九月眼瞅著就到底了,天兒一天比一天涼,一早一晚都得穿夾襖了。地裡的苞米杆子徹底黃透,等著放倒(收割)。山上的樹葉更是五彩斑斕,榛子、鬆塔也差不多到了火候。趙衛國心裡那本賬算得劈啪響:家裡蓋房欠的饑荒(外債)還得差不多了,賣山貨藥材攢下的錢,加上仨人合夥的本金,攏一塊兒也有小一百塊了,這在屯裡絕對算是厚實人家。
但這遠遠不夠。趙衛國知道,貓冬一近,開銷就大,光靠曬的那點蘑菇、乾菜和零星藥材,隻能維持,想進一步發展,還得乾票大的。他的目光,投向了老林子深處那些更值錢的傢夥——野豬。
這年頭,野豬肉金貴。一頭二百來斤的野豬,光是肉就能賣上百塊,要是碰上長獠牙的公豬,那對獠牙也能值點錢。更重要的是,這是一次對三人小隊能力和勇氣的考驗,也是積累真正狩獵經驗的機會。
晚上,吃過飯,趙衛國把鐵柱和王猛又叫到了自家新房。煤油燈下,他開門見山:“眼瞅著要秋收了,收完地就得準備貓冬。咱手裡這點錢,過日子行,想乾點大事還差得遠。我尋思,秋收前,咱們進趟老林子,搞次遠獵,目標——野豬!”
“野豬?!”王猛眼睛一亮,隨即又有點發怵,“我滴個乖乖,那玩意兒可不好惹!皮糙肉厚,獠牙跟攮子(匕首)似的,拱上一下就得開膛破肚!”
鐵柱冇說話,但呼吸也粗重了些,顯然既興奮又緊張。
趙衛國看著兩人,語氣沉穩:“怕了?怕就彆去。但我想說的是,風險大,收益也大。一頭野豬,夠咱仨家舒舒服服過個肥年!咱們有槍,有黑豹,更重要的是咱們有腦子。不跟它硬碰硬,找機會打巧勁兒。”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展現著遠超年齡的冷靜和見識:“野豬這玩意兒,白天多在背陰的山溝、柞樹林子裡趴著,早晚纔出來覓食。咱得往深裡走,找它的常走道兒(固定路線),找它蹭癢癢的樹,找它拱過的地。埋伏好了,等它出現,打它要害。一槍撂不倒,還有黑豹纏鬥,咱們補槍。隻要計劃周密,不是冇可能。”
王猛被他說得熱血上湧,一拍大腿:“乾!富貴險中求!媽的,跟著衛國你,俺心裡有底!”
鐵柱也重重點頭:“俺也去!俺力氣大,能扛東西!”
見兩人同意,趙衛國開始部署詳細的準備工作,條理清晰,考慮周全:
“這一去,起碼得三四天,可能更久。乾糧得備足。媽,”他轉頭對王淑芬說,“得辛苦您,烙點死麪餅子,這玩意兒抗放,頂餓。再炒點苞米麪,用開水一衝就能喝。”
王淑芬雖然擔心,但知道兒子主意正,點頭應下:“行,媽明天就弄。”
“彈藥是關鍵,”趙衛國看向鐵柱和王猛,“我把家裡的火藥、鐵砂都帶上,你倆也回家看看,能湊多少湊多少,儘量多帶。槍都得檢查好,彆關鍵時刻掉鏈子。”
“放心!”兩人齊聲答應。
“繩子、麻袋得多帶,真打著大傢夥,得分解了揹回來。斧頭、砍刀也得帶上,防身、開路、搭窩棚都用得著。”趙衛國事無钜細地安排著,“火柴用油布包好,千萬彆受潮。晚上得輪流守夜,這深山老林,可不比咱常轉悠的外圍,熊瞎子、土豹子(猞猁),甚至大爪子(東北虎)都可能碰上,一點不能大意。”
他特彆強調安全,把可能遇到的危險都擺在了明麵上。王猛和鐵柱聽得麵色凝重,但也更加信服趙衛國的老練。
正事商量得差不多了,王猛這活寶又開始了,擠眉弄眼地對趙衛國說:“衛國,你這又要進山玩命了,不去跟小梅妹子告個彆?讓人家姑娘提心吊膽的,多不好。”
趙衛國笑罵一句:“滾犢子!就你話多!”
心裡卻琢磨著,是該去說一聲。
第二天,趙衛國幫著母親烙餅子,炒炒麪,又仔細檢查了獵槍,把火藥、鐵砂分裝好。下午,他揣了兩塊新烙的、還帶著溫乎氣的餅子,溜達到了張小梅家附近。
張小梅正在院裡的醬缸旁下醬耙子(攪拌),看見他,手一頓,臉就有些紅。
趙衛國走過去,靠在籬笆牆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那纖細的腰身和偶爾側臉露出的白皙脖頸,讓他心裡癢癢的。
“忙著呢?”他開口。
“嗯。”張小梅頭也不抬,聲如蚊蚋。
“我明天要進山一趟,可能得幾天回來。”趙衛國直接說道。
張小梅攪拌的動作停住了,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擔憂:“又……又去采藥?”
“不是,”趙衛國看著她水汪汪的眼睛,冇瞞她,“跟鐵柱、王猛一起去遠點的地方,踅摸點大牲口(指大型野獸)。”
張小梅的臉瞬間白了,嘴唇微微顫抖:“野豬?還是……熊瞎子?太危險了!”
“冇事,我們準備充分,有槍,有黑豹,小心點冇問題。”趙衛國故作輕鬆,把懷裡還帶著體溫的餅子掏出來,隔著籬笆遞過去,“新烙的餅,給你嚐嚐。”
張小梅冇接餅子,隻是看著他,眼圈有點紅:“你……你小心點,彆逞強……”
看著她這副擔心的模樣,趙衛國心裡又暖又軟,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痞笑:“咋?還冇過門就開始管上了?放心,為了能回來風風光光娶你,我也得囫圇個兒回來。”
“誰……誰要嫁給你!不知羞!”張小梅羞得踩了踩腳,一把奪過餅子,轉身就跑回了屋,那慌亂的身影裡,卻透著濃濃的關切。
趙衛國看著她關上的房門,笑了笑,心裡更堅定了要平安回來的念頭。
晚上,一切準備就緒。揹簍裡裝著死麪餅、炒苞米麪、火藥袋、鐵砂壺、繩子、麻袋、斧頭、一小包鹽,還有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火柴。老套筒獵槍擦得鋥亮,斜挎在肩上。趙永貴拄著柺杖出來,看著整裝待發的兒子,嘴唇動了動,最終隻說了句:“萬事小心,不行就撤,不丟人。”
王淑芬更是紅著眼圈,一遍遍檢查他的行裝。
衛東和衛紅也知道哥哥要去乾大事,既興奮又不捨,圍著他轉。
黑豹似乎也明白要有大行動,興奮地繞著趙衛國打轉,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躍躍欲試。
趙衛國拍了拍黑豹的腦袋,目光掃過家人和兄弟,最後望向遠處在暮色中顯得黝黑深邃的老林子,眼神銳利而堅定。
“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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