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頭,王猛回來了。
他是坐著縣裡那趟長途客車回來的,傍晚時分到的屯子。車在屯口停下,王猛扛著個大編織袋下來,風塵仆仆,臉曬黑了,但眼睛亮得嚇人。
趙衛國正在合作社院裡跟李鐵柱說參籽儲存的事,看見王猛從門口進來,一愣:“咋這時候回來了?不是說還得幾天嗎?”
王猛把編織袋往地上一撂,抹了把臉上的汗:“事兒辦完就趕緊回來了。衛國哥,有大事兒!”
李鐵柱遞過去一碗涼水,王猛接過來“咕咚咕咚”喝了個底朝天,抹抹嘴說:“這回我去南方,可算開了眼了!”
合作社院裡的人聽見動靜都圍過來。王猛這趟出去小半個月,是去南方幾個城市跑銷路——主要是看看山野菜和真空包裝的林蛙油市場咋樣。
“進屋說。”趙衛國看出王猛有重要的話要說。
幾個人進了合作社辦公室。王猛把編織袋打開,從裡頭掏出幾樣東西——幾包用塑料袋裝著的乾蘑菇,幾瓶貼著外文標簽的罐頭,還有幾盒包裝精緻的餅乾。
“這都是南方賣的。”王猛指著那些東西,“你們猜猜,這包乾蘑菇賣多少錢?”
劉老歪湊過去看了看:“咱這兒的椴樹菇,曬乾了也就塊八毛的。”
“塊八毛?”王猛眼睛一瞪,“在南方大商場,這麼一包,二兩重,賣五塊!”
“多少?!”屋裡的人都驚了。
“五塊!”王猛很肯定,“而且人家那蘑菇,還冇咱們采的好呢。瘦了吧唧的,顏色也不正。可架不住城裡人認這個,說是‘山珍’,買的人排著隊。”
他又拿起那瓶罐頭:“這是啥?野菜罐頭!刺嫩芽、蕨菜,跟咱們采的一樣。這麼一小瓶,賣三塊五。”
趙衛國接過罐頭看了看。玻璃瓶,鐵皮蓋,裡頭裝得滿滿的,標簽上印著“綠色食品”四個字。生產日期是今年六月,保質期一年。
“這是哪產的?”他問。
“廣州一家食品廠。”王猛說,“我專門去看了,人家那廠子,大鐵門,裡頭一排排廠房,機器轟隆隆響。一天能生產上萬瓶罐頭,根本不夠賣。”
李鐵柱咂舌:“野菜也能做成這樣?”
“咋不能?”王猛來勁了,“南方現在有錢人多,講究吃。飯館裡一盤清炒山野菜,敢要八塊錢!還都搶著點。”
他喝了口水,接著說:“我去了幾家大飯店,跟後廚師傅嘮嗑。人家說,現在城裡人吃膩了大魚大肉,就想吃點山裡的東西。野味、山珍、野菜,隻要貨好,多少錢都有人要。”
趙衛國心裡一動:“野味?咱們那雜交野豬肉,他們有興趣冇?”
“太有了!”王猛一拍大腿,“我帶著咱們的野豬肉乾,給幾家飯店嚐了。你猜咋著?人家嘗完當場就要訂貨!說這肉有嚼頭,香,跟普通豬肉不一樣。有一家叫‘粵海樓’的大飯店,老闆直接說,有多少要多少,價格好商量。”
屋裡靜了一下,接著就炸了。
“真的假的?”
“有多少要多少?那咱那幾十頭豬不夠賣啊!”
“價格咋說?”
王猛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翻到一頁:“我都記著呢。鮮野豬肉,按部位分價。前槽肉一斤兩塊二,後鞧肉兩塊五,裡脊肉三塊。這價比咱們當地貴一倍還多!”
趙衛國心裡飛快地算著賬。合作社現在有四十多頭育肥豬,按每頭出肉一百五十斤算,就是六千多斤肉。按平均兩塊五一斤算,能賣一萬五千塊。刨去成本,淨賺七八千。
“還有林蛙油。”王猛又翻一頁,“咱們現在賣一斤二百塊,到南方,人家敢賣三百五!還供不應求。”
孫大爺一直在旁邊抽菸,這時開口問:“人家憑啥給這麼高的價?”
“包裝!”王猛說,“咱們就用油紙包,人家用玻璃瓶,還貼金標簽,裝進錦盒裡。一盒裝一兩,賣五十塊錢。送禮用,有麵子。”
他頓了頓,又說:“南方人現在有錢,也講究。買東西不光看東西本身,還看包裝,看檔次。同樣的東西,包裝好了,價格能翻一番。”
趙衛國沉思著。這些資訊很重要。他知道八十年代後期,南方沿海城市發展快,消費水平比東北高得多。但冇想到差距已經這麼大了。
“你這一趟,還看出啥了?”他問。
王猛想了想:“還有就是,人家南方人做生意活泛。不像咱們這兒,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就完了。人家講究長期合作,簽合同,搞預訂。我見著幾個做山貨批發的,都是先打定金,貨到付款。”
“再有就是,對品質要求高。”王猛補充,“蘑菇要個頭均勻,顏色好。野菜要嫩,不能有老梗。野味要新鮮,不能有異味。人家說了,隻要貨好,價格不是問題。”
屋裡人都聽入神了。這些資訊,像打開了一扇新窗戶,讓他們看到了山外頭的世界。
劉老歪喃喃道:“五塊錢一包蘑菇……咱這一天采十來斤,曬乾了也得兩三斤,那就是好幾十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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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王猛說,“人家要的是精品。蘑菇得分等,一等品才賣高價。野菜得分級,嫩芽和粗梗價格差老遠了。”
趙衛國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幾步。他知道機會來了。合作社的山貨、野味,在本地賣不上高價,但在南方市場,就是搶手貨。
“王猛,你這趟辛苦。”他看著王猛,“帶回來的這些訊息,比帶回來多少錢都值。”
王猛嘿嘿笑:“衛國哥,你是冇看見,我在南方那些大商場裡轉悠,看著咱們山裡的東西賣那麼貴,心裡急啊!恨不得立馬飛回來,告訴大夥兒。”
天黑了,會還冇散。趙衛國讓王猛把南方見聞詳細說了一遍又一遍。哪個城市消費水平高,哪個飯店需求量大,哪種山貨最受歡迎,他都問了個仔細。
最後,趙衛國做了決定:“這樣,咱們得調整思路。往後山貨分兩部分:一部分在本地賣,維持老客戶;一部分精加工,往南方運。”
“精加工咋弄?”李鐵柱問。
“蘑菇挑好的,按大小分等。野菜隻要嫩尖,真空包裝。林蛙油換包裝,弄精緻點。野豬肉分割好,按部位裝箱。”趙衛國說,“這些活兒,咱們自己就能乾。關鍵是標準要統一,品質要穩定。”
王猛點頭:“對!南方人就認這個。這次我談了幾家,人家都說了,隻要咱們能保證品質,長期供貨冇問題。”
“那價格……”劉老歪試探著問。
“價格好說。”趙衛國心裡有數,“隻要東西好,比市場價高一兩成,人家能接受。咱們算算賬,就算加上運費、包裝費,利潤也比在本地賣高得多。”
會開到半夜才散。王猛帶來的訊息,像一塊石頭扔進平靜的池塘,在合作社每個人的心裡激起了漣漪。
回去的路上,趙衛國和王猛並肩走著。月亮很亮,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衛國哥,你說咱們真能把東西賣到南方去?”王猛問。
“能。”趙衛國很肯定,“咱們的東西好,隻要包裝跟上,運輸解決,冇問題。”
他頓了頓:“不過這事不能急。得一步一步來。先把樣品做好,發過去讓人家驗貨。簽了合同,再大批量走。”
王猛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這趟我留了幾個電話,都是靠譜的采購。等咱們樣品準備好了,我就聯絡他們。”
到家門口,黑豹迎出來。它聞了聞王猛,好像還記得這個經常不在家的人,尾巴搖了搖。
王猛摸摸黑豹的頭:“這傢夥,還認得我。”
進屋,小梅還冇睡,在燈下做針線。見他們回來,起身要熱飯。
“吃了吃了。”王猛說,“嫂子彆忙活了。”
趙衛國坐在炕沿上,把王猛帶回來的訊息跟小梅說了。小梅聽完,眼睛也亮了:“要是真能賣到南方,咱們合作社可就真出息了。”
“是啊。”趙衛國看著窗外的月亮,“這世道變了。咱們不能光守著這一畝三分地,得往外看。”
王猛帶來的那些南方特產,就放在合作社辦公室。第二天,社員們輪著去看,摸著那些精緻的包裝,議論紛紛。
“看看人家這罐頭瓶子,多透亮!”
“這餅乾盒,還帶磁鐵釦呢!”
“難怪賣得貴,包裝就值錢!”
趙衛國看著大家興奮的樣子,知道火候到了。他趁熱打鐵,又在合作社開了個會,正式宣佈要開拓南方市場。
“咱們靠山屯的東西,不比任何人差。”他說,“往後,咱們的蘑菇、野菜、林蛙油、野豬肉,要貼上‘靠山’的牌子,賣到大城市去!”
掌聲響起來,久久冇停。
黑豹趴在門口,聽著屋裡的動靜,耳朵一動一動。
它不知道什麼叫南方市場,但它知道,這些人很高興。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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