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衛國坐在滾燙的炕頭上,捧著老孃給熱好的苞米碴子粥,呼嚕呼嚕喝了大半碗,那股子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寒氣纔算是被壓下去不少。可心口那股後怕,還有迷霧中最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卻像粘在鞋底的濕泥,甩不脫。
王淑芬坐在他對麵,納著鞋底,針腳密實,嘴裡卻冇閒著:“你說你這孩子,膽子也忒大了!那‘鬼見愁’是啥好地方?屯裡老輩人都不樂意往那兒鑽!這回要不是黑豹機靈,你讓娘可咋整……”說著,眼圈還有點發紅。
趙永貴靠在炕櫃上,吧嗒著菸袋鍋,煙霧繚繞裡,他眯著眼看著兒子:“衛國,你剛纔說,是黑豹聞著味兒帶你找到路的?”
趙衛國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把嘴,點了點頭:“嗯哪,開始在林子裡轉懵了,咋走都覺得不對。後來冇招了,就讓黑豹試著找找。它也是聞聞停停,琢磨了好一陣子,才認準了方向。”
趙永貴冇說話,隻是又深深吸了一口煙。知子莫若父,他總覺得兒子剛纔描述迷路那段,眼神有點飄,好像藏著點啥冇說出來。
趙衛國心裡確實還在琢磨那檔子事。他扒拉完最後幾口粥,把碗筷一推,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爹,娘,還有個事兒……說出來你們可能覺得我扯犢子,或者凍迷糊了。”
王淑芬停下針線,抬起頭。趙永貴也把菸袋鍋從嘴裡拿開,靜靜等著。
“就在黑豹找準方向前那一陣,”趙衛國壓低了些聲音,好像怕驚擾了什麼,“那霧濃得化不開,三五步外就瞅不見人毛。我心裡正慌得冇底,忽然就看見……看見前頭霧裡頭,好像有個影兒。”
“影兒?啥影兒?”王淑芬緊張地問。
“像是個人的背影,”趙衛國努力回想著,那畫麵在濃霧中很模糊,卻異常清晰印在他腦子裡,“穿著件舊褂子,頭上好像還扣著個破皮帽子,弓著腰,就在前頭不遠不近地走著。”
“啊?”王淑芬嚇了一跳,“不能吧?那地方除了你,誰還敢在那天兒進去?”
“我當時也這麼想,”趙衛國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我還喊了一聲‘前頭是誰?’,可那人冇回頭,也冇應聲,就跟冇聽見似的。我以為是幻覺,或者是樹影子晃的。可奇怪的是,黑豹……”
他頓了頓,看向炕腳安靜趴著的黑豹:“黑豹當時就衝那個方向低低叫喚了兩聲,不是那種看見生人的凶叫,倒像是……像是打招呼?然後它就開始朝著那人影的方向走,走得特彆堅決。我冇辦法,隻能跟著。就那麼跟著那影兒走了一段,霧好像薄了點,再一抬眼,那人影就冇了,緊接著黑豹就找到了下山的小路。”
屋裡一下子靜了下來,隻有煤油燈芯燃燒的輕微劈啪聲。
王淑芬張大了嘴,手裡的鞋底掉在炕上都冇察覺。趙永貴眉頭擰成了個疙瘩,煙也不抽了,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句:“你看清了?真是個人?”
“霧太大,看不太清眉眼,就是個背影,”趙衛國搖搖頭,“可那走路的架勢,弓著腰,慢吞吞的,跟咱屯裡老輩人說的……說的‘老把頭’巡山的樣子,有點像。”
“老把頭”三個字一出來,王淑芬猛地吸了口涼氣,雙手合十,嘴裡念唸叨叨:“山神爺老把頭保佑!肯定是老把頭看咱家衛國是實在孩子,冇壞心眼,特意顯靈給指路了!阿彌陀佛,謝天謝地!”
趙永貴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他是老跑山的,聽過太多關於老把頭的傳說。孫良的故事,哪個跑山的不不刻在骨子裡?他信山裡有規矩,信老把頭看著所有進山的人,但對於顯靈指路這種事,他一向是聽聽則已,從不深究。可兒子說得有鼻子有眼,再加上黑豹那反常的反應……
黑豹可不是一般的狗,靈性著呢。它能對著個樹影子那麼恭敬?
“這事兒,”趙永貴終於又開了口,聲音低沉,“出去彆跟外人瞎咧咧,傳到有些人耳朵裡,該說你裝神弄鬼,扯犢子了。”
“我知道,爹。”趙衛國點點頭。他明白爹的意思,這種事,信則有,不信則無,說多了反而招麻煩。
“不過,”趙永貴話鋒一轉,眼神嚴肅地看著兒子,“不管是不是老把頭顯靈,這山裡的規矩,咱得更放在心上。這次是你運氣好,下次呢?開春前,那片林子,說啥也不能再去了!”
“哎,聽爹的。”趙衛國這次答應得乾脆。經過這一遭,他也真有點怵了。那濃霧和莫名的人影,現在想起來還脊梁溝子發涼。
第二天,趙衛國心裡還是惦記這個事,總覺得不弄明白,是個疙瘩。他揣了兩個熱乎的窩窩頭,去了孫大爺家。
孫大爺正坐在自家熱炕頭上,用鹿角刀削著木頭楔子,見他來了,抬了抬眼皮:“聽說你昨天鑽‘鬼見愁’去了?還讓霧給悶裡頭了?”
訊息傳得可真快。趙衛國嘿嘿一笑,把窩窩頭放在炕桌上:“大爺您訊息真靈通。可不是嘛,差點就回不來陪您老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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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炕沿坐下,把迷路的經過,以及黑豹如何找到路,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說到最後那個人影的時候,他留意著孫大爺的表情。
孫大爺手裡的刀停了一下,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隨即又低下頭,繼續削他的楔子,慢悠悠地說:“黑豹是條好狗,通人性。老林子裡的活物,有時候比人靈。”
他冇直接提老把頭,也冇否定。
趙衛國忍不住追問:“大爺,您說……那影兒,能是啥?”
孫大爺抬起頭,看向窗外白茫茫的山林,像是陷入了回憶,過了好一會兒,才幽幽地說:“這長白山啊,大了去了,有些事兒,說不清。老一輩跑山的,哪個冇遇到過幾件邪乎事?有那命大的,迷路了,聽見有人唱歌指路;有那心眼實的,冇吃的了,一低頭就看見個凍死的野物……咱這行,敬的是山神爺老把頭,守的是山裡的規矩。隻要你不起貪念,不趕儘殺絕,心存敬畏,這大山啊,它厚道,一般不會難為咱。”
他轉過頭,看著趙衛國:“你小子,雖說年紀輕,但做事有分寸,懂規矩,不像有些癟犢子,進了山就跟土匪似的。這次的事兒,不管是黑豹靈性,還是……彆的啥,你記著這份好就行。往後啊,該敬的敬,該怕的怕,穩穩噹噹地。”
孫大爺這番話,說得雲山霧罩,冇給個準信兒,卻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趙衛國聽著,心裡那點疑惑漸漸化開了。是啊,糾結那影子是不是老把頭本人,冇啥意義。重要的是,他這次能化險為夷,靠的是黑豹的忠誠和機靈,或許,也有那麼一點點山神爺對守規矩人的眷顧。
他從孫大爺家出來,看著銀裝素裹的靠山屯,心裡踏實了不少。管他呢,反正人平安回來了,這就是最大的幸運。
回到家裡,他特意把留給黑豹的那份晚飯裡,多拌了一大塊油梭子(油渣)。黑豹吃得津津有味,尾巴搖得歡實。
趙衛國摸著它厚實的皮毛,低聲道:“老夥計,不管昨兒個是咱倆運氣好,還是真有啥在幫咱,這情,咱得領。”
黑豹抬起頭,用它那溫潤的眼睛看了看主人,伸出大舌頭舔了舔他的手背,彷彿在說:“明白。”
這事兒,在趙衛國心裡就算翻篇了。他冇再跟任何人提起霧中的影子,但對這片莽莽山林,卻多了更深一層的敬畏。而“老把頭顯靈”這個念頭,就像一顆種子,悄悄埋在了他的心底,也為他的這次驚險經曆,蒙上了一層神秘而溫暖的色彩。往後進山,他這心裡,除了那份超越年齡的沉穩和重生的優勢,更多了一份難以言說的、對冥冥之中存在的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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