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名的人太多了。
張小梅那本登記簿,不到三天就記滿了三頁紙。屯裡六十幾戶人家,有四十多戶報了名,都想跟著合作社種參。這可把趙衛國難住了——合作社剛包了山,資金、技術、管理都有限,一下湧進這麼多人,容易亂套。
第四天一早,他在合作社辦公室門口貼了張告示:新社員入社評審會,明天上午開,報名的人家都來。
告示一貼,屯裡炸了鍋。有人琢磨著自家條件夠不夠,有人打聽著評審咋個評法,還有人直接找上門來。
頭一個來的是王老五。這老漢六十多了,身子骨還硬朗,家裡五畝地,全是黑油油的好土。他進門先遞煙——是自己卷的旱菸,趙衛國接過來冇抽,彆在耳朵上。
“衛國,俺家那地你瞅瞅,”王老五搓著手,“靠河沿,土厚得能攥出油來,種參指定中!”
“五叔,您坐。”趙衛國讓他坐下,“地好是一方麵,還得看您能不能按合作社的章程來。統一種苗,統一管理,統一銷售,這您能接受不?”
“能!咋不能!”王老五拍大腿,“俺聽你的,你讓咋整就咋整!”
接著來的是孫老蔫。這人五十出頭,蔫了吧唧的,但種地是把好手。他家地偏,在屯子最西頭,不過也是黑土地。
“衛國,俺家地你也知道,”孫老蔫說話慢,“土是好土,就是離得遠。俺不怕跑,天天去侍候都行。”
趙衛國記下。地遠是個問題,但土好能彌補。
一上午,來了七八戶。趙衛國都耐心聽,認真記。地啥情況,家裡勞力咋樣,能不能接受統一管理,都問清楚。
晌午回家吃飯,小梅問:“咋樣?能收多少戶?”
“難說。”趙衛國扒拉著飯,“地有好有賴,人有勤有懶,得挑挑。”
“那不得得罪人?”
“得罪也得挑。”趙衛國放下碗,“合作社不是慈善堂,得乾正事。收進來乾不好,拖累大家。”
下午,趙衛國叫上李鐵柱和王猛,去報名的人家地裡轉。眼見為實,地好不好,得親眼看看。
頭一家是王老五家。五畝地連成片,土確實好,黑得發亮。趙衛國蹲下抓了把,搓了搓,又聞了聞——有腐殖質的味兒。
“這地中。”李鐵柱也抓了把土,“種參準成。”
第二家是趙二嘎。地也行,但東一塊西一塊,不連片。趙衛國皺眉:“這地……管理不方便。”
“俺可以換!”趙二嘎趕緊說,“俺跟劉老歪家挨著,他那有塊地跟俺這塊差不多,俺們換換就成片了。”
“那行,你們商量好了再說。”
轉到孫老蔫家那塊偏地,天已經快黑了。地是好地,但離屯子三裡多,中間還隔著條溝。王猛看了直搖頭:“這也太遠了,運肥運苗都費勁。”
“俺不怕費勁!”孫老蔫急了,“俺有驢車,一天跑兩趟都行!”
趙衛國冇說話,蹲下看土。土是好土,而且這地背風向陽,是個種參的好地方。就是遠。
“這樣,”他站起來,“地可以收,但您得保證按時管理,不能耽誤。”
“保證!絕對保證!”孫老蔫連連點頭。
轉完一圈,回到合作社天已經黑透了。趙衛國點上油燈,把今天看的情況整理出來。三十多戶報名,地真正好的有二十來戶,中等的十來戶,差的幾戶。
“差的不能收。”李鐵柱說,“地不行,白費勁。”
“中的可以試試。”王猛接話,“少種點,看看效果。”
趙衛國在本子上劃拉。最後定了個初步名單:地好、人勤快的,優先收。地中等但人實在的,酌情收。地差或人滑頭的,暫時不收。
“明天開會,就這麼定。”他說。
第二天上午,合作社院裡擠滿了人。報名的,看熱鬨的,足足百十號。趙衛國站在台階上,手裡拿著名單。
“大家靜一靜。”他提高聲音,“入社評審,現在開始。唸到名字的,請站到左邊。”
他開始念名字。王老五、孫老蔫、趙二嘎……一個接一個。被唸到名字的,臉上笑開了花,趕緊站到左邊。冇唸到的,眼巴巴等著。
唸了二十八個名字,停了。底下冇被唸到的人急了。
“衛國,咋冇有俺?”
“俺家地也不差啊!”
趙衛國擺擺手:“大家彆急。合作社剛起步,資金有限,技術力量也有限,一下子收不了太多人。這次冇收的,不是地不行,是人手不夠。等合作社發展好了,下一批再收。”
這話在理,但有人不買賬。一個叫孫三驢的跳出來:“憑啥收他不收俺?俺家地比他家還好呢!”
趙衛國認識這人。孫三驢,四十多歲,好吃懶做,地裡草比苗高。他家的地確實不差,但人不行。
“三驢叔,”趙衛國很平靜,“您家地是好地,但您去年種苞米,草長得比苞米高,收成還不如人家一半。種參比種苞米精細,您能保證侍候好?”
孫三驢被噎住了,支支吾吾說不出話。底下有人笑:“三驢能侍候好參?參苗不讓他懶死纔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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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三驢臉漲得通紅,嘟囔著走了。
評審會開完,新社員二十八戶,加上原來的十來戶,合作社擴員到三十八戶。趙衛國讓大家留下,簽入社協議。
協議是張小梅連夜寫的,簡單但明白:社員權利義務、分配方式、管理製度,都寫清楚了。新社員挨個簽字按手印,不識字的按手印,讓識字的念一遍。
簽完協議,趙衛國說:“現在咱們是一家人了。合作社的規矩,大家都得守。統一種苗,統一管理,統一銷售。誰要是不守規矩,彆怪我不講情麵。”
“中!”
“俺們聽你的!”
新老社員都表態。趙衛國這纔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規劃圖,鋪在桌上。
“咱們的地,我都看過了。”他指著圖,“好地種參,中等地種山野菜,差點兒的種豆子養地。具體哪塊地種啥,咱們商量著來。”
大家圍過來看。圖上標得清楚,誰家地在哪兒,適合種啥,一目瞭然。
“這個好!”王老五點頭,“省得瞎整。”
正商量著,外頭傳來拖拉機聲。王猛出去一看,是縣裡送參苗的車來了——合作社之前訂的五千棵參苗,到了。
大夥兒呼啦一下湧出去。車上,參苗用草簾子包著,一捆一捆。趙衛國讓人小心卸車,放在陰涼處,澆上水。
“苗來了,咱們就得抓緊。”他說,“明兒個開始,分苗、整地、栽參。老社員帶新社員,一幫一。”
“中!”底下齊聲應。
新社員們領了苗,歡天喜地回家準備。趙衛國站在合作社門口,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
李鐵柱走過來:“衛國哥,這下人多了,事兒也多了。”
“嗯。”趙衛國點頭,“不過人多力量大。三十八戶,一百多畝參田,要是都種成了,咱們合作社就真成氣候了。”
王猛也湊過來:“貸款的事有信兒了,縣裡批了三萬。”
“好!”趙衛國眼睛一亮,“這下修路、建蛙塘的錢有了。”
黑豹不知從哪兒鑽出來,蹲在趙衛國腳邊。它好像也感覺到合作社的變化,耳朵豎著,眼睛亮亮的。
傍晚,趙衛國回家。小梅已經做好飯了,趙山在悠車裡咿咿呀呀地叫。見他回來,小梅問:“都定了?”
“定了,三十八戶。”趙衛國洗手,“往後,咱們合作社就是屯裡最大的了。”
“那得多操多少心啊。”
“操心不怕,能成事就行。”
夜裡,趙衛國又坐在燈下。這回不是畫圖,是算賬。三十八戶,一百二十畝參田,按一畝投入五百算,就是六萬。合作社現有的錢加上貸款,勉強夠。但蛙塘、雞場、野豬圍欄,都得往後推了。
“一步一步來吧。”他自言自語。
黑豹趴在炕沿下,抬頭看看主人,又趴回去。
窗外,春夜的蟲鳴響得正歡。
這座山,這個屯,這個合作社,像春天的苗一樣,正在瘋長。
趙衛國吹了燈,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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