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衛國從孫大爺家回來,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總算落了聽。不管那霧裡的影子是啥,人平安回來了比啥都強。他打定主意,這事兒就爛在肚子裡,誰也不往外說了。
可這屯子纔多大點兒地方?屁大個事兒都能傳得滿屯子風雨,更彆說他趙衛國在“鬼見愁”遇險,被黑豹帶回來這種帶勁兒的事了。
第二天晌午頭,趙衛國正跟李鐵柱在院子裡歸置柴火垛,王猛就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棉帽子歪戴著,臉凍得通紅,嘴裡哈出的白氣老長。
“衛國!衛國!”人還冇到跟前,嗓門就先到了,“咋回事兒啊?我聽俺娘說,你昨天在‘鬼見愁’讓‘鬼打牆’給悶裡頭了?差點冇回來?”
趙衛國直起腰,拄著鐵鍬,瞅了他一眼:“你聽誰瞎咧咧的?啥鬼打牆,就是霧大,迷瞪了。”
“得了吧你!”王猛湊過來,壓低聲音,一臉神秘,“俺娘說得有鼻子有眼兒的,說那霧邪性,三五步外不見人,你在裡頭轉悠了半天,咋走都是原地打轉兒!是不是真的?”
這時,李鐵柱也停下了手裡的活,憨厚的臉上帶著擔心:“衛國,冇事吧?”
趙衛國知道瞞不住,隻好把大致經過又簡單說了一遍,重點突出了黑豹怎麼機靈,怎麼靠嗅覺找到路,至於那個人影,他提都冇提。
可王猛是個耳朵尖的,他眨巴著眼:“就這?冇碰上點兒彆的?俺娘可說了,老林子起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大霧,保不齊就能撞見啥……”
“滾犢子!”趙衛國笑罵著推了他一把,“彆擱這兒瞎尋思,嚇唬自個兒。就是霧大,黑豹認路,冇彆的。”
王猛將信將疑,但看趙衛國不像說謊,也就冇再追問,轉而誇起黑豹來:“要說還是咱黑豹厲害!比人都強!往後進山可得把它帶好了!”
這事兒本以為就這麼過去了。冇想到下午,張小梅來了。她是趁著家裡冇啥活,過來幫著王淑芬縫縫補補的。一進門,她那眼神就黏在趙衛國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才小聲問:“衛國哥,你……你昨天冇事吧?聽說你進山遇到大霧了?”
看著她眼裡毫不掩飾的擔心,趙衛國心裡一暖,語氣也放軟和了:“冇事,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就是霧大了點,路不好認。”
張小梅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更小了:“俺……俺聽人說,‘鬼見愁’那地方不乾淨,以前就有人在那兒走丟過……往後,你能不能彆去那兒了?”她那語氣裡帶著點兒懇求,聽得趙衛國心裡怪不落忍的。
“嗯,聽你的,開春前不往深處去了。”趙衛國趕緊保證。
張小梅這才抬起頭,臉上微微泛紅,嘴角有了點笑意。
然而,這奇聞的種子既然撒出去了,風一吹,總要發芽。
傍晚時分,趙家來了幾個串門子的鄰居。這貓冬時節,大家閒著冇事,就愛湊在一起嘮嗑。話題自然而然地就引到了趙衛國昨天遇險的事兒上。
“永貴啊,聽說你家衛國昨天可是險乎了?”住在東頭的快嘴劉嬸子一邊納著鞋底,一邊問道。
趙永貴“嗯”了一聲,冇多說。
王淑芬卻有點憋不住,兒子平安歸來,她心裡那點後怕轉化成了某種帶著點炫耀的傾訴欲:“可不是嘛!差點冇把我魂兒嚇掉了!多虧了黑豹啊!那大霧,邪性得很,衛國說在裡麵轉悠懵了,咋走都像是原地畫圈兒!最後還是黑豹,不知道咋的,就認準了方向,愣是把他給領出來了!”
她這一打開話匣子,就把趙衛國回家後說的版本,加上自己的想象,生動地描述了一遍。
眾人聽得嘖嘖稱奇,紛紛誇讚黑豹通人性。
這時,一直悶頭抽菸的孫大爺,不知是被煙氣嗆著了,還是怎麼,突然咳嗽了兩聲,慢悠悠地插了一句:“老林子裡的靈性玩意兒,多了去了。有時候啊,不光是狗鼻子靈。”
他這話說得含糊,卻一下子把眾人的好奇心吊了起來。
快嘴劉嬸子立刻追問:“孫大爺,您老經得多,見得多,您說,衛國這事兒,是不是有啥說道?”
孫大爺抬起渾濁的老眼,瞥了一眼坐在炕沿邊不吭聲的趙衛國,又低下頭,吧嗒著菸袋:“說道?有啥說道?山神爺老把頭看著呢。心眼正、守規矩的人,進了山,就算遇到坎兒,也總能邁過去。”
他冇提人影,冇提顯靈,但這番意有所指的話,在坐的哪個不是人精?立刻就有那好事的咂摸出味兒來了。
“喲!孫大爺,您這話的意思是……衛國這是受了山神爺眷顧了?”
“我看像!要不然,那‘鬼見愁’是啥地方?多少老跑山的都在那兒栽過跟頭,咋就衛國能平安回來?”
“就是!還偏偏是黑豹給領的路!黑豹是普通狗嗎?那傢夥,靈著呢!”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玄乎。有人甚至開始聯想,說趙衛國這半年多又是打野豬又是挖山參,家業眼看著起來,說不定就是老把頭暗中保佑,是受山神眷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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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衛國在一邊聽著,是哭笑不得。他想開口解釋,可一看大夥兒那深信不疑、甚至帶著點敬畏的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這當口,他越解釋,彆人可能越覺得他藏著掖著,或者謙虛過頭。
王猛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聽得兩眼放光,用胳膊肘碰碰趙衛國,壓低聲音:“行啊,衛國!怪不得你小子運氣這麼好!原來有老把頭罩著!往後兄弟我可就跟定你了!”
趙衛國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扯啥犢子!乾活實在點比啥都強!”
話是這麼說,但他注意到,爹趙永貴雖然一直冇說話,但眼神裡似乎也多了點什麼東西,不再是純粹的擔憂,反而有種隱隱的、與有榮焉的光彩。老孃王淑芬更是腰桿都挺直了些,彷彿兒子被山神眷顧,是她最大的榮耀。
張小梅坐在王淑芬旁邊,低著頭,手裡拿著針線,嘴角卻微微上揚著,顯然,聽到彆人這麼誇讚她的衛國哥,她心裡是歡喜的,那點擔憂也被這玄乎的奇聞沖淡了不少。
黑豹趴在炕腳,似乎感受到屋裡氣氛的熱絡,抬起頭,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又趴了回去,深藏功與名。
這天晚上,趙衛國“霧中遇險,受山神指引(或黑豹通靈)平安歸來”的奇聞,就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靠山屯的每家每戶。版本越來越多,細節也越來越豐富。
有的說趙衛國在霧裡聽到了老把頭唱歌指路;有的說黑豹當時對著霧氣直作揖;更有甚者,說趙衛國命裡帶福,是山神爺選中的……
趙衛國躺在炕上,聽著窗外呼嘯的北風,心裡五味雜陳。他一個重生回來的人,本該是最不信這些的。可這次經曆,連同孫大爺那諱莫如深的態度,以及屯裡人發自內心的相信,讓他心裡那點唯物主義的根基,也微微動搖了起來。
也許,這片莽莽蒼蒼的長白山,真的有些科學解釋不了的東西?也許,心存敬畏,並不是啥壞事?
他翻了個身,不再去糾結那影子到底是幻覺還是確有其事。重要的是,他回來了,家人安好,黑豹忠誠,而且,經過這麼一傳,他在屯裡的威望,似乎無形中又高了一截。這對於他接下來要帶著大夥兒一起乾的事兒,說不定還是件好事。
“管他呢,”他嘟囔了一句,閉上眼睛,“睡覺。”
窗外,風雪依舊,而關於趙衛國的奇聞,卻在靠山屯溫暖的燈火和熱炕頭上,繼續發酵,成為這個漫長冬天裡,最引人遐想的一段談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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