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基打好的第七天,石頭牆壘到了齊腰高。
趙衛國一大早從山下上來時,李鐵柱和劉老歪已經在和泥了。不是水泥——那玩意兒貴,山裡也用不起。是黃泥,從山坳裡挖來的,黏性大,摻上剁碎的麥秸,和勻了,就是上好的砌牆料。
“衛國來啦?”李鐵柱直起腰,抹了把汗,“今兒個能把牆起完。”
趙衛國走過去看。石頭牆壘得紮實,大石塊墊底,小石塊填縫,中間用黃泥粘合。牆厚一尺半,冬暖夏涼。
“中,這牆結實。”他拍拍牆麵,“頂上打算咋整?”
“檁子備好了。”劉老歪指著旁邊一堆鬆木杆子,“都是碗口粗的,晾了半拉月,不彎不翹。上頭苦房頂,用木板釘底,鋪油氈紙,再壓層泥,最後苦草。”
這蓋法老式,但實用。山裡風大,草頂雖然得年年補,但保暖隔音,還省錢。
“門窗呢?”趙衛國問。
“王猛去縣裡拉了。”李鐵柱說,“買的舊門窗,便宜。俺們量了尺寸,回來修修就能用。”
正說著,孫大爺上來了。老頭兒揹著手,繞著半拉房子轉了一圈,這兒敲敲那兒摸摸。
“牆壘得不賴。”他說,“不過牆角得留個狗洞。”
“狗洞?”劉老歪愣了下。
“嗯,給黑豹留的。”孫大爺指指蹲在一旁的黑豹,“往後它得在這兒看山,進屋出屋方便。”
黑豹好像聽懂了,站起來走到牆角,用鼻子嗅了嗅那個位置。
“還是您想得周到。”趙衛國笑了,“那就留一個。”
上午,繼續壘牆。十來個人分工明確:有的從山下往上背石頭——拖拉機隻能運到山腳,最後這段坡得人背。有的和泥,有的砌牆。黑豹在工地周圍轉悠,時不時去林子裡溜達一圈,像是在巡視領地。
晌午吃飯時,大夥兒坐在未完工的牆根下。帶的都是貼餅子、鹹菜疙瘩,就著涼水吃。但冇人抱怨,都說說笑笑。
“這屋蓋起來,俺第一個來住。”孫小寶咬了口餅子,“夜裡聽狼叫,多帶勁。”
“拉倒吧你。”劉老歪笑他,“真聽見狼叫,嚇得尿褲子。”
“誰尿褲子誰孫子!”孫小寶梗著脖子。
大夥兒鬨笑。趙衛國也跟著笑,心裡卻暖乎乎的。這就是合作社,苦中作樂,勁往一處使。
吃完飯繼續乾。牆越壘越高,到下午太陽偏西時,已經齊胸了。趙衛國站在屋裡試了試,伸手夠不著牆頭。
“明兒個就能上梁了。”李鐵柱說。
“梁得選個好日子。”孫大爺插話,“蓋房上梁是大事,得放掛鞭炮,圖個吉利。”
“那行,聽您的。”趙衛國說,“您給挑個日子。”
孫大爺掐指算了算:“後天,初九,日子好。”
第二天,牆徹底壘完了。門窗也運上來了,是王猛從縣裡舊貨市場淘的,鬆木的,舊是舊了點,但冇朽冇爛。趙衛國領著人修修補補,把鬆動的地方釘牢,裂縫的地方補上膩子。
黑豹今天格外興奮,在屋裡屋外跑進跑出。那個給它留的狗洞已經掏好了,它鑽了幾次,尺寸正好——能輕鬆進出,但野豬鑽不進來。
“這傢夥,把這兒當自己家了。”李鐵柱笑。
第三天,初九,上梁的日子。
一大早,合作社的社員們都上山了。婦女們也來了,拎著籃子,裡頭是蒸好的饅頭、煮好的雞蛋——上梁得祭梁,這是老規矩。
兩根主梁已經拾掇好了。是兩根筆直的紅鬆,去了皮,打磨光滑,中間還用紅布條纏著,繫了個結。
孫大爺主持。老頭兒今天穿得板正,藍布褂子洗得發白,但乾淨。他先讓人在屋基四角撒了五穀——小米、高粱、豆子、麥子、玉米,寓意五穀豐登。
接著祭梁。把饅頭、雞蛋擺在梁前,孫大爺唸唸有詞:“山神土地在上,今日趙家合作社在此蓋屋,求個平安順遂,人畜兩旺……”
唸完了,他端起一碗酒,灑在梁前:“敬天地!”
趙衛國跟著灑了一碗。然後孫大爺一揮手:“上梁!”
八個壯勞力上前,四人抬一根。主梁沉,得慢慢來。大家喊著號子:“嘿——喲——起——喲——”
梁慢慢抬起,對準牆頭的榫槽。趙衛國和李鐵柱在牆上接著,一點點往裡送。
“慢點慢點!”孫大爺指揮,“左邊高了,低點……好,齊了!”
“哢嚓”兩聲,兩根主梁穩穩落進槽裡。
底下響起一片叫好聲。趙衛國站在梁上,往下一看,滿院子都是笑臉。黑豹蹲在人群外,仰著頭看他,尾巴搖得歡。
接著上檁子。比主梁細些,一根接一根,架在主梁上,間距三尺。檁子兩頭也得進牆,用黃泥固定。
上完檁子,就該放鞭炮了。趙衛國從懷裡掏出兩掛五百響的,掛在還冇安門的門框上。
“點炮!”孫大爺喊。
趙衛國劃著火柴,湊近引線。“刺啦”一聲,火花竄起。
“劈裡啪啦——劈裡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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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炮炸響了,紅紙屑滿天飛。小孩們捂著耳朵又笑又叫,大人們也都仰頭看著。黑豹被這動靜嚇了一跳,往後跳開兩步,但冇跑,就站著看。
鞭炮響完,滿院硝煙味兒。孫大爺笑嗬嗬地說:“好,這屋往後保準旺!”
接下來苦房頂。先鋪木板,是從山下運上來的舊船板,厚實,釘在檁子上。接著鋪油氈紙——這是王猛特意買的,防雨。油氈紙上再抹層黃泥,最後苦草。
苦草是個技術活。得把晾乾的烏拉草理順,一把一把鋪上去,從屋簷往屋脊鋪,下層壓著上層,像魚鱗似的。鋪好了,用木板壓住,拿繩子勒緊。
乾到晌午,房頂苦完了一半。大家坐在院裡吃飯,今兒個夥食好——有肉,是劉老歪家昨兒個殺的豬。燉了一大鍋酸菜白肉,熱騰騰的。
“這屋蓋得真不賴。”劉老歪邊吃邊說,“比俺家廂房都結實。”
“那可不,石頭牆呢。”孫小寶接話,“住個幾十年冇問題。”
吃完飯繼續乾。下午把另一半房頂苦完,又盤了炕。炕盤在裡屋,占了半間屋,煙道通到牆外,冬天燒上火,屋裡準暖和。
太陽落山時,屋子基本成型了。有牆有頂有炕有門窗,雖然還冇抹牆麵,冇安鍋灶,但已經能遮風擋雨了。
趙衛國站在屋裡,四處看看。屋子不大,兩間,外間能放工具雜物,裡間住人。窗戶開得大,采光好。黑豹的那個狗洞在牆角,用塊木板擋著,平時可以拉開。
“明兒個抹牆麵,安鍋灶,就能住了。”李鐵柱說。
“嗯。”趙衛國點頭,“往後誰來看山,就在這兒歇腳。”
孫大爺最後檢查了一遍,點點頭:“中,蓋得講究。不過衛國,還得在屋後挖個窖,存糧食蔬菜。山上離屯子遠,不能天天往下跑。”
“對,這個得挖。”趙衛國記下。
下山時,天已經黑了。大夥兒打著火把,一路說說笑笑。黑豹冇跟著下山,它在屋裡轉了幾圈,最後在炕沿下趴下了——它今晚要在這兒守夜。
“這傢夥,真把那兒當家了。”李鐵柱回頭看看。
“讓它守著吧。”趙衛國說,“有它在,啥野物都不敢靠近。”
回到家,小梅已經做好飯了。聽趙衛國說屋蓋好了,她問:“那往後誰去住?”
“輪著來。”趙衛國說,“合作社三十來戶,一戶輪幾天。主要是春種秋收時,得有人看著,防野豬禍害。”
“那得多遭罪啊。”小梅有些擔心,“山上冷。”
“屋裡有炕,凍不著。”趙衛國說,“再說了,咱們祖祖輩輩在山裡討生活,哪那麼嬌貴。”
夜裡,趙衛國躺在炕上,眼前還是山上那間屋。石頭牆,草屋頂,簡簡單單,但那是合作社在山上紮下的根。
有了這屋,往後看山護林方便了。種下的參苗、移栽的藍莓、山野菜,都有人照看。
黑豹今晚在山上,不知道習不習慣。
窗外的蟲鳴一陣密一陣疏。
趙衛國想著想著,睡著了。
夢裡,他看見那間屋裡亮著燈,黑豹趴在門口,耳朵豎著,守著這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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