蛙池的水養了七天,換了三回,趙衛國伸手進去試了試——水清得能看見池底的水泥紋路,也冇那股子新水泥的嗆人味兒了。他知道,時候到了。
這天一大早,他就把合作社的十戶社員都招呼到河汊子邊上。除了這些,還多了幾條屯裡會水的狗——劉老歪家的黃狗,孫小寶家那三條雜毛狗,都讓主人牽來了。
黑豹蹲在趙衛國腳邊,看看那幾條狗,又抬頭看看主人,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嗚”聲,像是在問:它們來乾啥?
“幫忙的。”趙衛國摸摸它腦袋,“一會兒抓林蛙,狗能幫著攆。”
李鐵柱揹著一捆網子走過來,網眼很密,麻線編的,在水裡泡過,軟和。孫小寶兄弟仨提著幾個大木桶,桶裡裝了半下子水,還扔了幾把水草——這是待會兒裝林蛙用的。
“都聽好了。”趙衛國站到一塊石頭上,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抓種蛙有講究。一不要小的,得是成年的,巴掌大小正好。二不要帶傷的,腿折了、皮破了都不行。三要母多公少,按三比一的比例抓。”
劉老歪問:“咋分公母?”
“看前腿。”趙衛國蹲下,在地上畫了個簡易圖,“公蛙前腿粗壯,內側有婚墊——就是一塊黑乎乎的疙瘩,抱對兒時用來抱母蛙的。母蛙前腿細,肚子大,要產卵的。”
他又補充:“還有,抓的時候手要輕,不能使勁捏,傷了內臟就廢了。用網兜,或者用手捧,不能掐。”
大夥兒都點頭。這些細節,要不是趙衛國說,他們真不知道。
“分三組。”趙衛國安排,“鐵柱帶一組,往上河汊去。劉叔帶一組,往下河汊去。我帶一組,就在這附近。晌午前回來,不管抓多少,都到這兒集合。”
狗也分開了。黑豹自然跟著趙衛國,劉老歪家的黃狗跟劉老歪,孫小寶家的三條狗分到李鐵柱那組。
“狗乾啥用?”孫小寶問。
“攆蛙。”趙衛國說,“林蛙聽見動靜就往水裡跳,狗在岸上攆,能把它們攆到淺灘,好抓。”
黑豹好像聽懂了任務,耳朵豎起來,尾巴輕輕搖了搖。
三組人分開行動。趙衛國帶著孫小寶兄弟仨和黑豹,沿著河汊子岸邊慢慢走。這個時節,林蛙剛從冬眠裡醒過來,還冇開始抱對兒,多數躲在岸邊的石頭縫裡、水草底下。
黑豹走在最前頭,鼻子離地半尺高,細細地嗅。走了十幾步,它忽然停下,前腿壓低,身子繃緊,眼睛盯著岸邊一片水草叢。
趙衛國擺擺手,示意孫小寶他們停下。他自己輕手輕腳走過去,蹲下,慢慢扒開水草。
水草底下,果然趴著兩隻林蛙。一大一小,大的有巴掌大,小的也有半個巴掌。兩隻蛙鼓著眼睛,腮幫子一鼓一鼓的,還冇反應過來。
趙衛國輕輕伸出雙手,從底下往上捧,像捧水似的,把兩隻蛙捧在手裡。蛙在手裡撲騰,他握得不緊不鬆,既不讓它們跑,也不讓它們受傷。
“看看公母。”他轉身,讓孫小寶他們看。
孫小寶湊過來瞅:“大的肚皮鼓,是母的。小的前腿粗,有黑疙瘩,是公的。”
“嗯,眼力不錯。”趙衛國把兩隻蛙放進木桶裡。桶裡的水剛好冇過蛙背,水草讓蛙有地方抓,不至於慌。
黑豹湊到桶邊看了看,聞了聞,又轉身繼續找。它好像明白了任務——找到蛙,但不能嚇跑,更不能咬。
往前走了一段,黑豹又停下了。這次它冇盯著水草,而是看著岸邊一塊大石頭。石頭一半在水裡,一半露在外頭,底下有空隙。
趙衛國讓孫小寶拿網兜來。他自己蹲在石頭邊,用樹枝輕輕捅了捅石頭縫。裡頭窸窸窣窣響,突然蹦出來三四隻林蛙,往水裡跳。
“黑豹!”趙衛國低喝一聲。
黑豹“嗖”地竄出去,不是往水裡追,而是沿著岸邊跑,邊跑邊叫。那幾條林蛙被叫聲嚇著了,冇往深水遊,反而往淺灘上蹦。孫小寶兄弟仨趕緊拿著網兜過去,一網一個,準得很。
這法子好。狗攆,人堵,配合著來,效率高。
一上午工夫,趙衛國這組抓了二十多隻。桶裡半滿了,林蛙在裡頭撲騰,水花濺出來。
晌午前,三組人陸續回來了。李鐵柱那組抓得最多,桶都快滿了——他們那截河汊子石頭多,林蛙喜歡藏。劉老歪那組抓得少點兒,但也有一桶底。
三組彙合,把林蛙倒進一個大木盆裡。盆裡加了水,林蛙擠擠挨挨的,有的往上爬,有的往水底鑽。
趙衛國開始挑。他蹲在盆邊,一隻一隻拿起來看。太小的放回河裡——還得長。腿折了的、皮破了的也放回去——不能當種蛙。最後挑出來的,都是健壯、完整、精神頭足的。
“數數。”他對張小梅說。
張小梅挺著肚子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拿著本子。她不能下水,但記賬的活兒還能乾。
孫小寶負責數。他小心翼翼地把挑出來的蛙放進另一個乾淨桶裡,一邊放一邊數:“一、二、三……十八、十九……二十五、二十六……”
最後數出來,母蛙五十八隻,公蛙二十隻。比例差不多三比一,正好。
“夠了。”趙衛國直起腰,“這些種蛙投進去,今年能產不少卵。”
他讓李鐵柱把挑剩下的林蛙都放回河裡——這些都是資源,不能浪費。又讓孫小寶去蛙池檢查一遍,確認進水口、排水口都通暢。
一切就緒,趙衛國親自提著裝種蛙的桶,走到蛙池邊。池水清澈,池底的水泥已經長了層薄薄的青苔,滑滑的,像天然的水草。
他慢慢把桶傾斜,讓林蛙自己遊出去。第一隻蛙在桶口猶豫了一下,後腿一蹬,“撲通”跳進池水裡。接著第二隻、第三隻……林蛙入水,先是一陣慌亂,四處遊竄,慢慢就安靜下來,有的躲到池邊的石頭縫裡,有的趴在水底,鼓著眼睛看著這個新家。
黑豹趴在池邊,伸著脖子看。它看得認真,像是在數數:一隻、兩隻……都進去了冇?
最後一隻蛙入水,趙衛國把桶放一邊,拍拍手:“行了,安家了。”
大夥兒都圍過來看。池子裡,林蛙們漸漸適應了,有的開始遊動,有的趴在池底休息。陽光照在水麵上,波光粼粼,映著蛙影,生機勃勃的。
劉老歪感歎:“真成家了。往後這兒就是它們的地盤了。”
趙衛國點點頭:“還得照看著。每天來個人,看看情況,喂點食。等開春抱對兒了,產卵了,纔算真正落定。”
他知道,這隻是第一步。種蛙投進去了,接下來要觀察它們適應情況,要準備產卵期的管理,要防著天敵,要操心越冬……一樁樁一件件,都不輕鬆。
但有了這個開頭,就好辦了。
收工回家,黑豹跑在前頭,時不時回頭看看,像是在引路。它今天出了力,也學了新本事——知道怎麼幫主人抓蛙,又不傷著蛙。
趙衛國走在後麵,心裡盤算著。林蛙養殖走上正軌了,接下來該琢磨野豬的事兒了。配種籠早做好了,就等著合適的時機,合適的種豬。
還有參田,參苗一天天長,得防著病害,得除雜草,得追肥……
事兒真多。但他不慌,一件一件來。
回到家,張小梅已經把賬記好了。今天抓種蛙,人工冇花錢,工具都是現成的,隻有那幾個木桶是新做的,花了五塊錢。
“值。”趙衛國看著賬本說,“五塊錢,換幾十隻種蛙,換往後幾年的收成,太值了。”
張小梅摸摸肚子,笑了:“孩子今兒個動得歡,像是知道爹又乾了件大事兒。”
趙衛國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果然,裡頭的小傢夥輕輕踢了一下。他心裡一暖,輕聲說:“小子,閨女,爹給你攢家業呢。”
黑豹湊過來,用頭蹭蹭張小梅的腿,又蹭蹭趙衛國的手。它也想要摸摸。
趙衛國笑了,摸摸它:“你也有功。今兒個表現好,晚上加肉。”
黑豹尾巴搖得歡,眼睛亮晶晶的。
這就是日子。人忙,狗忙,都在為這個家,為更好的明天。
夜深了,趙衛國在燈下記錄。種蛙投放成功,母蛙五十八隻,公蛙二十隻,狀態良好。接下來要觀察適應期,準備投喂……
他寫得認真,一筆一畫。這些記錄,往後都是經驗,都是財富。
窗外,月光如水。新投的種蛙在蛙池裡,大概也在適應這個新家的夜晚吧。
春天,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