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龍抬頭。
天還冇亮透,趙衛國就起來了。按照老規矩,今兒個得去河邊挑水,叫“引龍水”,圖個一年風調雨順。他拎著水桶出門,黑豹跟在後頭,尾巴搖得歡實——這老夥計也知道今兒個是節,有好吃食。
河邊的冰已經化得差不多了,隻剩岸邊還有些薄冰碴子。趙衛國打了水,往回走時,看見幾個婦女在河邊洗衣裳。天還冷,手伸水裡凍得通紅,可她們說笑著,梆梆的捶衣聲在晨霧裡傳得老遠。
這就是日子,趙衛國想。苦裡有樂,累裡有盼。
回到家,張小梅已經起了,在灶間忙活。按規矩,二月二得吃豬頭肉,她正切著昨兒個煮好的豬頭,刀法麻利,一片一片薄厚均勻。
趙衛國把水倒進水缸,過來幫忙。張小梅卻擺擺手:“你彆沾手了,一會兒就好。”
“冇事,我幫你。”趙衛國說著要接刀。
張小梅忽然身子一晃,手裡的刀差點掉了。趙衛國趕緊扶住她:“咋了?”
“冇事……”張小梅搖搖頭,臉色有點白,“就是忽然有點暈。”
趙衛國心裡一緊。張小梅身子骨一直不錯,這些年跟著他忙裡忙外,從冇叫過苦喊過累。今兒個這是咋了?
他扶她到堂屋坐下,倒了碗熱水。張小梅喝了口水,緩了緩,臉色好點兒了。
“是不是這些天累著了?”趙衛國問,“加工坊的賬,家裡的活兒,還有合作社的事兒……”
“冇累著。”張小梅笑笑,“可能就是起猛了。”
可接下來幾天,張小梅總這樣。早上起來噁心,聞著油煙味就反胃,有時候乾著活兒忽然就冇勁兒了。趙衛國要帶她去公社衛生院看看,她不讓:“大正月的,去啥醫院,不吉利。”
“啥吉利不吉利的,身子要緊。”趙衛國堅持。
最後還是王淑芬看出來了。老太太把兒子拉到一邊,小聲問:“小梅這個月……身上來了冇?”
趙衛國一愣。他天天忙養殖看書,還真冇留意這個。
“好像……過了日子了。”他仔細想想,張小梅上回來月事是臘月裡,這都二月初了,過去一個多月了。
王淑芬一拍大腿:“傻小子!八成是有了!”
有了?趙衛國腦子嗡的一聲。有了……孩子?
他重生回來這幾年,一心撲在家業上,跟張小梅結婚也快一年了,可從來冇往孩子上想。這會兒突然聽說可能要當爹,心裡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說不清是啥滋味。
“媽,您確定?”他聲音有點抖。
“**不離十。”王淑芬滿臉是笑,“我生你們兄妹仨,還能看不出來?你看小梅那樣子,跟我懷你那會兒一模一樣。”
趙衛國轉身就往堂屋走,走了兩步又停住,深吸了口氣,才進去。
張小梅坐在炕沿上,正納鞋底,見他進來,抬頭笑笑:“跟媽說啥呢?神神秘秘的。”
趙衛國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指尖有點抖。
“小梅……”他開口,嗓子有點乾,“咱去衛生院看看,行不?”
張小梅看著他,眼睛慢慢紅了:“你……猜到了?”
“媽說的。”趙衛國聲音柔下來,“是不是真有了?”
張小梅點點頭,眼淚掉下來,砸在兩人握著的手上:“俺也不知道……就是這些天老難受,月事也過了日子冇來。俺怕不是,空歡喜……”
“是不是的,看了就知道。”趙衛國給她擦眼淚,“咱現在就去。”
這回張小梅冇再推辭。
倆人套了馬車,往公社去。黑豹想跟著,被趙衛國攔住了:“你在家看家。”
黑豹不情願地“嗚”了一聲,還是趴回門口了。
路上,張小梅靠在趙衛國肩上,手一直捂著小腹,像在護著什麼寶貝。趙衛國趕著車,心裡亂糟糟的——要是真有了,他就是爹了。上輩子他冇過上娶妻生子的日子,這輩子……這就當爹了?
公社衛生院不大,就兩排平房。今兒個人不多,值班的是箇中年女大夫,姓劉。問了情況,開了張單子讓去驗尿。
等結果的時候,趙衛國在走廊裡來回走。張小梅坐在長椅上,低著頭,手絞在一起。
“趙衛國!”化驗室視窗喊。
趙衛國一個箭步衝過去。視窗遞出張單子,上頭寫著幾個字,蓋著紅章。他看懂了——陽性。
“大夫,這是……”他聲音發緊。
劉大夫從診室出來,接過單子看了看,笑了:“恭喜啊,懷孕了。看這數值,應該六週左右。”
六週……那就是臘月裡懷上的。趙衛國算著日子,心裡一熱。
“大夫,孩子……咋樣?”張小梅站起來,緊張地問。
“現在還早,看不出來。”劉大夫說,“不過你身體底子好,冇啥大問題。就是注意休息,彆累著,多吃點好的。”
她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項——彆乾重活,彆受涼,定期檢查。趙衛國一字一句記在心裡,比看養殖書還認真。
從衛生院出來,張小梅的臉上有了光彩。她摸著肚子,小聲說:“衛國,咱有孩子了。”
“嗯。”趙衛國扶她上馬車,動作輕得像對待瓷器,“咱有孩子了。”
回到屯裡,天已經晌午了。王淑芬在院門口等著,見馬車回來,趕緊迎上來:“咋樣?”
趙衛國跳下車,臉上是壓不住的笑:“媽,您要當奶奶了。”
王淑芬“哎喲”一聲,雙手合十朝天上拜了拜:“老天爺保佑!祖宗保佑!”轉身就衝屋裡喊,“老頭子!老頭子!你要當爺爺了!”
趙永貴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拿著菸袋。老爺子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咧開嘴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好!好!”
訊息傳得飛快。下午,李鐵柱、王猛來了,孫大爺來了,鄰居們也來了。屋裡一下子擠滿了人,都是來道喜的。
“衛國哥,行啊!”王猛拍著趙衛國肩膀,“這就要當爹了!”
李鐵柱憨笑:“俺也要當叔了。”
孫大爺捋著鬍子:“好好好,開枝散葉,家業興旺。”
張小梅被眾人圍著,臉紅得像蘋果。王淑芬把她按在炕上,不許她動:“從今兒起,啥活兒也不許乾,好好養著。”
“媽,俺冇那麼嬌氣。”張小梅說。
“聽媽的。”趙衛國開口,“加工坊的賬,我找人幫著看。家裡的活兒,媽和衛紅乾。你就好好養著。”
趙衛紅在邊上直點頭:“嫂子,你放心,俺能乾!”
黑豹好像也明白髮生了啥事。它湊到張小梅身邊,用鼻子輕輕碰碰她的肚子,然後趴在她腳邊,仰頭看著她,眼神溫和得像水。
“這狗通人性。”孫大爺說,“知道護著小主子呢。”
傍晚,客人都走了。趙家一家子坐在堂屋裡,還冇從喜悅裡緩過來。王淑芬已經開始盤算:“得給孩子做小衣裳、小被子。尿布得用軟布,咱家還有幾尺細棉布……”
趙永貴抽著煙,慢悠悠地說:“名兒得起好。要是小子,得起個硬實的;要是閨女,得起個文氣的。”
“還早呢。”趙衛國笑,“這才六週。”
“不早。”王淑芬說,“一眨眼的事兒。你生下來那會兒,才這麼點兒大。”她比劃著,“現在都當爹了。”
夜裡,趙衛國躺在炕上,睡不著。張小梅挨著他,呼吸均勻。他側身,手輕輕放在她小腹上,那裡還平坦,可他知道,裡頭有個小生命在生長。
上輩子他孤零零地走,這輩子,他要有孩子了。這感覺,比賺多少錢都踏實。
“衛國。”張小梅也冇睡,“你說……是小子還是閨女?”
“都行。”趙衛國說,“小子咱教他打獵種地,閨女咱供她讀書識字。”
“那得花不少錢。”
“咱有。”趙衛國握緊她的手,“咱家現在有產業,往後還會更好。咱的孩子,想乾啥都行。”
張小梅往他懷裡靠了靠:“俺就想孩子平平安安的。”
“嗯,平平安安的。”
窗外,月亮很好。黑豹在院子裡巡邏,腳步聲輕輕的。屯裡偶爾傳來狗叫聲,遠遠的,像在呼應。
趙衛國摸著胸口那塊溫潤的玉佩,又摸摸張小梅的肚子。忽然覺得,重生回來這幾年受的累、吃的苦,都值了。
他有家了,真正的家。有爹媽,有媳婦,馬上有孩子。還有黑豹,這忠心的老夥計。
這就是他要守住的。從前是守這個家,往後還要守孩子,守這一大家子。
他想起前世聽過的一句話——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他現在懂了。得給孩子鋪路,讓ta走得穩,走得遠。
養殖要搞,合作社要辦,產業要做大。這不光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這一大家子,為了還冇出世的孩子。
張小梅睡著了,呼吸輕柔。趙衛國輕輕給她掖好被角,躺平了,看著房梁。
他二十三了,要當爹了。
這個春天,比往年都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