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交上去,等了小半個月。
這期間,趙衛國冇閒著。他領著李鐵柱和王猛,把那片要承包的山又細細走了一遍。三百畝聽著不大,可真走起來,從東頭到西頭得小半天。哪兒是緩坡適合種參,哪兒是陡崖得避開,哪兒的小河能改道養蛙,他都記在本子上。
黑豹跟著他們上山下山,五歲的狗正是壯年,在山林裡如魚得水。它跑前跑後,這兒聞聞那兒刨刨,有時突然站住,豎起耳朵——那是聽見了野物的動靜。不過它現在不追了,知道主人上山不是打獵。
“這兒土真好。”李鐵柱抓起一把土,在手裡搓了搓,“黑油油的,種參準成。”
“嗯,這塊留出來,能種五十畝。”趙衛國在本子上畫了個圈。
走到半山腰,有條小溪。開春冰雪融化,溪水嘩啦啦響,清澈見底。王猛蹲下掬了捧水喝:“這水甜,養林蛙指定好。”
“沿溪往下,能整出十幾畝蛙塘。”趙衛國說,“不過得修壩,不然夏天山洪能沖垮。”
三人邊走邊商量,黑豹在前麵開路。走到一片鬆林時,黑豹忽然停住,喉嚨裡發出低吼。
“咋了?”李鐵柱問。
趙衛國示意彆出聲,慢慢走過去。鬆林裡,幾棵老樹被拱得亂七八糟,地上滿是蹄子印——是野豬。
“這群傢夥,把這兒當食堂了。”王猛說。
“往後得防著點。”趙衛國記下位置,“種了參,野豬一來全禍害了。”
轉完山往回走,太陽已經偏西了。下山路上,碰見孫大爺揹著筐采野菜。老頭兒看見他們,招招手。
“看山去了?”孫大爺問。
“嗯,再熟悉熟悉。”趙衛國說,“大爺,您給把把關,看我們規劃得咋樣。”
他把本子遞過去。孫大爺接過,眯著眼看了半晌,點點頭:“中,想得周全。不過衛國,山包下來,看山的人得找好。這深山老林的,離人不行。”
“正想跟您商量這個事。”趙衛國說,“想請您當顧問,有空上山轉轉,指點指點。”
孫大爺笑了:“成,反正俺閒著也是閒著。”
回到家,天已經擦黑了。小梅正在灶房做飯,趙山躺在悠車裡,自己玩自己的腳丫子。黑豹進屋先到水盆邊喝水,喝夠了趴到悠車旁,守著。
晚飯後,趙衛國在燈下整理材料。申請表填好了,合作社的證明開好了,屯裡的意見書陳屯長也蓋了章。厚厚一遝,用牛皮紙袋裝著。
“明天去鄉裡?”小梅問。
“嗯,林業站該有信兒了。”
第二天一早,趙衛國和王猛又騎車去鄉裡。這回輕車熟路,一個多鐘頭就到了。林業站裡,劉站長正在看檔案,見他們來,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合同。
“批了。”劉站長把合同推過來,“你們看看,冇問題就簽字。”
合同是手寫複寫的,一式三份,藍色墨水字跡工整。趙衛國仔細看了一遍:承包範圍、用途、期限、費用、雙方權利義務,寫得清清楚楚。承包期五十年,從1987年3月15日起,到2037年3月14日止。
“冇啥問題。”趙衛國說。
“那簽字吧。”劉站長遞過鋼筆。
趙衛國在乙方那裡簽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王猛作為合作社代表,也簽了字。劉站長代表甲方林業站簽字蓋章,一份存檔,一份給趙衛國,一份要交縣林業局備案。
簽完字,趙衛國從包裡拿出準備好的錢——四千塊,用報紙包著,十塊一張的,厚厚一遝。
劉站長接過錢,點了兩遍,開收據:“五年承包費,收訖。衛國同誌,山包給你們了,可得好好乾。明年這個時候,我們要檢查,看你們乾得咋樣。”
“您放心。”趙衛國收起合同和收據,“保證不破壞山林,隻搞種植養殖。”
從林業站出來,陽光正好。王猛推著自行車,咧著嘴笑:“衛國哥,這回成了!三百畝山,咱們的!”
趙衛國心裡也激動,但麵上還算平靜:“合同簽了,這纔剛開始。往後投錢、投工、投時間,事兒多著呢。”
“那不怕。”王猛說,“有山就有根,咱們慢慢乾。”
兩人騎車往回走。春風拂麵,路邊的楊樹冒了嫩芽,黃綠黃綠的。田裡已經有人開始整地了,遠遠傳來吆喝牲口的聲音。
回到屯裡,趙衛國冇直接回家,先去了合作社。李鐵柱和幾個骨乾社員都在,見他們回來,都圍上來。
“咋樣?”
“簽了。”趙衛國把合同拿出來,“三百畝山,五十年。”
屋裡“嗡”地一下熱鬨了。劉老歪拿過合同,雖然認字不多,但還是仔細看:“這兒,趙衛國……這兒,五十年……哎呀,真成了!”
孫小寶他爹搓著手:“三百畝,那得種多少參啊!”
“不光種參。”趙衛國說,“林蛙、山野菜、林下養殖,都能搞。”
他把山上的規劃又說了一遍。哪兒種參,哪兒養蛙,哪兒搞林下雞,說得詳細。大夥兒聽著,眼睛越來越亮——這要是乾成了,往後日子更有奔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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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趙衛國話鋒一轉,“包山花了四千,這隻是開始。修路、建看山屋、買參苗、建蛙塘,還得投錢。合作社的發展基金不夠,得大家再湊點。”
屋裡安靜了一下。但很快,劉老歪說:“俺出五百!”
“俺出三百!”
“俺出四百!”
一家接一家報數。這些老莊稼把式,去年分了紅,手裡有了餘錢,也敢投了。最後算下來,能湊出六千多。
“夠了。”趙衛國說,“先緊著修路和建屋。參苗用咱們自己育的,蛙塘自己挖,能省就省。”
商量完具體的事,天已經晌午了。趙衛國回家吃飯,小梅已經把飯做好了——酸菜燉粉條,貼餅子。趙山坐在悠車裡,看見爹回來,“啊啊”地叫。
趙衛國抱起兒子,在屋裡轉悠。黑豹跟在他腳邊,尾巴搖得歡。
“簽了?”小梅盛飯。
“簽了。”趙衛國把孩子遞給她,“往後,咱們有山了。”
小梅接過孩子,笑了:“看把你高興的。”
下午,趙衛國又去了一趟孫大爺家,把合同給老頭兒看。孫大爺戴上老花鏡,看了半晌,點點頭:“手續全,冇毛病。不過衛國,山包下來,得立界樁,不然時間長了,容易扯皮。”
“對,這個得弄。”趙衛國記下。
“還有看山屋,得修結實。”孫大爺說,“山上冬天冷,夏天潮,屋不結實住不了人。”
“嗯,用石頭壘牆,厚實。”
從孫大爺家出來,趙衛國心裡更有譜了。這些老經驗,書本上冇有,但管用。
晚上,一家人吃飯。趙永貴聽說合同簽了,端著酒杯的手有點抖:“五十年……那山,夠咱們乾一輩子了。”
“不止一輩子。”趙衛國說,“小山長大了,還能接著乾。”
王淑芬給小梅夾了塊肉:“多吃點,往後忙了,更得吃好。”
趙山在悠車裡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黑豹趴在悠車旁,耳朵時不時動一下。
吃完飯,趙衛國坐在燈下,又開始畫圖。這回畫的是山上的規劃圖——路怎麼修,屋蓋在哪兒,參田怎麼分佈,蛙塘怎麼挖……
小梅哄睡了孩子,湊過來看。圖上線條密密麻麻,但她能看懂大概。
“這兒是路?”她指著一處。
“嗯,從山腳修到半山腰,能走拖拉機的。”趙衛國說,“不然東西運不上去。”
“那得多少工啊?”
“合作社十來戶,全家齊上陣,一個月能修出來。”
小梅不說話了,靜靜看著丈夫畫圖。油燈的光映著他的側臉,專注,沉穩。這個男人,從四年前那個青澀的半大小子,變成了現在這樣,能撐起一個合作社,能包下一片山。
她心裡忽然很踏實。
窗外,春夜的蟲鳴響成一片。遠處傳來狗叫聲,屯裡還冇睡的人家,窗戶透著昏黃的光。
趙衛國畫完最後一筆,放下鉛筆。他看著那張圖,彷彿已經看見山上參苗成行,蛙聲一片,林下的雞咯咯叫……
黑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到他腿邊蹭了蹭。
趙衛國摸摸它的頭:“往後,那片山也是你的地盤了。”
黑豹“嗚”了一聲,尾巴搖了搖。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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