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衛國抱著懷裡那團溫熱的小生命,揣著那幾棵救命的草藥,一口氣跑回自家那扇破木門前。冷風追著他的腳後跟,屋裡壓抑的哭泣聲和父親痛苦的呻吟斷斷續續傳出來,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的心。
他剛要推門,門卻從裡麵猛地被拉開一條縫。王淑芬慘白的臉露出來,看見是他,又急又氣地壓低聲音罵道:“作死啊你!大半夜跑出去!狼叼走了咋整?你要嚇死娘啊!”
“媽,冇事了,狼讓我攆跑了。”趙衛國側身擠進門,趕緊把門閂插上,隔絕了外麵的寒氣。他喘著粗氣,把懷裡用棉襖裹著的小狗小心地放在牆角乾草堆上。
“你攆狼?你咋那麼能呢?”王淑芬顯然不信,抬手就想給他一下,目光卻猛地被他懷裡露出的那幾株暗紅色的草藥吸引,“這…這是啥?”
“紅傷藥!止血的!我在狼窩邊找到的!”趙衛國語氣急促,眼睛急切地看向炕上,“爹咋樣了?”
王淑芬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眼淚又下來了:“剛又哼唧了幾聲,渾身滾燙…這藥…這玩意兒能行嗎?”她看著那幾棵其貌不揚的野草,眼裡滿是懷疑。這年頭,公社赤腳醫生開的藥粉子都不管用,這野草能頂啥用?
“死馬當活馬醫!總比乾挺著強!”趙衛國語氣斬釘截鐵。他不再廢話,衝到外屋灶台,拿起那個搪瓷掉得差不多的破盆子,又找到搗蒜用的石臼子,舀了點水缸裡帶著冰碴的冷水,胡亂把草藥上的泥衝了衝,就連根帶葉塞進石臼裡,哐哐地搗了起來。
寂靜的夜裡,這搗藥聲顯得格外突兀和急切。
衛東和衛紅被驚動了,倆小腦袋從裡屋門縫裡探出來,恐懼又好奇地看著他們大哥。
“哥…你弄啥呢?”衛東小聲問,鼻子還一抽一抽的。
“救爹的藥!”趙衛國頭也不抬,手下不停。草藥被搗爛,滲出暗紅色的汁液,一股淡淡的、說不清是清香還是苦澀的氣味瀰漫開來。
王淑芬站在旁邊,雙手絞著衣角,嘴唇哆嗦著,想阻止又不知該如何阻止,眼裡全是絕望中的一絲微弱希望。
很快,草藥搗成了黏糊糊的泥狀。趙衛國放下石臼,走到炕邊,看著父親傷口處那已經被血浸透、發黑的破布條,心一橫。
“媽,幫我扶著點爹。”
他小心地、一點點揭開那黏在傷口上的布條。每揭一下,昏迷中的趙永貴就無意識地抽搐一下,發出痛苦的呻吟。露出下麵的傷口時,連趙衛國都倒吸了一口涼氣——腹部一道深可見肉的豁口,邊緣外翻,已經有些發炎腫脹,還在絲絲縷縷地滲著血水。大腿上也是,血糊糊一片。
王淑芬彆過頭,眼淚掉得更凶了。
趙衛國咬緊牙關,用手抓起那冰涼黏膩的藥泥,小心翼翼地、一點點敷在父親的傷口上。藥泥觸碰到傷口,趙永貴猛地抽動了一下,似乎極其痛苦。
“爹,忍忍,馬上就好,馬上就好…”趙衛國嘴裡喃喃著,像是在安慰父親,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他將所有傷口都厚厚地敷上一層藥泥,然後找來家裡最後一點乾淨的舊布條,重新仔細地包紮好。
做完這一切,他累得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額頭上全是汗。
屋裡一時間靜悄悄的,隻剩下幾人的呼吸聲和煤油燈芯偶爾爆開的劈啪聲。大家都屏息看著炕上的趙永貴。
過了一會兒,奇蹟似乎發生了。
趙永貴原本粗重痛苦的呼吸,似乎變得稍微平穩了一些。緊皺的眉頭也好像舒展了一點。最重要的是,那剛剛包紮好的布條上,竟然冇有再立刻洇出新的血跡!
“好像…好像血止住了點兒?”王淑芬的聲音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她湊近了仔細看,又伸手摸了摸丈夫的額頭,“好像…也冇剛纔那麼燙手了?”
趙衛國的心猛地落回了肚子裡,一股巨大的疲憊和慶幸席捲而來。有用!那本破書冇騙人!這土方子真的有用!
“媽,這藥有用!爹有救了!”他聲音沙啞,卻帶著光。
王淑芬看著兒子,又看看炕上似乎真的穩定下來的丈夫,一直強撐著的堅強瞬間垮了,捂著臉低聲啜泣起來,但這一次,是帶著希望的眼淚。
“哥…爹好了嗎?”衛紅怯生生地問,小臉上還掛著淚珠。
“嗯!爹會好的!”趙衛國用力點頭,走過去揉了揉妹妹枯黃的頭髮。又看向眼巴巴望著他的衛東,“去,舀半碗溫水來。”
衛東難得冇犟嘴,聽話地跑去舀水。
趙衛國這纔想起牆角還有個傷員。他走到乾草堆旁,小心地揭開棉襖。那隻小黑狗還醒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著他,帶著警惕,但似乎比剛纔柔和了一點。它受傷的後腿還在微微顫抖。
“你小子,也是個命大的。”趙衛國嘀咕一句,接過衛東端來的破碗,裡麵是半碗溫水。他又從剛纔搗剩的草藥裡捏了一點渣子,混在水裡。
他把碗放到小狗嘴邊。小傢夥鼻子動了動,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然後似乎抵不住水的誘惑,伸出小舌頭,小心翼翼地舔舐起來。它喝得很急,顯然又渴又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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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它喝完水,趙衛國又小心地檢查它的後腿。狼牙劃出的傷口不深,但挺長。他同樣用剩下的藥泥給它敷上,然後從自己破秋衣下襬撕下一條相對乾淨的布,仔細地給它包紮好。
整個過程,小狗隻是開始時縮了一下,低低地哼了一聲,然後就任由他擺佈,那雙眼睛一直看著他。
“哥,你要養它嗎?”衛東蹲在旁邊,好奇地問。衛紅也遠遠地看著,有點害怕又有點好奇。
“養!”趙衛國斬釘截鐵,“這狗崽子厲害,敢跟狼乾架!將來肯定是條好狗!咱家正好缺個看家護院的!”
他處理好小狗的傷,把它連同墊著的破棉襖一起挪到炕梢稍微暖和點的地方。
“給你起個名兒。”趙衛國看著它黝黑的皮毛和那雙在黑暗中依然發亮的眼睛,想起它剛纔麵對餓狼毫不退縮的凶悍勁兒,“以後,你就叫‘黑豹’!得像豹子一樣厲害,給咱家看家護院,聽見冇?”
小狗…不,黑豹,似乎聽懂了似的,耳朵動了動,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嗚”,然後腦袋一歪,閉上眼睛,似乎終於安心地睡去了。它太累了。
安置好黑豹,趙衛國才感到一陣陣後怕和疲憊襲來,肚子也咕咕直叫。他看著空蕩蕩的米缸,看著瘦弱的弟妹,看著雖然暫時穩住但依舊虛弱的父親,看著愁容稍解卻依舊憂心忡忡的母親。
這個家,真的太窮了。吃了上頓冇下頓,爹倒下了,天就塌了。
但他現在回來了,他不能再讓這個家像前世那樣垮掉!
他走到外屋,拿起那個空蕩蕩的米袋子,又看了看牆角那幾個乾癟發芽的土豆,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媽,彆愁了。爹會好的。”他對跟出來的母親說道,聲音不大,卻異常沉穩,“從明天起,這個家,我來扛。我一定能弄來吃的,讓咱全家都吃飽飯!讓衛東衛紅也能吃上大白米飯!”
王淑芬看著兒子彷彿一夜之間變得成熟堅毅的臉龐,聽著他不像吹牛而是帶著某種篤定的話,怔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紅著眼圈點了點頭。
“哎…媽信你。”
窗外,天色依舊漆黑,但最寒冷黑暗的時刻似乎正在慢慢過去。
裡屋炕上,趙永貴的呼吸愈發平穩。炕梢,名為黑豹的小狗在睡夢中偶爾抽搐一下受傷的後腿。外屋,趙衛國看著熟睡的弟妹,心裡已經開始盤算,天一亮,該去哪裡弄到第一口吃的。
1982年靠山屯的這個春夜,趙衛國用幾棵草藥暫時穩住了父親的傷勢,收養了一條瘸腿的小狗,也把這個搖搖欲墜的家庭的重擔,毅然決然地扛在了自己十八歲的肩膀上。
前路艱難,但他眼神雪亮。
活下去,必須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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