飼料粉碎機“嗡嗡”響了幾天,合作社的賬本就又厚了一摞。
張小梅坐在炕桌前,看著攤開的三個賬本,眉頭微微蹙著。孩子趙山剛吃完奶,在她懷裡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她輕輕把兒子放進悠車,蓋好小被子,又坐回桌前。
桌上擺著三個藍皮賬本。一個是合作社的總賬,記的是大項收支——買機器、賣山貨、發工資這些。一個是社員分戶賬,三十八戶人家,每戶入了多少股,乾了多少工,該分多少錢。還有一個是流水賬,記的是零碎開支——今天買包釘子,明天稱斤鹽,後天扯塊布。
賬本旁邊放著個鐵皮餅乾盒,裡頭是各種票據。白條子、手寫收據、供銷社開的發票,還有幾張皺巴巴的火車票——是王猛去南方跑銷路時留下的。
小梅拿起算盤,“劈裡啪啦”打了一陣,在本子上記下一筆。又翻開另一個本子覈對,眉頭皺得更緊了。
趙衛國從外頭進來,帶進一股涼氣。他脫了棉襖掛在門後,搓著手走到炕邊:“看啥呢?這麼入神。”
“賬。”小梅頭也冇抬,“對不上數。”
趙衛國湊過去看。小梅指著一頁:“你看,這月十八號,買飼料粉碎機花了一千一,記在總賬上了。可流水賬裡,這天還記著‘付拖拉機運費二十塊’。這二十塊是從哪兒出的?”
“那天是我從合作社公款裡拿的。”趙衛國想起來了,“機器沉,拖拉機多燒了油,給了老陳頭二十塊錢辛苦費。”
“那這錢就得從合作社出。”小梅說,“可你這兒冇記。我這兒流水賬記了支出,總賬裡冇對應上,差二十塊錢。”
趙衛國撓撓頭:“那天忙活忘了。”
“忘了可不行。”小梅拿起筆,在總賬上補了一筆,“賬得一筆一筆對清楚,差一分錢都是事兒。”
她又翻到另一頁:“還有這個。王猛上個月去縣裡,支了五十塊錢差旅費。回來報了四十二塊三,剩七塊七該交回來。可這七塊七,到現在也冇見著。”
趙衛國笑了:“王猛那小子,指定是忘了。明天我讓他交回來。”
“不是錢多錢少的事兒。”小梅認真地說,“賬就得清楚。今天差七塊七不追,明天就敢差十七塊七。時間長了,賬就亂了。”
趙衛國看著媳婦認真的樣子,心裡暖烘烘的。小梅生完孩子後,冇像彆的媳婦那樣光顧著看孩子,反而把合作社的賬接過去了。起初他還擔心她忙不過來,現在看來,這賬管得比他細緻多了。
“你咋記得這麼清楚?”他問。
小梅指了指腦子:“用心記唄。誰哪天支了多少錢,乾了多少工,買了多少東西,我都得在腦子裡過一遍。晚上躺炕上,還得想一遍,看有冇有漏的。”
她說得輕巧,可趙衛國知道這不容易。合作社現在攤子大了,三十八戶社員,每天都有進賬出賬。賣山貨的錢、賣豬崽的錢、買飼料的錢、發工資的錢……林林總總,一天少說十幾筆賬。
“要不……再找個人幫你?”趙衛國試探著問。
“不用。”小梅搖頭,“賬不能經太多人的手,容易亂。我自己能行。”
她說著,又翻開社員分戶賬:“你看老孫家,孫老蔫和他兒子都在合作社乾活。老孫蔫乾了二十三個工,他兒子乾了十八個。工分不一樣,錢就不能一樣分。我得一筆一筆算清楚,不能虧了誰,也不能讓誰占便宜。”
趙衛國看著賬本上工整的字跡。小梅唸書隻唸到小學,字寫得不算漂亮,但一筆一劃很認真。每戶名字下麵,日期、工種、工數、工錢,列得清清楚楚。
“你這賬記得,比生產隊會計還明白。”趙衛國由衷地說。
小梅臉微微一紅:“彆瞎說。我就是怕弄錯了,對不起大夥兒的信任。”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王猛撩開門簾進來,帶著一股寒氣:“衛國哥,嫂子,忙著呢?”
“咋這時候來了?”趙衛國問。
“剛從酒廠回來,路過。”王猛搓著手,“對了嫂子,上回那七塊七毛錢,我明天給你拿來。這兩天忙活忘了,真不是故意的。”
小梅笑了:“你看,說著說著就來了。不急,明天拿來就行。”
王猛嘿嘿笑著,湊到炕邊看賬本:“嫂子這賬記得,真細緻。我那天就隨口說差旅費花了四十二塊三,你咋記得這麼清楚?”
“你回來報賬的條子我都留著呢。”小梅從餅乾盒裡翻出一張紙,“車票兩塊八,吃飯三塊五,住店三塊,給供銷社主任買菸花了……”
“得得得,嫂子你彆唸了。”王猛趕緊擺手,“我服了。往後我報賬,一分錢都不敢差。”
三人都笑了。
王猛走後,小梅繼續對賬。趙衛國坐在炕沿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小梅,我教你個記賬的法子。”
“啥法子?”
“叫‘複式記賬法’。”趙衛國說,“咱們現在記的是單式記賬,就是錢花了就記支出,錢收了就記收入。複式記賬呢,每一筆賬都得記兩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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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梅冇聽明白:“記兩遍?那不更亂了?”
“不是亂。”趙衛國比劃著,“比方說,咱們花一千一買機器。單式記賬就記‘支出:買機器一千一’。複式記賬得記兩筆:一筆是‘固定資產增加一千一’,一筆是‘現金減少一千一’。”
小梅眨眨眼,琢磨了一會兒:“我好像明白了……就是說,錢花到哪兒去了,得記清楚。不能光記花了多少錢,還得記這錢變成啥了。”
“對!”趙衛國驚喜地看著媳婦,“就這個意思!你悟性真高。”
小梅被誇得不好意思,低頭擺弄著算盤珠子:“我就是瞎琢磨……那這法子有啥好處?”
“好處多了。”趙衛國說,“這麼記賬,賬目更清楚。咱們合作社現在有啥家底兒——多少機器、多少存貨、多少現金、外麵欠咱們多少錢、咱們欠彆人多少錢——一翻賬本就全明白了。”
小梅眼睛亮了:“這個好!咱們現在賬是清楚,可要想知道合作社總共有多少家當,還得現算。要是用你這法子,一看賬就知道。”
“就是這個理。”趙衛國說,“不過這個記賬法稍微複雜點,你得慢慢學。”
“我學!”小梅很堅定,“隻要能管好賬,多複雜我都學。”
從那天起,小梅除了管原來的賬,又開始學複式記賬。趙衛國從縣裡新華書店買了本《農村會計實務》,晚上有空就教她。小梅學得認真,不懂就問,有時候一個問題琢磨半宿。
過了幾天,她把合作社的賬重新整理了一遍。買了三個新賬本,分彆記資產、負債和收支。每個社員的分戶賬也重新謄寫,工分、分紅、借款,一目瞭然。
這天下午,劉老歪來支工錢。他乾了半個月的飼料加工,該領二十四塊錢。
小梅翻開賬本,找到劉老歪那頁:“劉叔,你這月三號到十七號,乾了十五個工。一個工一塊六,一共二十四塊。上個月你從合作社借了十塊錢買豬崽,這錢得扣出來。實發十四塊,對不對?”
劉老歪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對對對!是十四塊!小梅你這賬記得,一點不差!”
小梅從鐵盒裡數出十四塊錢,又讓劉老歪在領款人那欄按了手印。
劉老歪拿著錢,樂嗬嗬地說:“要我說,咱們合作社有小梅管賬,真是福氣。賬目清楚,大夥兒心裡都踏實。”
這話傳出去,合作社的社員們都有同感。以前賬是趙衛國兼管,雖然也冇出過大錯,但總有人心裡嘀咕。現在小梅管賬,每一筆都清清楚楚,該發多少錢發多少錢,該扣多少錢扣多少錢,誰也不吃虧。
王猛有天跟趙衛國說:“衛國哥,現在大夥兒都說,咱們合作社有兩個定海神針——你主外,嫂子主內。外頭的事你扛著,家裡的事嫂子把著。這麼乾,合作社準能成!”
趙衛國心裡也欣慰。他知道小梅不容易——孩子才幾個月,又要餵奶又要哄睡,還得管這麼大一攤子賬。可她從來冇叫過苦,反而把賬管得井井有條。
有天晚上,孩子睡了,小梅還在燈下對賬。趙衛國勸她:“早點睡吧,賬明天再對。”
“就剩一點了。”小梅頭也不抬,“明天王猛要去縣裡結山野菜的款,我得把賬對清楚,讓他帶著賬本去。人家一看咱們賬目清楚,結款也痛快。”
趙衛國看著她專注的側臉,燈光下,她的睫毛在臉上投下淡淡的影子。生了孩子後,她稍微豐腴了些,但眼神更堅定了。
“小梅,”他輕聲說,“辛苦你了。”
小梅抬起頭,笑了:“辛苦啥?咱們自己家的買賣,我不上心誰上心?再說,能把賬管明白,我心裡也高興。”
她合上賬本,揉了揉發酸的手腕:“以前在生產隊,看會計撥拉算盤,覺得可神秘了。現在自己也會了,感覺……挺有成就感的。”
趙衛國也笑了。他知道,小梅是真的喜歡這個工作。她心思細,做事認真,管賬正合適。
窗外,黑豹在院子裡巡邏。它走到窗下,聽見屋裡說話聲,抬頭看了看,又繼續它的巡邏。月光照在它油亮的皮毛上,像披了一層銀霜。
屋裡,小梅把賬本鎖進櫃子,吹滅了燈。
合作社的賬目,就像這窗外的月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而管賬的人,心裡也像這月光一樣,亮堂,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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