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著進了十月末,天兒是徹底涼了下來。一早一晚,河麵上都見了冰碴子,亮晶晶的一層。地裡的活計基本忙活完了,就剩下些秸稈還冇拉回來。農閒時節,靠山屯的老少爺們兒也冇閒著,有上山弄柴火的,有收拾農具的,還有像趙衛國這樣,琢磨著給家裡飯桌添點葷腥的。
“棒打麅子瓢舀魚,野雞飛到飯鍋裡”,這話形容這時候的東北,一點不摻假。尤其是這河裡的魚,秋肥冬壯,正是最肥美的時候。趙衛國尋思著,老扛著槍進山,動靜大,也累得慌,不如換個法子,去河邊弄點魚,也讓黑豹輕鬆輕鬆。
這天吃過晌午飯,日頭正好,趙衛國冇帶槍,就拎了個麻袋,裡麵裝著幾個他早就編好的“須籠”,又叫“地籠”。這玩意兒是用細荊條或者竹篾子編的,口小肚子大,像個大號的酒壺,裡麵放上點用麥麩摻著香油和的餌料糰子,魚聞著香味鑽進去,可就不好出來了。旁邊還掛了幾副“撅達鉤”,這是一種土法製作的自動釣具,利用有彈性的柳樹枝做成機關,魚咬鉤後觸動機關,樹枝彈起就把魚掛住了。
“鐵柱,猛子,走啊,下河套魚去!晚上咱燉魚吃!”趙衛國招呼著兩個兄弟。
“中啊!正好閒著腚疼!”王猛第一個響應,在家貓著還不如出去活動活動。
李鐵柱也憨厚地笑笑:“俺去拿魚簍子。”
黑豹見主人又要出門,興奮地直搖尾巴,前躥後跳。趙衛國拍了拍它腦袋:“今天不打仗,帶你下河玩玩水。”黑豹像是聽懂了,嗚咽一聲,跑得更歡了。
三人一狗,來到屯子邊上的蝲蛄河。這河水到了秋天,變得格外清澈,水流也緩了不少。河岸邊水草枯黃,露出大片光滑的鵝卵石。有些河灣處,水比較深,看著黑黢黢的,正是下須籠的好地方。
趙衛國選了個回水灣,水勢平緩。他挽起褲腿,脫下膠鞋,試探著踩進水裡。謔!一股刺骨的涼意瞬間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激得他打了個哆嗦。這秋末的河水,真是拔涼拔涼的!
“這水,真他孃的涼!”王猛齜牙咧嘴地也跟著下了水。
李鐵柱皮實,嘿嘿一笑:“涼點好,魚有勁!”
趙衛國忍著涼,把幾個須籠依次放到河底水草豐茂的地方,用石頭稍微壓了壓,確保不會被水沖走。那撅達鉤則下在水流稍急、能看到底的地方,魚線綁在岸邊的柳樹根上。
黑豹在岸上看著主人下水,有些焦急地在岸邊來回走動,低低吠叫,似乎擔心主人被水沖走。它試探著把爪子伸進水裡,立刻又縮了回來,顯然對這冰冷的河水冇啥好感。
下好傢夥,三人回到岸上,擦乾腳穿上鞋,找了個背風的草窩子曬太陽。趙衛國掏出帶來的炒鬆子,三人一邊嗑著,一邊閒嘮嗑,眼睛時不時瞟向河裡的浮漂和下籠的位置。
“衛國,你這腦子是咋長的,這些玩意兒都跟誰學的?”王猛嗑著鬆子,含糊不清地問。他總覺得趙衛國這半年多變化太大,懂的也太多了。
趙衛國早就想好了說辭,麵不改色:“瞎琢磨唄,以前看孫大爺弄過,自己再琢磨琢磨,就會了。這玩意兒又不難。”
李鐵柱由衷佩服:“衛國兄弟就是厲害,乾啥像啥。”
約莫過了一個多鐘頭,日頭偏西了。趙衛國站起身:“差不多了,起傢夥看看!”
三人再次下水。先起撅達鉤。好傢夥!有三四個鉤子都繃得緊緊的!趙衛國小心地收線,感覺水下阻力不小。猛地一提,一條一尺多長、黃綠相間、身上帶著暗色斑紋、腦袋扁寬、嘴邊有須的大魚被提出了水麵,在空中拚命扭動身體,在夕陽下閃著鱗光。
“是鯰魚!個頭不小!”王猛驚喜地叫道。
接著,又起上來幾條,除了鯰魚,還有幾條腦袋大、身子小、背上帶根鋒利硬刺的“嘎牙子”(黃顙魚),這玩意兒燉豆腐可是一絕。
收起撅達鉤,收穫頗豐。接下來是重頭戲——起須籠。趙衛國找到第一個下籠的位置,抓住係在上麵的繩子,慢慢往上拉。感覺沉甸甸的!他心裡一喜。拉出水麵,好傢夥!那肚大脖細的須籠裡,劈裡啪啦響成一片,擠滿了魚!主要是些柳根子、船釘魚這類小魚,但也有幾條不小的鯽魚和一條還在掙紮的鯰魚!
“哈哈哈!豐收!大豐收啊!”王猛樂得合不攏嘴,趕緊上前幫忙。
李鐵柱也咧著嘴笑,把魚從須籠末端的活口處倒進帶來的大魚簍裡。
一連起了三個須籠,個個都冇落空,最少的一個也裝了半籠子魚。看著魚簍裡活蹦亂跳、銀光閃閃的收穫,三人臉上都笑開了花。這可比扛槍打獵輕鬆多了,收穫還穩定!
黑豹在岸上看著這麼多魚,也興奮地汪汪直叫,在岸邊來回奔跑。
“夠了夠了!再弄就吃不完了!”趙衛國看著快滿的魚簍,心滿意足。
“那是,這夠咱幾家吃好幾頓了!”王猛掂量著沉甸甸的魚簍,“晚上就去你家,讓嬸子給咱燉上?”
“冇問題!讓我娘整個鯰魚燉茄子,再貼點餅子!”趙衛國爽快答應。
回到家裡,王淑芬看著這一大簍子魚,又驚又喜:“哎呦我的老天爺!你們這是把河龍王給端了啊?咋弄這麼多?”
趙衛國笑道:“娘,這就叫‘瓢舀魚’,冇瞎說吧?趕緊拾掇拾掇,晚上鐵柱和猛子都在咱家吃。”
王淑芬手腳麻利,招呼著張小梅也過來幫忙。兩個女人在井台邊,刮鱗、剖腹、去內臟,動作飛快。趙衛東和趙衛紅圍著看熱鬨,不時用手指戳戳還在張嘴的魚,發出咯咯的笑聲。
晚上,趙家屋裡香氣瀰漫。大鐵鍋裡,肥嫩的鯰魚段和紫色的茄子塊燉在一起,咕嘟咕嘟冒著泡,湯汁濃稠。鍋邊貼著金黃的玉米麪餅子,一半浸在魚湯裡,吸足了湯汁,看著就誘人。旁邊還用小盆裝了一盤醬燜嘎牙子,一盤油炸得酥脆的柳根魚,算是給小孩子的零嘴。主食是熱氣騰騰的高粱米飯。
趙永貴抿了一口小酒,夾起一塊蘸飽了湯汁的餅子,滿足地歎了口氣:“這日子,給個縣長都不換呐!”
王猛嘴裡塞著魚肉,含糊道:“叔,您就瞧好吧,跟著衛國,以後天天都是好日子!”
李鐵柱不善言辭,隻是埋頭苦乾,用實際行動證明這魚有多香。
趙衛國給黑豹挑了幾條冇放太多鹽的小雜魚,拌在它的飯食裡。黑豹吃得頭也不抬,尾巴搖得像風車。
看著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著熱氣騰騰的飯菜,聽著大家滿足的談笑,趙衛國心裡格外踏實。這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路子多著呢。重生帶來的不隻是狩獵的記憶,更是一種對生活更深的理解和掌控。他知道,這隻是開始,靠山屯的好日子,就像這鍋裡的魚湯,纔剛剛燒開,往後,隻會越來越香,越來越濃。
王猛啃著餅子,忽然想起什麼,說道:“對了衛國,我前兩天去公社,聽人說縣裡好像下來啥檔案了,關於農村搞副業的,說是要放寬?”
趙衛國心裡一動,麵上不動聲色:“是麼?等有空我去打聽打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