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汊子的圍欄剛立穩當,趙衛國就帶著人開始鼓搗新玩意兒了。
就在圍欄東邊十步遠的空地上,他拿石灰粉撒了個白框子,長三丈,寬一丈,像個躺倒的長條盒子。李鐵柱和孫小寶兄弟仨圍著框子轉悠,瞅了半天冇整明白。
“衛國哥,這又要整啥?”孫小寶撓著頭問。
“越冬孵化池。”趙衛國蹲下,用手量了量石灰線的寬度,“林蛙這玩意兒,冬天得在水底下貓著,開春得在淺水處產卵。咱這池子就是給它們預備的。”
他從帆布包裡掏出那本《淡水養殖技術》,翻到“林蛙越冬管理”那頁。書頁已經卷邊了,上頭還有他做的筆記。
“你們都瞅瞅。”趙衛國把書遞過去,“書裡說了,越冬池得深,至少三尺,底下水溫穩定。孵化池得淺,一尺來深就行,還得有緩坡,讓蝌蚪好活動。”
李鐵柱接過書,幾個腦袋湊一塊兒看。書上畫著示意圖,標著尺寸,還寫著水泥標號、鋼筋粗細這些他們看不懂的詞兒。
“這……這得用水泥?”孫小寶的大哥問。
“嗯。”趙衛國點頭,“土池子不行,漏水,溫度也保不住。得用水泥抹,底下還得鋪層塑料布,雙保險。”
劉老歪也溜達過來了,揹著手看了半天:“衛國啊,這水泥可不便宜。一袋得好幾塊吧?”
“是不便宜。”趙衛國實話實說,“但我算過賬。水泥池子能用十幾年,一次投入,長遠劃算。再說,林蛙嬌貴,條件不好,養不出來。”
他從兜裡掏出個小本子,上頭是他算的賬:“水泥要三十袋,沙子五方,石子三方,鋼筋五十斤。加起來大概二百來塊錢。人工咱們自己出,不花錢。”
“二百多……”劉老歪咂咂嘴,“可不少。”
“可要是養成了,一年就能回本。”趙衛國說,“咱們這池子建好了,不光自己用,往後還能給彆的養殖戶當樣板。這錢,值。”
這話說得有底氣。大夥兒互相看看,都冇再吭聲——趙衛國乾事,向來有算計,聽他準冇錯。
第二天,材料開始往這兒運。
水泥是托王猛從縣裡水泥廠買的,出廠價,一袋便宜五毛錢。三十袋水泥碼在河邊,用雨布蓋得嚴嚴實實,怕受潮。沙子和石子是李鐵柱帶人在河灘上篩的,一篩子一篩子過,去掉雜草樹根,隻要乾淨均勻的。
鋼筋麻煩些。這年月鋼筋是緊俏貨,得去公社物資站批條子。趙衛國跑了三趟,好說歹說,才批了五十斤螺紋鋼——還是人家看在他是“養殖示範戶”的份上。
黑豹對這些新來的東西很好奇。它圍著水泥袋轉圈,用鼻子聞聞,又用爪子扒拉一下沙堆,揚起一陣灰,嗆得它打了個噴嚏。
“去,一邊玩兒去。”趙衛國笑著趕它,“這兒正忙呢。”
黑豹不情願地走開,但冇走遠,蹲在圍欄門口看著——它得守著這塊新地盤。
材料齊了,開始動工。
趙衛國按書上的要求,先挖基坑。石灰框子裡的土要全挖出來,深四尺,寬一丈二。這是力氣活兒,孫小寶兄弟仨輪著掄鎬頭,李鐵柱和劉老歪的兒子用鐵鍬清土。
挖到三尺深時,底下開始滲水。趙衛國看了看,喊停:“行了,不能再挖了。再挖就成水坑了。”
他跳下坑,用腳踩了踩坑底:“得先鋪塑料布。鐵柱,把我帶來的那塊拿出來。”
塑料布是趙衛國托人從省城捎的,厚實,寬一丈五,長四丈,鋪在坑裡正好。塑料布上再鋪一層細沙,三寸厚,抹平。
“這是防潮層。”趙衛國解釋,“水泥怕水汽,底下潮了容易裂。鋪上塑料布和沙子,隔潮。”
接著是綁鋼筋。五十斤鋼筋,按一尺見方的網格鋪在沙層上,交叉處用鐵絲綁牢。這活兒細,趙衛國親自乾。他蹲在坑裡,一根一根擺,一處一處綁,手上很快磨出了泡。
黑豹趴在坑邊往下看,見主人手上流血,著急地“嗚嗚”叫。
“冇事兒。”趙衛國抬頭衝它笑笑,“小口子。”
綁完鋼筋,開始拌混凝土。這是技術活兒,水泥、沙子、石子的比例不能錯。趙衛國按書上的配比——一份水泥,兩份沙子,三份石子,水要適量,不能多也不能少。
“水多了冇強度,水少了抹不開。”他一邊說一邊示範,“拌到能捏成團,又不散開,正好。”
幾個年輕人學著拌,開始不是稀了就是乾了,拌了幾鍋才摸到門道。混凝土拌好,用鐵鍬鏟進坑裡,從四角開始鋪,慢慢往中間趕。
趙衛國拿著木抹子,跟著下坑,一邊鋪一邊抹平。混凝土要振搗,他們冇有振動棒,就用鐵鍬把兒使勁捅,把氣泡趕出來。
“這活兒真細。”孫小寶抹著汗說,“比蓋房子還費勁。”
“那是。”趙衛國手上不停,“蓋房子差一點看不出來,這池子差一點,漏水,前功儘棄。”
池底抹完,開始砌池壁。用木板支模板,裡頭灌混凝土。池壁要光滑,不能有棱角,怕傷著林蛙。趙衛國拿著泥抹子,一寸一寸地抹,抹得鏡麵似的平。
黑豹在池子邊上走來走去,時不時低頭看看坑裡的進展。它好像知道這是在乾大事兒,不鬨也不叫,就安靜地守著。
乾了三天,池子有了雛形。一個長方形的水泥池子,深三尺,池壁光滑,池底略向一端傾斜——那是排水口的位置。
趙衛國在池子一角留了個進水口,從河汊子引水;另一角留了個排水口,通到下遊。進水口裝了鐵絲網,防著雜物和魚進來;排水口做了閘門,能控製水位。
“還得養池子。”趙衛國說,“新水泥堿性大,得泡水去堿。泡七天,換三次水,才能用。”
他讓李鐵柱打開進水口,河水嘩嘩流進來。池子慢慢滿了,清澈的水映著藍天白雲,也映著池邊幾個人汗津津的臉。
黑豹湊到池邊,低頭看看水裡的倒影,又抬頭看看趙衛國,尾巴搖了搖。
好像在說:成了?
“成了。”趙衛國拍拍手,“等養好了池子,就能請‘客人’入住了。”
夕陽西下,池水泛著金光。新修的水泥池子靜靜臥在河邊,像塊巨大的灰白色玉石。
趙衛國站在池邊,心裡盤算著。越冬池有了,接下來還得修幾個淺水孵化池。等開春林蛙抱對,就能抓種蛙,投放,看著它們在這兒安家落戶。
遠處,參田的嫩芽又長高了一截。近處,河汊子的水波光粼粼。黑豹蹲在他腳邊,耳朵豎著,聽著四麵八方的動靜。
這就是產業,一點一點,從無到有,從想法到現實。
他知道,這池子修得值。往後幾年,十幾年,甚至幾十年,它都會在這兒,養著一茬又一茬的林蛙,生出一筆又一筆的收入。
這就是根基,打得越牢,往後走得越穩。
天黑了,趙衛國帶著黑豹回家。路上,黑豹跑在前頭,時不時回頭看看,像是在引路。
家裡,張小梅的肚子又明顯了些。她坐在燈下縫小衣裳,見趙衛國回來,抬頭笑:“池子修好了?”
“修好了。”趙衛國洗著手,“等養好了,就能用了。”
王淑芬端上飯菜:“先吃飯。手上都是泡,明天彆去了,歇歇。”
“不礙事。”趙衛國拿起筷子,“開春事兒多,歇不得。”
是啊,歇不得。參田要看,蛙池要管,野豬的事兒也得琢磨。一樁樁一件件,都得抓緊。
但趙衛國心裡踏實。有了方向,有了路子,再累也值得。
黑豹在桌子底下啃著骨頭,啃得咯嘣響。它也在出力,也在守護。
這就是日子,人忙,狗也忙,都為了這個家,為了更好的明天。
夜深了,趙衛國在燈下記錄今天的進展。水泥池子修成,花費二百三十七塊五毛,比預算超了十二塊——鋼筋漲價了。
他記下數字,合上本子。超支不怕,隻要花在刀刃上,值。
窗外,月光很好。新修的蛙池在月光下,安靜地等著它的第一批居民。
等著春天,等著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