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過後,地裡的莊稼一天一個樣兒。苞米棒子沉甸甸地往下墜,大豆莢子鼓得圓溜溜的,風一吹,嘩啦啦響成一片。
趙衛國蹲在自家地頭,掐了個豆莢,兩指一捏,“啪”地炸開,裡頭滾出四粒金黃的豆子,顆顆飽滿,在陽光下泛著油光。他放嘴裡嚼了嚼,有股子清甜的豆腥氣。
“成了。”他低聲說,臉上露出笑容。
這片大豆地,是開春時頂著壓力種的。屯裡人都說,苞米實在,產量穩當;大豆嬌氣,收成看天。可趙衛國堅持,從省城農技站買來新品種豆種,說是抗病高產。如今看來,賭對了。
黑豹跟在他身後,在田埂上嗅來嗅去。它現在也習慣了跟著下地,雖然不懂莊稼,但知道這是主人看重的地方,得守著。
“衛國!看豆子呢?”李鐵柱從自家地裡過來,手裡拿著個掰開的苞米棒子,“你看看俺家這苞米,粒兒多實成!”
趙衛國接過來看了看,確實不錯:“你家地伺候得精心。”
“那可不!”李鐵柱憨笑,“可跟你的大豆比,怕是差遠了。俺剛數了數,你家那豆莢,一嘟嚕得有二三十個!”
正說著,孫大爺揹著手溜達過來。老爺子今年也種了兩畝大豆,是趙衛國給的種子。他蹲下扒拉著豆棵子,眯眼看了半天,點點頭:“是比老品種強。稈子壯,抗倒伏,豆莢也密實。”
“大爺,您估摸著畝產多少?”趙衛國問。
孫大爺沉吟片刻:“照這個長勢……三百斤打不住。要是老天爺賞臉,再給個把月的晴天,能奔著四百去。”
李鐵柱倒吸口涼氣:“四百?俺家苞米頂天也就六百!”
“價錢不一樣。”趙衛國說,“我打聽了,今年大豆收購價漲到四毛二了,苞米才兩毛八。算下來,一畝大豆頂一畝半苞米。”
這話讓李鐵柱愣住了。他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眼睛越瞪越大:“我的媽呀……那你家這十畝大豆……”
“先收著看。”趙衛國冇把話說滿,但心裡有底。
秋分一過,開鐮了。
今年趙家雇了六個短工,都是屯裡的壯勞力,一天工錢兩塊五,管三頓飯。趙衛國把活計安排得明白:四個壯勞力割豆子,兩個負責捆紮、裝車;張小梅帶著兩個婦女在家做飯、燒水、準備晾曬場。
天不亮就下地。露水重,豆棵子濕漉漉的,鐮刀割下去“唰唰”響。黑豹也跟著來了,在地頭來回巡視,偶爾衝著田鼠洞低吼兩聲,嚇得那些偷豆子的小畜生不敢露頭。
趙衛國親自領鐮。他彎腰,左手攏住豆棵,右手鐮刀貼著地皮,“嚓”一聲,齊刷刷割下來。動作利索,不拖泥帶水。割下來的豆棵子整齊地碼在身後,像給大地理了個發。
孫小寶也在雇工裡頭。小夥子有力氣,割得快,可豆莢炸得也快,劈裡啪啦掉一地豆子。趙衛國看見了,走過去示範:“彆使蠻勁,手腕帶一下,豆棵子倒的時候輕點。”
孫小寶照著做,果然好多了。他撓撓頭笑:“還是衛國哥有招兒。”
“莊稼活,講究巧勁。”趙衛國說,“光有力氣不行,得用腦子。”
日頭升起來時,已經割了兩畝地。豆棵子捆成捆,裝上馬車,一車車往家拉。馬車碾過土路,留下深深的車轍印,空氣裡飄著新鮮的豆腥味。
晾曬場在加工坊旁邊,是開春時專門平整出來的,鋪了層碎石子,又用石碾子壓得瓷實。豆捆子卸下來,攤開晾曬。太陽一曬,豆莢“劈啪”炸裂的聲音響成一片,像放小鞭。
張小梅帶著婦女們,拿著木叉子翻曬。曬乾的豆棵子用連枷打,砰砰砰,豆子像雨點似的往下掉。再用木鍁揚場,借風把豆殼、碎葉吹走,剩下金燦燦的豆子,堆成小山。
黑豹趴在曬場邊,警惕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和車。有麻雀想下來偷食,它一瞪眼,麻雀就嚇得撲棱棱飛走。
連著乾了七天,十畝大豆全收回來了。最後一車豆子卸完,趙衛國站在曬場邊,看著那三大堆金黃的豆子,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踏實。
過秤那天,全屯能來的都來了。磅秤是從公社借來的,大鐵秤砣,秤桿足有胳膊粗。趙永貴親自掌秤,張小梅記賬。
第一堆豆子過秤,八百六十四斤;第二堆,九百一十二斤;第三堆,八百三十八斤。加起來兩千六百一十四斤,平均畝產二百六十一斤——冇到孫大爺估的四百,但在這個年頭,已經是了不起的產量了。
圍觀的村民“嗡”地炸開了鍋。
“我的老天爺,兩千六百斤!”
“一畝地二百六……俺家苞米才四百!”
“這得賣多少錢啊?”
趙衛國心裡飛快地算:兩千六百斤,按四毛二算,一千零九十四塊八毛。刨去種子、肥料、人工,淨賺七百多。這還不算豆秸——曬乾了是上好飼料,兔子、豬都能吃。
苞米地也收了。八畝苞米,打了四千八百斤,產量比去年高。但算下來,收入還不如大豆。
賬一算明白,屯裡人看趙衛國的眼神都不一樣了。當初笑話他種大豆是“瞎折騰”的幾個,這會兒臊得躲人後頭。
王猛從縣裡回來,聽說大豆豐收,一拍大腿:“衛國哥,咱這大豆彆全賣了!留一部分,明年開春榨油!豆油現在緊俏,一斤能賣一塊二!”
趙衛國心裡一動。是啊,光賣原料不行,得往深了做。榨油剩下的豆餅,還是上好飼料,一點不浪費。
“這事兒得琢磨。”他說,“榨油設備不便宜,得算算賬。”
秋收完,趙家糧倉又堆滿了。東倉房堆苞米,西倉房放大豆,牆角還垛著豆秸。推開倉門,糧食的香氣撲鼻而來,那是莊稼人最踏實、最滿足的味道。
趙衛國站在倉房裡,看著滿倉的糧食,想起前世那些捱餓的日子,想起重生回來時家徒四壁的窘迫。如今,糧倉滿了,心裡也滿了。
黑豹跟進來,在糧堆邊嗅了嗅,然後趴下,尾巴輕輕搖著。它雖然不吃糧食,但似乎也能感受到這份豐收的喜悅。
晚上,趙家做了頓豐盛的飯。新磨的豆麪烙餅,小蔥拌豆腐,還有一盆豆秸燒的土豆燉豆角。全家人圍坐一桌,吃得格外香。
趙永貴抿了口小酒,感慨道:“咱家這日子,是越過越有奔頭了。”
王淑芬給兒子夾菜:“都是衛國折騰得好。”
張小梅輕聲說:“就是人太累。這些天,瘦了一圈。”
“累點值當。”趙衛國笑著說,“等明年,咱再擴大十畝大豆。後年,說不定真能開個榨油坊。”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加工坊那邊傳來機器的嗡嗡聲——夜班工人還在趕工。參田在月光下靜靜地躺著,林蛙池子裡偶爾傳來“咕呱”聲。
趙衛國知道,這一切纔剛剛開始。糧倉滿了,底氣就足了。有了這份底氣,他才能帶著靠山屯,走得更遠,更穩。
而黑豹,就趴在他腳邊,守護著這個家,守護著滿倉的糧食,守護著這份來之不易的豐收。它的呼吸平穩而有力,像是在說:放心,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