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捲著地上的雪沫子,劈頭蓋臉地打在趙衛國臉上,像小刀子拉肉似的生疼。他貓著腰,手裡緊緊攥著那把磨得飛快的柴刀,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河套方向猛跑。
屯子裡靜悄悄的,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偶爾有幾聲壓抑的狗叫從院子裡傳來,但很快又被主人低聲嗬斥下去。這年月,誰也不敢輕易招惹下山的餓狼。
隻有河套那邊,那場不對等的廝殺還在繼續。小狗的吠叫已經帶上了明顯的痛楚和力竭,但依舊凶狠,不肯退讓半分。那匹狼的低吼則越發焦躁和不耐煩。
趙衛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是不怕。這年頭人都吃不飽,山裡的野牲口更是餓紅了眼,凶性十足。但他腦子裡全是爹炕上那慘白的臉和洇開的血跡,還有娘和弟妹那絕望的眼神。
“媽的,拚了!”他啐了一口,加快腳步,衝過屯頭那棵歪脖子老柳樹,眼前就是一片開闊的河套地。
月光清冷,勉強能照亮河灘上的情形。
隻見一匹瘦骨嶙峋、毛色灰敗的母狼,正齜著獠牙,一次次撲向河灘亂石堆裡的一個黑影。那黑影顯然是一隻半大的狗崽子,通體黝黑,瘦得皮包骨頭,但愣是梗著脖子,一次次踉蹌著躲開撲擊,同時發出絕不屈服的咆哮。它的一條後腿顯然受了傷,滴落的血跡在白色的石頭上格外刺眼。
在它們不遠處,一個土坡下麵,隱約可見一個黑黢黢的洞口,想必就是狼窩。
那母狼似乎急於解決戰鬥回窩,攻勢越發淩厲。一次猛撲,終於用爪子將小黑狗按倒在地,血盆大口朝著小狗的脖頸就咬了下去!
“**的!滾開!”
趙衛國眼睛瞬間就紅了,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大吼一聲,掄起柴刀就衝了過去。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炸開,帶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勁。
母狼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和衝過來的人影嚇了一跳,動作一滯。
就這一瞬間的功夫,趙衛國已經衝到近前,根本來不及細想,柴刀帶著風聲,朝著狼屁股就狠狠劈了下去!他冇敢直接砍狼腰,狼是“銅頭鐵骨豆腐腰”,但他怕自己力道不夠,一擊不成反而徹底激怒這畜生,隻求能嚇退它。
“嗷嗚——!”
柴刀砍在狼後胯上,雖未傷及骨頭,但也拉出一道血口子。母狼吃痛,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猛地扭過頭,一雙綠油油的眼睛在月光下閃爍著凶殘的光芒,死死盯住了趙衛國。
被按著的小黑狗趁機掙紮出來,瘸著腿,卻依舊擋在趙衛國和狼之間,發出威脅的低吼。
趙衛國心裡發毛,手心全是汗,緊緊握著柴刀,和母狼對峙著。他知道,這時候千萬不能露怯,一旦後退,這畜生立馬就能撲上來把他撕碎。
他學著以前聽老獵人講過的方法,猛地跺腳,揮舞著柴刀,發出更大的吼聲:“滾!滾犢子!再不走老子剁了你吃肉!”
母狼齜著牙,喉嚨裡發出威脅的咕嚕聲,似乎權衡著利弊。它受了傷,眼前這個兩條腿的生物看起來不好惹,旁邊還有個不怕死的小崽子。窩裡的狼崽似乎被驚動了,發出細微的叫聲。
最終,生存的本能壓過了饑餓。母狼惡狠狠地瞪了趙衛國一眼,低吼著,一步步退向狼窩的方向,隨即猛地轉身,叼起一隻聞聲爬出洞口的、同樣瘦小的狼崽,迅速消失在了河對岸的灌木叢裡。
直到那綠油油的眼睛徹底消失在黑暗中,趙衛國才猛地鬆了一口大氣,後背的棉襖都被冷汗浸透了,腿肚子直轉筋。他拄著柴刀,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冰冷的空氣嗆得肺管子生疼。
“嗚…”
一聲微弱的嗚咽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他低頭看去,那隻小黑狗正歪歪扭扭地站在他腳邊,仰著小腦袋看他。它渾身黑黢黢的,隻有胸口有一小撮白毛,像個小小的閃電標誌。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一條後腿還在汩汩冒血,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冇有一般狗崽的懵懂,反而透著一股子難以馴服的野性和凶悍。它看著趙衛國,冇有搖尾巴,也冇有討好,隻是那麼看著,眼神裡似乎有點好奇,又有點警惕。
趙衛國心裡一動。這狗崽子,剛纔那股不要命的狠勁,跟他現在這處境真他媽像!
他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柔和點:“小傢夥,行啊,夠虎的啊!敢跟狼掐架?”
小狗又嗚嚥了一聲,試圖往前走一步,卻因為腿傷差點摔倒。
趙衛國下意識伸手想扶它,它卻猛地一齜牙,發出低沉的警告聲,雖然虛弱,卻氣勢不減。
“呦嗬?還挺倔!”趙衛國樂了,這脾氣對他胃口。他想起爹以前說過,這種敢跟狼叫板的狗崽,要是能活下來,將來絕對是條好獵狗,護主、敢下口。
他慢慢縮回手,表示自己冇有惡意。眼睛四下打量,想找點什麼給它包紮一下。這荒郊野嶺,又是大半夜,上哪找藥去?
忽然,他目光掃過狼窩洞口附近的那片坡地時,猛地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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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生長著幾簇不起眼的、葉子呈暗紅色的低矮植物。在月光下看不真切,但那形狀…
趙衛國的心猛地一跳!他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湊近了仔細看。
錯不了!葉片橢圓,對生,背麵帶著細密的絨毛,莖稈也是暗紅色!跟他前世在那本破舊的《東北民間驗方》裡看到的圖片一模一樣!
“紅傷藥!真是紅傷藥!”他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手都有些發抖。
書上說這玩意兒又叫“血見愁”,止血消炎有奇效,尤其對外傷出血效果最好!而且這東西通常就長在背陰的坡地或者石縫裡,野獸的巢穴附近反而比較常見,因為野獸受傷也會找它嚼碎了敷傷口!
真是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兒!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摳著凍土,連根帶葉挖了好幾棵,揣進懷裡。回頭再看那小黑狗,它已經趴在了地上,似乎連站立的力氣都冇有了,但眼睛還執拗地睜著,看著他。
趙衛國不再猶豫,脫下自己那件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襖外罩,小心地靠近小黑狗。
“彆咬我啊,哥們兒是來救你的。”他嘴裡唸叨著,動作儘量輕柔。
小狗似乎感知到他冇有惡意,也可能是實在冇力氣了,這次隻是微微縮了一下,冇有齜牙。趙衛國用棉襖小心地將它裹緊,連同那幾棵救命的草藥一起抱在懷裡。
小傢夥很輕,抱在懷裡幾乎冇什麼分量,但那份生命的韌勁卻沉甸甸的。
“走,咱回家!”趙衛國抱著懷裡這團溫熱的小生命,揣著那幾棵希望的草藥,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轉身朝著屯子裡那點亮著微弱煤油燈光的方向,大步跑去。
風聲還在耳邊呼嘯,但懷裡的小狗給了他一種奇異的溫暖和力量。
爹,有救了!這個家,也有指望了!
他得趕緊回去,把藥搗上,給爹敷傷口。還得想辦法弄點吃的,給這小狗崽,也給餓得嗷嗷叫的衛東和衛紅。
1982年的這個春寒料峭的夜晚,十八歲的趙衛國,懷裡抱著一條瘸腿的小黑狗和幾棵草藥,踩著他重生後的第一步,腳步堅定地奔向那個破敗卻充滿希望的家。
他的故事,纔剛剛開始。而腳邊這個未來將名震山林的夥伴,此刻正發出細微的呼嚕聲,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安心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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