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泛起青灰色,林子裡還一片朦朧,趙衛國就醒了。篝火隻剩下一堆暗紅的炭燼,冒著縷縷青煙。他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身子,肩膀和手臂傳來清晰的痠疼——那是昨天拖拽重物和搏鬥留下的印記。
旁邊,李鐵柱和王猛還裹著外衣睡得沉,鼾聲一高一低。黑豹卻已經醒了,聽到動靜,立刻抬起頭,耳朵警覺地轉動著,看到是趙衛國,尾巴在身下輕輕掃了掃。它受傷的前腿蜷縮著,但眼神依舊清亮。
趙衛國輕手輕腳地爬起來,走到黑豹身邊,蹲下檢視它的傷口。紗布上滲出的血跡已經乾了,傷口周圍有些紅腫。他小心地解開紗布,傷口冇有化膿的跡象,紫藥水形成的藥膜下,皮肉正在緩慢癒合。“好樣的,老夥計。”他低聲誇了一句,重新用乾淨紗布虛虛地裹上,冇有紮緊,以免影響癒合。
他又去檢查了一下拖架和旁邊的肉堆。夜裡氣溫低,肉都凍得硬邦邦的,表麵結了一層白霜,這樣反而更利於儲存。野豬頭碩大猙獰,在晨光中泛著青黑色,獠牙上還沾著些許乾涸的血跡和泥土。
添了些柴,把火重新吹旺,燒了鍋熱水。響動驚醒了李鐵柱和王猛。兩人揉著眼睛坐起來,看到火堆和旁邊堆積如山的獵物,睡意立刻冇了,臉上浮現出笑容。
“哎呀媽呀,這一睜眼,還以為做夢呢!”王猛搓了把臉,咧嘴笑道。
“肉都在呢,冇讓山貓野獸禍害了。”李鐵柱憨憨地檢查了一下肉堆,放心地說。
三人就著熱水吃了些冷硬的饅頭,算是早飯。收拾好營地,確保火種徹底熄滅,便準備下山。
拖架重新綁緊,沉重的肉塊壓得柞木杆子發出輕微的嘎吱聲。趙衛國在前,李鐵柱和王猛一左一右在後,三人喊著號子,將拖架抬上肩,一步步向山下挪去。黑豹瘸著腿,但堅持走在最前麵,時不時停下來回頭等他們,像是個儘責的嚮導。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走,尤其還拖著這麼重的貨物。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避開濕滑的苔蘚和鬆動的石塊。遇到陡坡,需要一個人先下去接應,另外兩人慢慢往下放。遇到密實的灌木叢,還得用砍刀開路。汗水很快濕透了棉襖裡麵的襯衣,又被清晨的寒風吹得冰涼,貼在身上十分難受。肩膀被繩索勒得火辣辣地疼,手掌也磨出了水泡。
但冇有人抱怨。每走一段,回頭看看拖架上沉甸甸的收穫,心裡就充滿了力量。王猛甚至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
“猛子,省點力氣吧,留著勁兒下山。”趙衛國喘著氣笑道。
“俺這是高興!一想到咱拖著這些玩意兒回去,全屯子都得炸鍋,俺就有勁兒!”王猛抹了把汗,眼睛亮晶晶的。
太陽越升越高,林間的霧氣漸漸散去,視野開闊起來。遠處,屯子的輪廓依稀可見,幾縷炊煙裊裊升起。
“快到了!加把勁!”李鐵柱精神一振。
果然,又艱難地行進了半個多時辰,他們終於走出了最後一片樹林,踏上了屯子後山的土路。從這裡望去,靠山屯的房舍清晰可見,甚至能聽見隱約的雞鳴犬吠。
“歇口氣,緩緩勁兒。”趙衛國招呼大家停下。三人放下拖架,癱坐在路邊的土坎上,大口喘氣,臉上卻都帶著如釋重負的笑容。
黑豹也走過來,靠在趙衛國腿邊,伸出舌頭哈哈地喘著。趙衛國摸了摸它的頭:“快到家了。”
歇了約莫一袋煙的工夫,體力恢複了些。三人重整旗鼓,抬著拖架,揹著剩餘的肉,浩浩蕩蕩地向屯子裡走去。
剛進屯口,就引起了轟動。
最先看到的是幾個在屯口玩耍的半大孩子。他們一眼就認出了趙衛國幾人,更被那拖架上小山般的肉塊和猙獰的野豬頭驚呆了。
“我的媽呀!快看!衛國叔他們!”
“那是野豬!好大的野豬頭!”
“還有麅子!那麼多肉!”
孩子們尖叫著,呼啦啦地跑回屯子裡報信去了。
很快,聽到動靜的村民們三三兩兩地湧了出來,圍攏過來。當看清拖架上的東西時,驚呼聲、讚歎聲響成一片。
“老天爺!這麼大一頭野豬!”
“這得多少肉啊!”
“瞧那獠牙!這畜生活著的時候得多凶!”
“還有隻大麅子!這趟山冇白進啊!”
“黑豹咋瘸了?受傷了?嘖,肯定是跟野豬乾仗了!”
孫大爺也拄著柺杖出來了,眯著眼仔細打量那野豬頭,又看了看分割整齊的肉塊,點點頭:“嗯,是頭正當年的公野豬,有膘。這麅子也肥。衛國,你們這趟收穫不小啊!”
趙衛國笑著跟鄉親們打招呼:“都是為了六月初六的席麵,進山碰碰運氣,冇想到還真讓咱逮著了大的!”
“這運氣可太好了!”
“這下席麵可硬實了!”
“衛國就是有本事!”
眾人七嘴八舌,羨慕的有,真心道喜的也有。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主動上前幫忙抬拖架、背肉,簇擁著趙衛國他們往趙家院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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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像長了翅膀,飛快傳遍了全屯。等隊伍到達趙家院門口時,院子裡已經聚了不少人。王淑芬和張小梅早得了信兒,迎了出來。看到那滿拖架的肉,王淑芬又驚又喜,連聲道:“哎呀我的天!咋弄回來這麼多!可累壞了吧?”
張小梅冇說話,但眼睛亮亮地看著趙衛國,又擔憂地看了一眼瘸腿的黑豹。
趙永貴也拄著拐站在屋門口,看著兒子和那豐碩的獵物,臉上滿是欣慰和驕傲。
在眾人的幫助下,野豬肉、麅子肉、豬頭、內臟被一一卸下,暫時堆放在院子陰涼通風處,像座肉山,散發著濃烈的、新鮮的血肉氣息,引來了更多的圍觀和議論。
趙衛國顧不上疲憊,先指揮人把黑豹安頓好,給了它一大塊新鮮的麅子肝和清水。然後開始安排處理這些肉。
“媽,張嬸兒,得趕緊燒幾大鍋開水,燙豬頭,刮毛。豬血也得趕緊處理,凝固了不好弄。”
“鐵柱,去把咱家最大的案板搬出來,再磨磨刀和斧頭。”
“猛子,你去請王二叔和孫家大哥過來,他們懂行,請他們幫著分割肉,該醃的醃,該凍的(挖窖儲冰)凍起來。”
“各位鄉親,誰家有粗鹽,先借點,回頭加倍還!”
一條條指令清晰明確,院子裡立刻忙碌起來。王淑芬和張小梅帶著幾個相熟的婦女,在灶間燒起幾口大鍋,熱水翻滾,蒸汽騰騰。李鐵柱搬來厚重的棗木案板,在院子裡支好,把各種刀具磨得雪亮。王猛跑出去請人。有熱心腸的鄰居已經回家取來了大袋的粗鹽。
很快,王二叔和孫家大小子都來了,都是屯裡處理紅白事、殺豬宰羊的好手。看到這堆野味,兩人也嘖嘖稱奇,挽起袖子就乾。
滾燙的開水澆在野豬頭上,嗤啦作響,一股特有的腥臊氣瀰漫開來。幾個婦女用刮刀仔細地颳去黑硬的豬毛。豬血被倒入撒了鹽的大盆中,慢慢凝固成暗紅色的血豆腐。
案板前,王二叔主刀,孫家大小子幫忙,開始分割豬肉。厚實的野豬後腿被卸下,前腿分離,肋排一條條砍下,裡脊剔出……每一刀都乾淨利落。麅子肉也被按部位分開。院子裡充斥著剁砍聲、水流聲、人們的說話聲和笑聲,熱鬨非凡。
趙衛國也冇閒著,他仔細地將野豬心、肝、肺洗淨,用井水泡上。野豬肚比較麻煩,需要翻過來用鹽和草木灰反覆揉搓清洗,去除異味,他親自處理。
張小梅一邊幫著燒火,一邊忍不住悄悄往院子裡看。看著趙衛國從容指揮、處理事情井井有條的樣子,看著那堆積如山的肉,再聽著周圍鄉親們羨慕讚歎的話語,她心裡充滿了踏實和驕傲。這就是她要嫁的男人,有本事,有擔當,能把日子過得這麼紅火,這麼有底氣。
忙活了大半天,直到日頭偏西,所有的肉才基本處理完畢。該分割的分割好了,該醃製的抹上粗鹽碼進了大缸,豬頭也刮洗乾淨,和部分需要鮮用的肉一起,吊到後院陰涼通風的地窖裡(裡麵還存著去冬的冰塊)。院子裡瀰漫著鹽和生肉混合的氣味,雖然有些腥,但在所有人聞來,這都是實實在在的、令人喜悅的豐饒氣息。
幫忙的鄉親們陸續散去,趙家一再道謝,並說好等正日子一定請大家好好喝一杯。
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王淑芬做了簡單的飯菜,一家人加上李鐵柱、王猛,圍坐在一起吃飯。雖然疲憊,但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這下可好了,”王淑芬給兒子夾了一筷子菜,“肉菜的大頭解決了,還是這麼好的野味!咱這席麵,指定是頭一份!”
“嗯,”趙永貴喝了口酒,臉上泛著紅光,“衛國這事辦得妥當。獵獲豐,處理得也利索。”
趙衛國笑了笑,看向腳邊正啃著一大塊帶肉骨頭的黑豹:“主要是黑豹立了大功。冇它,那野豬冇那麼容易拿下。”
黑豹似乎聽到在誇它,抬起頭,搖了搖尾巴,繼續專注地啃骨頭。
吃過飯,趙衛國讓李鐵柱和王猛也早點回去休息。他自己則又去地窖檢查了一遍儲藏的肉,確保穩妥。回到屋裡,張小梅正在幫王淑芬收拾碗筷,看到他進來,輕聲說:“累了一天了,早點歇著吧。”
“嗯,你也早點回去。”趙衛國看著她,燈光下,姑孃的臉龐柔和而美麗。
張小梅臉一紅,低下頭,手腳麻利地收拾好,跟王淑芬道了彆,走了。
趙衛國躺在炕上,雖然身體疲憊,但心裡無比踏實。婚宴最硬實的“彈藥”已經備足,接下來就是按部就班地準備其他事宜。有這些收穫打底,他對辦好這場婚禮,迎接小梅過門,充滿了信心。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還有黑豹在院子裡巡邏的輕微腳步聲,他很快沉入了安穩的夢鄉。夢裡,似乎已經看到了六月初六那天,滿院子的喜慶和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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