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這天,王猛從省城回來了。不是一個人回來的,身後還跟著輛卡車——縣運輸公司的,藍色的車身上印著白字,看著就氣派。
車停在加工坊門口時,工人們都停下手裡活計往外看。王猛從駕駛室跳下來,臉凍得通紅,可眼睛亮得嚇人。他衝趙衛國招手:“衛國哥!卸貨!”
車鬥裡裝得滿滿噹噹。不是山貨,是包裝材料:成捆的透明塑料袋、硬紙盒、燙金標簽,還有兩卷防潮的油紙。這些都是王猛這次去省城置辦回來的,為的是接下來三個月的銷售旺季。
“咋買這麼多?”趙衛國看著工人卸貨。
“不夠用呢!”王猛搓著手哈氣,“百貨大樓那邊,今年要的量翻了一番!還有新簽的幾家單位,年底發福利,點名要咱‘靠山屯’的禮盒!”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個筆記本,翻開,上麵密密麻麻記著客戶資訊、訂單數量、交貨時間。字寫得歪歪扭扭,可一筆一劃清清楚楚。
趙衛國接過本子細看。省城百貨大樓要一千五百套禮盒,市供銷社要八百套,還有幾家機關單位、廠礦企業,加起來又是兩千多套。光是這些訂單,就夠加工坊忙活到年根兒了。
“價錢談得咋樣?”他問。
王猛咧嘴笑:“比去年漲了一成!百貨大樓的老陳說了,隻要品質跟去年一樣,價錢好商量。他還給介紹了幾個南方客戶,說是有意向,開春要來看貨。”
南方客戶?趙衛國心裡一動。這可是新路子。
“你咋跟人家說的?”
“實話實說唄。”王猛掏出煙點上,“咱靠山屯的山貨,長白山深處采的,純天然,無汙染。加工坊有機器篩選、恒溫烘乾,包裝乾淨衛生。人家就認這個。”
他說得輕巧,可趙衛國知道,這背後少不了下功夫。王猛這小子,看著粗枝大葉,可跑銷售這兩年,練出來了。知道啥時候該實在,啥時候該靈活,見啥人說啥話。
正說著,屋裡電話響了——這是今年新安的,全屯就這一部。張小梅接起來,聽了幾句,朝外喊:“猛子!你的電話!省城來的!”
王猛撂下煙就往屋裡跑。不一會兒出來,臉上全是笑:“百貨大樓老陳,問咱第一批貨啥時候能發。他們櫃檯都騰出來了,就等咱的貨上架呢!”
“明天就能發。”趙衛國算了下時間,“讓鐵柱跟你去,押車。”
第二天一早,拖拉機裝滿貨,王猛和李鐵柱出發了。車鬥上蓋著苦布,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黑豹蹲在加工坊門口,看著車走遠,喉嚨裡“嗚嗚”兩聲,像是在送行。
張小梅站在趙衛國身邊,輕聲說:“猛子現在,真能獨當一麵了。”
“嗯。”趙衛國點頭,“這小子,天生就是吃銷售這碗飯的。”
這話不假。王猛這兩年的變化,大夥兒都看在眼裡。從前就是個屯裡活泛的小夥子,現在呢?會看合同,會算賬,會跟城裡人打交道。去省城住招待所,跟采購員喝酒談生意,一點兒不怵。
關鍵是他心裡有數。每次出門,都帶著小本本,把看到、聽到的記下來:城裡人現在稀罕啥包裝,啥價位的禮盒好賣,彆的廠子有啥新產品……回來就跟趙衛國彙報,幫著出主意。
這次去省城,他還帶回來個重要訊息:南方現在流行“健康食品”,像山野菜、菌菇這些,賣得特彆火。有家廣州的貿易公司,想找東北的山貨供應商。
“衛國哥,這可是大機會!”王猛當時眼睛放光,“人家說了,要是品質過關,有多少要多少!價錢……比省城高三成!”
趙衛國冇當場答應。南方市場遠,運輸、保鮮都是問題。可這個資訊很重要,說明靠山屯的山貨,路子能走得更遠。
王猛不僅開拓新客戶,老客戶也維護得好。百貨大樓的老陳喜歡喝茶,他每次去都帶點自家炒的蒲公英茶;供銷社的老劉愛抽菸,他就捎兩條“大前門”。東西不貴,是份心意。人家覺得這小夥子會來事兒,有好事就想著他。
這次的大訂單,就是老陳和老劉幫著牽的線。
三天後,王猛和李鐵柱回來了。車鬥是空的,可王猛懷裡揣著的帆布包鼓鼓囊囊。一進加工坊,他就把包往桌上一倒——全是錢,十塊的、五塊的,還有幾張五十的大票子。
“貨款!”他抹了把汗,“百貨大樓結清了,供銷社付了一半訂金,剩下的貨到付款。總共……兩千四百六十八塊五毛!”
工人們圍過來看,眼睛都直了。這麼多錢,摞起來得有一巴掌厚。
張小梅拿出賬本,一筆一筆覈對、登記。趙衛國站在旁邊,心裡踏實。銷售渠道穩了,加工坊這盤棋就活了。
下午,王猛冇歇著,又騎著自行車去了趟縣城。這次是去郵局——他給省城幾個老客戶發了電報,確認第二批貨的發貨時間。又給那家廣州貿易公司回了信,說等開春山貨下來,寄樣品過去。
回來時天都快黑了。趙衛國留他吃飯,飯桌上,王猛掏出個小本子,又開始彙報:“衛國哥,俺這回在省城看見個新鮮玩意兒——塑料袋上印生產日期。說是城裡現在講究這個,怕東西放久了不新鮮。”
趙衛國放下筷子:“咱能印嗎?”
“能!”王猛說,“百貨大樓老陳給介紹了家印刷廠,能做那種小標簽,不貴,一張一分錢。”
“那就印。”趙衛國拍板,“從下批貨開始,每袋都貼生產日期。咱要走在彆人前頭。”
王猛又說起另一件事:“還有,供銷社老劉說,明年省裡要搞‘名優特產’評比,評上的能進友誼商店,還能出口。他讓咱準備材料,他幫著遞上去。”
這訊息讓趙衛國心裡一震。名優特產?出口?這些詞兒,以前想都不敢想。
“需要啥材料?”
“產品說明,質檢報告,最好還有照片。”王猛說,“老劉說了,咱的貨品質冇問題,就是手續得齊全。”
趙衛國記下了。這事兒得抓緊辦。
吃過飯,王猛騎著自行車回家。月光下,他的背影有些疲憊,但腰桿挺得直直的。這個當初跟著趙衛國打獵、采山的小夥子,如今已經成了靠山屯山貨走向外麵的重要橋梁。
趙衛國站在院門口,看著他走遠。黑豹走過來,蹭了蹭他的腿。
“猛子長大了。”他對黑豹說。
黑豹搖搖尾巴,像是在同意。
是啊,長大了。不隻是王猛,整個靠山屯都在長大。加工坊從三間房擴到五間,工人從六個到三十個;山貨從散裝賣到精包裝,從縣城賣到省城,眼看著還要往更遠的地方走。
銷售渠道就像樹根,紮得越深越廣,樹才能長得越高越壯。而現在,靠山屯這棵大樹,根鬚已經伸出了大山,伸向了更廣闊的世界。
趙衛國抬頭看看天。星星很亮,明天又是個好天。而靠山屯的山貨,也會像這滿天的星星一樣,在更遠的地方,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