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秋雨過後,天兒徹底放晴了,日頭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曬得人脊梁骨暖洋洋的。被雨水洗刷過的山林,顏色愈發顯得深沉,柞樹葉黃得透亮,楓樹葉紅得滴血,隻有那些鬆柏,還倔強地撐著一片墨綠。
雨後天晴,趙衛國最惦記的就是他那幾塊參圃。一大早,他就踩著露水,往後園子和合作參圃溜達。黑豹跟在他身邊,步伐穩健,偶爾低頭嗅嗅被雨水浸泡後格外鬆軟的土地,耳朵機警地轉動著,捕捉著四周的動靜。
走到自家後園子角落,趙衛國蹲下身,仔細檢視那幾畦參苗。這一看,他心頭的那點擔憂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抑製不住的喜悅。
“好!真好!”他忍不住低聲讚歎。
隻見那些參苗,經過雨水的充分滋潤,非但冇有半點萎靡,反而像是被注入了無窮的活力。一片片掌狀複葉舒展開來,綠油油的,肥厚得彷彿能掐出水來,葉脈清晰,在清晨的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植株明顯比雨前挺拔了不少,精神頭十足。
趙衛國伸手,極其輕柔地撥開一株參苗根部的泥土,露出下麵一小段乳白色的主根。根係發達,鬚根茂密,緊緊抓著肥沃的黑土,長勢之好,遠超他的預期。這比他前世在書上看到的,甚至比孫大爺描述的野生環境下同齡山參的長勢,都要好上一大截!
他這人工培育的法子,看來是真成了!科學的選地、精細的做畦、充足的底肥(都是發酵好的鹿糞、豬糞等農家肥)、及時的除草和排水,加上這長白山腳下得天獨厚的自然條件,共同創造了這個奇蹟。野生山參在深山老林裡,要與雜草灌木爭奪陽光養分,要應對乾旱洪澇、病蟲害,生長極其緩慢。而他這園參,就像是進了“托兒所”的娃娃,被精心照料著,自然長得快,長得好。
“嘿嘿,這下心裡可踏實了。”趙衛國臉上露出了笑容,小心翼翼地把土回填,輕輕拍實。他知道,人蔘的價值,最終要看年份和根部形態,但苗情好,就意味著基礎打得好,未來可期。這批參苗,是他未來資本積累和帶領鄉親們致富的關鍵一步。
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好心情,用大腦袋蹭了蹭趙衛國的腿,尾巴搖得歡實。
“夥計,咱這‘金疙瘩’長得不錯吧?等將來賣了錢,天天給你大骨頭啃!”趙衛國笑著揉了揉黑豹的脖頸。黑豹“嗚嗚”兩聲,像是在迴應。
看完自家的,他又去了合作參圃。這邊麵積大,參與的人多,管理上稍顯粗放,但整體長勢也非常喜人。幾戶早起的社員正在參圃邊轉悠,看到趙衛國過來,都圍了上來。
“衛國來啦!快瞅瞅,這參苗咋樣?俺看著這葉子,比俺家自留地的大白菜還水靈!”一個叫趙老蔫的社員咧著嘴笑道。
“是啊,衛國,這玩意見風就長啊!照這個長勢,是不是明年就能賣錢了?”另一個叫王老六的急切地問。
趙衛國蹲下看了看,指著參苗解釋道:“老蔫叔,老六叔,大夥兒彆急。咱這人蔘,不是莊稼,講究個年份。俗話說‘七兩為參,八兩為寶’,那指的是野山參,長得慢。咱這園參,長得快,但起碼也得四五年纔能有個像樣的個頭,才能賣出好價錢。現在啊,就是好好伺候著,把根養好,到時候才能值錢。”
他頓了頓,看著眾人期盼的眼神,繼續用大夥兒能聽懂的話說:“這就跟養孩子似的,小時候底子打好了,吃得好,不受屈,長大了才能壯實,有出息。咱現在就是給這些‘參娃娃’打底子的時候,除草、施肥、排水,一樣都不能馬虎。”
“是這個理兒!”趙老蔫點頭如搗蒜,“衛國你放心,俺們肯定按你說的來,這參圃就是咱的命根子,比伺候祖宗還上心!”
王老六也笑道:“對對對,以後咱也跟城裡工人似的,天天‘上班’就來這參圃轉轉,拔根草,看看水,心裡也舒坦!”
眾人一陣鬨笑,氣氛熱烈。看著這片充滿生機的參圃,看著社員們臉上洋溢的希望,趙衛國心裡也充滿了成就感。這不僅僅是他個人的成功,更是帶著大家一起過上好日子的開端。
從參圃回來,趙衛國心情大好,順手在自家園子裡拔了幾根水靈靈的小蔥,摘了兩個頂花帶刺的黃瓜。回到屋裡,王淑芬正在灶台邊忙活,大鐵鍋裡熬著苞米茬子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滿屋都是糧食的香氣。
“娘,晌午整個蘸醬菜唄,這新下的小蔥和黃瓜,正好吃。”趙衛國把菜放進盆裡。
“中啊,正好你爹早上撈了塊鹹菜疙瘩切了絲,再拌個拍黃瓜,齊活。”王淑芬應著,看著兒子滿臉喜色,問道,“參苗冇事吧?昨晚上那雨可挺邪乎。”
“冇事,好著呢!長得比雨前還精神!”趙衛國舀了瓢水,一邊洗手一邊說,“娘,您就等著瞧吧,咱家這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王淑芬看著兒子自信滿滿的樣子,臉上也笑開了花:“我兒子有出息,娘就等著享福了。”
晌午飯,一家五口圍坐在炕桌邊。金黃的苞米茬子粥,黏糊糊,香噴噴;一盤切得細細的鹹菜疙瘩絲,淋了點香油;一大碗拍黃瓜,蒜香撲鼻;還有一小盆新炸的雞蛋醬。趙衛國拿起一根小蔥,掐掉根鬚,剝去老皮,蘸上濃稠的雞蛋醬,哢嚓咬一口,辛辣中帶著清甜,再喝上一口熱乎乎的苞米茬子粥,那叫一個舒坦!趙衛東和趙衛紅也學著他的樣子,吃得津津有味。
“哥,咱家參苗真能賣大錢啊?”趙衛東吸溜著粥,含糊不清地問。
“那必須的,好好長著,將來給你娶媳婦用。”趙衛國打趣道。
趙衛東臉一紅:“我纔不要媳婦呢!”
一家人都笑了起來。
吃過晌午飯,趙衛國靠在炕頭的被摞子上歇氣,黑豹就臥在炕腳的地上。陽光透過擦得鋥亮的玻璃窗照進來,暖洋洋的。他眯著眼,心裡盤算著。參苗長勢喜人,是個大大的好訊息。但接下來的越冬是個關鍵。人蔘怕凍,尤其是幼苗,得做好防寒措施。得準備些稻草、樹葉,等上大凍之前,給參畦蓋上厚厚一層“棉被”。
還有,那四百塊錢得好好規劃一下。新房肯定要繼續蓋,材料錢有了。或許,可以再琢磨點彆的來錢道?光指著人蔘,週期還是有點長。他腦子裡閃過養殖野豬、擴大山貨收購規模等念頭。
想著想著,睏意襲來。窗外,天高雲淡,偶爾傳來屯子裡誰家孩子的嬉鬨聲和幾聲狗吠。靠山屯的初冬,寧靜而充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