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苗發下去的第三天,問題就冒出來了。
趙衛國一大早去王老五家參田看,遠遠就皺起了眉頭。地裡,參苗栽得東一撮西一撮,深的深,淺的淺,行不成行,壟不成壟。王老五正蹲在地頭抽菸,見趙衛國來,趕緊站起來。
“衛國,瞅瞅俺栽的咋樣?”王老五還樂嗬嗬的。
趙衛國冇說話,蹲下扒開一叢參苗。苗栽得太深,嫩葉都埋土裡了,憋得發黃。旁邊另一叢又太淺,根鬚露在外麵,風一吹直晃悠。
“五叔,”趙衛國儘量把話說得婉轉,“您這栽法……有點問題。”
“啥問題?”王老五瞪眼,“俺種了一輩子地,還能不會栽苗?”
趙衛國心裡歎了口氣。這就是問題所在——老莊稼把式,種苞米種豆子在行,可種參是精細活兒,講究多。
“參苗不能栽太深,也不能太淺。”他邊說邊示範,“得這樣,根鬚舒展開,蘆頭離地一寸,土壓實了,但不能太實。”
王老五蹲旁邊看著,將信將疑:“這麼淺,能活嗎?”
“能。”趙衛國很肯定,“參根往下紮,栽深了憋氣,長不好。”
從王老五家出來,趙衛國又去了孫老蔫家。這家更離譜——苗栽得倒是不深不淺,但密得像下餃子,一叢挨一叢。
“老蔫叔,這太密了。”趙衛國比劃著,“一尺見方栽一叢,您這半尺就一叢,往後長不開。”
“密點怕啥?”孫老蔫不以為然,“多栽點多收點。”
“不是這麼個理。”趙衛國耐心解釋,“參得長根,根要地方。太密了搶養分,都長不大。”
一上午走了七八家,家家問題不一樣。有施肥多的,說“糞大勁兒足”;有施肥少的,說“省點錢”。有澆水勤的,地都澇了;有不澆水的,說“靠天吃飯”。
晌午回到合作社,趙衛國把情況跟李鐵柱和王猛說了。王猛聽完直搖頭:“這麼整可不行,到時候參長得五花八門,咋賣?”
“得統一。”趙衛國說,“從栽種到管理,都得定規矩。”
下午,他在合作社門口敲鐘。新老社員都來了,院裡站得滿滿噹噹。
“今兒個叫大家來,是說個事。”趙衛國開門見山,“我上午看了幾家參田,栽法五花八門。這麼下去不行,參長不好,賣不上價。”
底下嗡嗡議論開了。有人不服氣:“種地還有啥講究?埋土裡不就得了?”
“就是,俺種了一輩子地,還用你教?”
趙衛國冇急,等議論聲小了才說:“種參跟種苞米不一樣。參是藥材,講究品質。參形要好,蘆頭要完整,鬚根要齊全。栽得深了淺了,密了稀了,施肥多了少了,都影響品質。”
他頓了頓:“咱們合作社的參,往後要打品牌。品牌靠啥?靠品質。品質靠啥?靠統一標準。”
這話在理,底下安靜了些。劉老歪站起來幫腔:“衛國說得對!咱們去年種的那批,為啥長得好?就是統一管理。誰不聽指揮,誰家參就長不好!”
有老社員作證,新社員們開始琢磨了。王老五撓撓頭:“那……咋統一?”
“定章程。”趙衛國說,“從整地、栽苗、施肥、除草到采收,都定死規矩。大家照著來。”
他讓人從屋裡抬出塊黑板——是王猛從學校借的。又拿出粉筆,開始寫。
“第一,整地。”趙衛國邊寫邊說,“深翻一尺,耙細耙平。地裡有石頭、草根,都得揀出來。”
“第二,栽苗。株距一尺,行距一尺二。栽深以蘆頭離地一寸為準。栽完澆透水,但不能澇。”
“第三,施肥。合作社統一采購發酵好的農家肥,每畝五百斤。不許自己亂加化肥。”
一條條寫下來,整整寫了半黑板。底下有人開始記——不認字的讓識字的幫忙記。
“這些規矩,”趙衛國放下粉筆,“不是我說了算。咱們請孫大爺當技術顧問,他點頭纔算。”
孫大爺就坐在前排,這時站起來:“衛國定的這些,都在理。俺種了一輩子參,知道輕重。大家照著乾,保準錯不了。”
有孫大爺背書,大夥兒更信服了。
“那肥料啥的,咋整?”有人問。
“合作社統一買。”趙衛國說,“咱們量大,買著便宜。錢先墊上,秋後從賣參款裡扣。”
這辦法好。一家一戶去買,買不多還貴。合作社統一采購,能省不少錢。
會開完,趙衛國讓各家回去按標準整改。又組織了個技術小組——李鐵柱帶隊,孫小寶、劉老歪參加,挨家挨戶指導。
第二天,技術小組就忙開了。先去王老五家,把栽得太深的苗刨出來重栽。王老五起初不樂意,李鐵柱說:“五叔,您要是不改,秋後參長不好,可彆怨彆人。”
王老五這才咬牙改了。一畝地,幾百叢苗,全重栽一遍,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但栽完一看,整整齊齊,橫是橫豎是豎,比原來順眼多了。
孫老蔫家更費勁。苗栽得太密,得移走一半。孫老蔫心疼得直咧嘴:“這不白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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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白瞎。”孫小寶解釋,“移出來的苗栽到彆處,還是您的。要是不移,都長不大,那才真白瞎。”
這麼一說,孫老蔫纔想通。
技術小組忙活了五六天,三十八戶參田都按標準整改完了。站在高處往下看,一片片參田整整齊齊,像列隊的士兵。
趙衛國又定了個巡查製度。每十天,技術小組抽查一次,看有冇有違規的。第一次抽查,發現有兩家偷偷多施了化肥——是從自家帶來的,說“加點勁兒”。
“化肥燒根。”趙衛國當場讓刨出來看。果然,根鬚發黑,有的已經爛了。
“這……”那兩家傻眼了。
“重新栽。”趙衛國冇客氣,“再用化肥,取消資格。”
這麼一來,再冇人敢亂來了。
統一技術的好處很快顯出來。苗子長得齊整,冇有參差不齊的。施肥澆水統一,長勢也一致。孫大爺天天在參田轉悠,看到哪家有問題,當場指正。
黑豹也跟著趙衛國在參田轉。它好像知道這些苗金貴,從不在參田裡亂跑,就沿著田埂走。有時候看見野兔、山雞靠近,它就低吼著嚇跑它們。
“這傢夥,比人還上心。”孫大爺笑。
半個月後,參苗都緩過來了。新栽的苗紮了根,葉子挺括,綠油油的。老社員們看了都點頭:“這麼種,纔對路。”
新社員們也開始嚐到甜頭。王老五看著自家整齊的參田,樂得合不攏嘴:“是比俺原來瞎整強!”
趙衛國趁熱打鐵,又組織了一次技術培訓。這次講的是田間管理——怎麼除草,怎麼防病蟲害,怎麼應對旱澇。
培訓在合作社院裡,黑板上畫著圖。趙衛國講,孫大爺補充,講得細。底下社員認真聽,有的還做筆記。
“咱們的參,往後要賣高價。”趙衛國最後說,“高價靠啥?靠品質。品質靠啥?靠咱們按標準種。隻要大家心齊,咱們的參,保準比彆人的好!”
“好!”底下齊聲應。
散會後,趙衛國站在院裡,看著社員們三三兩兩離開。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笑聲在屯裡迴盪。
李鐵柱走過來:“衛國哥,這下規範了。”
“嗯。”趙衛國點頭,“但這纔剛開始。往後加工、銷售,都得規範。”
黑豹蹲在他腳邊,仰頭看他。趙衛國摸摸它的頭:“往後咱們的參打出名氣,也有你一份功勞。”
黑豹“嗚”了一聲,尾巴搖了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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