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合作社院裡一大早就飄起了肉香。三口大鐵鍋支在院子當間兒,底下的劈柴火燒得劈啪響。一口鍋裡燉著酸菜白肉血腸,一口鍋裡烀著豬頭豬蹄,還有一口鍋裡熬著滾燙的殺豬菜——五花肉、豬肝、豬心、拆骨肉,咕嘟咕嘟冒著油花。
劉老歪帶著幾個漢子在鍋邊忙活,手裡的鐵鏟子翻飛。這頭年豬是合作社自己養的,三百多斤的大肥豬,昨天剛宰的。
“火旺點!酸菜得燉透了才香!”劉老歪吆喝著。
院裡已經擺上了二十多張桌子,都是從社員家借來的,高矮不一,但擦得乾乾淨淨。長條板凳也搬出來了,繞著桌子擺了一圈。
趙衛國抱著趙山從屋裡出來,小傢夥穿著新做的紅棉襖,戴著虎頭帽,小臉紅撲撲的。這幾天他學會了新本事——能扶著炕沿站起來了,雖然站不穩,但勁兒挺大。
“啊啊!”趙山看見院裡這麼多人,興奮地揮著小手。
黑豹跟在趙衛國腳邊,今天它也精神,毛色黑亮,脖子上還繫了根紅布條——小梅給係的,說過年圖個吉利。
“衛國來啦!”李鐵柱正和王猛抬著一筐碗筷過來,“桌子板凳都擺好了,等會兒人就齊了。”
正說著,社員們陸陸續續來了。拖家帶口的,老的少的,都穿上了過年才捨得穿的新衣裳。孩子們在院裡瘋跑,嘻嘻哈哈地鬨。婦女們湊在一起,看著鍋裡的菜,聞著香味直誇:“真香!這肉燉得爛糊!”
上午九點,人基本到齊了。合作社院裡擠得滿滿噹噹,大人小孩加起來得有一百多號。趙衛國抱著趙山走到院子前頭,那裡擺了兩張桌子,拚在一起當主席台。小梅、李鐵柱、王猛、孫大爺、老周都坐在那兒。
“靜一靜!”老周站起來,敲了敲手裡的搪瓷缸子,“咱們合作社年終總結會,現在開始!”
院裡漸漸安靜下來。孩子們也被大人拉住了,睜著大眼睛看。
“先請趙衛國同誌講話!”老周說。
趙衛國把趙山遞給小梅,走到桌子前頭。他看著院裡一張張熟悉的臉,清了清嗓子:“這一年,咱們合作社乾了不少事。從開春到入冬,從種地到養殖,從加工到銷售,大傢夥兒都辛苦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報幾個數——今年合作社總收入八萬六千四百元,比去年翻了一番還多。其中外貿訂單占了四成,年貨禮盒占了三成,平時銷售占了三成。”
底下響起一片驚歎聲。八萬多,這數字在87年的農村,簡直是天文數字。
“支出方麵,原料收購四萬二,人工工資一萬八,設備折舊、電費煤費、運輸費加起來一萬二。淨利一萬四千四百元。”趙衛國聲音平穩,“按合作社章程,提取百分之二十作為發展基金,剩下的按股份分紅。”
小梅這時站起來,手裡拿著個賬本:“我念一下各家分紅數。唸到的上來領錢。”
院裡一下子靜得能聽見鍋裡的咕嘟聲。所有人都伸著脖子聽。
“李鐵柱家,工分一千二,股份三十,分紅四百八十元!”
李鐵柱站起來,走到台前。小梅從桌上的帆布包裡數出錢——四遝十塊的,八張十塊的,厚厚一遝。李鐵柱接過錢,手有點抖,咧著嘴笑,不知道說啥好。
“王猛家,工分一千一,股份二十五,分紅四百元!”
王猛上去領錢,比李鐵柱淡定些,但眼睛也發亮。
“劉老歪家,工分九百,股份二十,分紅三百六十元!”
劉老歪搓著手上去,接過錢數了數,冇錯,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
一家一家念,一家一家領。最少的一家也分了一百多塊,夠過個肥年了。領到錢的,臉上都笑開了花;還冇唸到的,緊張地等著。
輪到孫大爺時,小梅念道:“孫大爺,技術顧問津貼三百元,獎金二百元,總共五百元!”
孫大爺愣住了:“我……我冇股份啊。”
趙衛國說:“大爺,您這一年給合作社解決多少技術難題?值這個錢!”
孫大爺顫巍巍地上去,接過五百塊錢,老眼圈紅了:“我……我老頭子還能掙錢……”
最後是小梅家:“趙衛國家,工分一千五,股份五十,分紅六百元。另加管理津貼二百元。”
小梅自己唸完,自己發錢,有點不好意思。趙衛國接過錢,直接塞給她:“你管賬辛苦,該得的。”
分紅髮完,院裡氣氛更熱烈了。這時王猛又站起來:“還冇完呢!今年合作社效益好,趙衛國哥說了,每人再發個紅包,圖個喜慶!”
他從桌子底下拎出個麻袋,裡頭是早就包好的紅包。每個紅包裡裝著十塊錢,嶄新的票子。
“孩子們也有!”王猛又補充,“十六歲以下的,每人五塊壓歲錢!”
這下院裡炸鍋了。大人們領分紅,孩子們領壓歲錢,歡天喜地。孩子們攥著紅包,比得到什麼玩具都高興。
趙山也得了紅包——小梅特意包的,裡頭是兩張嶄新的一塊錢。小傢夥不懂錢,抓著紅包往嘴裡塞,被小梅趕緊拿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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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子,就知道吃。”趙衛國笑著捏捏兒子的臉。
分紅髮完,老周宣佈:“開席!”
婦女們開始上菜。一大盆一大盆的殺豬菜端上來,熱氣騰騰,香味撲鼻。酸菜白肉血腸、烀豬頭、豬蹄、拆骨肉、血豆腐……擺了滿桌。還有合作社自己種的土豆白菜,做的粉條豆腐。
每桌都擺上了酒——散裝白酒,用玻璃瓶子裝著。男人倒上酒,女人孩子喝汽水,橘黃色的,倒在杯子裡冒著氣泡。
趙衛國抱著趙山,挨桌敬酒。每到一桌,大家都站起來。
“衛國,辛苦了!”
“咱們合作社多虧有你!”
“明年接著乾!”
趙衛國以茶代酒,一一碰杯。趙山在他懷裡,睜著大眼睛看這個看那個,小手亂抓。
走到孫大爺那桌,老頭兒已經喝了幾杯,臉通紅。他拉著趙衛國的手:“衛國啊,大爺我活了大半輩子,冇見過這樣的光景。咱們山裡人,也能過上好日子!”
“往後日子更好。”趙衛國說。
黑豹今天成了孩子們的最愛。幾個半大孩子圍著它,這個摸摸頭,那個摸摸背。黑豹脾氣好,趴在那兒任孩子們鬨,隻是偶爾抬眼看看小主人趙山在哪兒。
吃到一半,趙衛國又宣佈個事:“咱們合作社今年新增了十個股,這十個股不賣,作為‘壓歲股’,送給咱們合作社的孩子們。每家一個,等孩子長大了,就是合作社的股東。”
他拿出十張股權證——紅紙黑字,蓋著合作社的公章。每張上麵寫著一個孩子的名字,最小的就是趙山。
“趙山雖然小,但也是咱們合作社的未來。”趙衛國把寫著趙山名字的股權證遞給小梅,“等他長大了,讓他接著乾。”
小梅接過股權證,眼圈有點紅。她把股權證收好,摟緊了懷裡的兒子。
這頓飯從中午吃到下午。男人們喝酒劃拳,女人們嘮家常,孩子們滿院跑。鍋裡的菜熱了一輪又一輪,直到太陽偏西,大家才慢慢散去。
臨走時,每家都分到了一塊豬肉——合作社準備的年禮,每家五斤,用油紙包好。
院裡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合作社的幾個骨乾在收拾桌椅碗筷。黑豹趴在灶台邊,守著鍋裡剩下的肉骨頭——這是劉老歪特意給它留的。
趙山玩累了,趴在小梅肩上睡著了,小手還攥著那個紅包。
小梅輕輕拍著兒子,對趙衛國說:“今天真熱鬨。”
“嗯。”趙衛國看著收拾院子的兄弟們,“一年忙到頭,該熱鬨熱鬨。”
李鐵柱和王猛抬著桌子過來,臉上都帶著笑。
“明年,”趙衛國說,“咱們把新廠房蓋起來,把生產線擴起來,把市場再做大。”
“乾!”李鐵柱和王猛異口同聲。
黑豹這時站起來,走到趙衛國腳邊,蹭了蹭他的腿。
趙衛國蹲下,摸摸它的頭:“老夥計,你也辛苦了。”
黑豹“嗚”了一聲,尾巴輕輕搖。
夕陽的餘暉照在合作社院裡,照在收拾桌椅的人們身上,照在熟睡的孩子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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