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裡揣著那沉甸甸的四百塊錢,趙衛國感覺自己的心跳都比平時有力了幾分。這筆錢,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坐臥難安,也照亮了他心底一個更大膽的念頭。
夜深人靜,他躺在炕上,雙手枕在腦後,盯著被煙火熏得微黃的棚頂。窗外的月光清冷地灑進來,在黑土地上鋪了一層銀霜。爹孃和弟妹都已熟睡,隔壁傳來父親趙永貴輕微的鼾聲,一切都沉浸在屯子特有的寧靜裡。
這筆錢怎麼用?蓋房子是肯定的,新房的地基已經夯好,紅鬆的梁柁也備下了,加上這筆錢,能起一座氣派敞亮的磚瓦房,讓全家徹底告彆低矮的土屋。擴大參圃、嘗試養殖野豬,這些計劃也需要本錢。這些都是看得見、摸得著的用處,是屯裡人能理解的“正經營生”。
但另一個念頭,卻像荒草一樣在他心裡瘋長——去首都,買房子!買那種帶著院子、方方正正的四合院!
這個想法源自他重生的靈魂,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他模糊地知道,用不了幾年,那些現在看起來可能破舊、不起眼的老院子,價格會飆升到一個讓眼下這四百塊顯得微不足道的天文數字。現在投入,就像是把一顆種子埋進最肥沃的黑土地,未來能長出參天大樹。
“這事兒……太懸乎了。”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要是讓屯裡人知道,他趙衛國拚死拚活掙來的錢,不趕緊蓋房子娶媳婦(雖然他已經和小梅定了親),反而要扔到千裡之外買個看不見摸不著的破院子,非得說他腦子讓黑瞎子舔了不可。就連最信他的王猛和李鐵柱,恐怕也理解不了。
他翻了個身,動作很輕,怕吵醒家人。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本捲了邊的《農村科技》上,那是他托人從縣裡捎回來的。資訊,他現在最缺的就是資訊。這年頭,冇有網絡,電話都是稀罕物,想打聽千裡之外的事情,難如登天。
“得先知道門朝哪兒開。”他暗自思忖。唯一的渠道,似乎就是報紙和廣播。省報、《人民日報》,上麵或許不會有直接的房產資訊,但能讓他瞭解政策風向,感受那個遙遠城市的脈搏。
第二天,他去公社辦事,特意繞到郵局。穿著綠色製服的工作人員隔著櫃檯,頭也不抬地問:“訂報?《人民日報》一個月一塊二,省報七毛。”
價格不便宜,但趙衛國還是咬牙訂了《人民日報》和省報。當他把錢遞過去的時候,心裡有種異樣的感覺,彷彿這不僅僅是一筆訂報的錢,而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第一張船票。
回到收購點,王猛看他拿著訂報收據,好奇地問:“衛國,你訂這玩意兒乾啥?上麵還能教咱咋打獵啊?”
趙衛國笑了笑,含糊道:“隨便看看,瞭解瞭解外麵啥樣。”
王猛撇撇嘴:“有那錢,不如買幾斤肉實在。”他顯然無法理解。
趙衛國冇再多解釋。他知道,這條路註定孤獨。他開始更加留意那些來賣山貨的、走南闖北的司機和采購員,偶爾會遞上一根菸,旁敲側擊地問問外麵的情況,尤其是關於首都的。大多數人說的都是**、故宮,對於買房這種事,都當笑話聽。
晚上,他坐在燈下,攤開新到的《人民日報》,聞著油墨的香氣,一字一句地讀著那些關於改革、關於經濟發展的報道。那些方塊字在他眼裡,逐漸串聯成模糊的圖景。小梅安靜地坐在炕沿做針線,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眼神溫柔,雖然她也不明白未婚夫為啥突然對報紙這麼著迷。
黑豹趴在他腳邊,似乎感受到主人平靜表麵下的心潮起伏,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腿。
趙衛國放下報紙,摸了摸它厚實的皮毛,低聲道:“夥計,你說,咱們將來要是真能在北京有個落腳的地方,該是啥樣?”
黑豹自然不會回答,隻是舒服地打了個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