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趙家山貨收購點”那刷著桐油的木牌子一掛,趙家這西廂房就成了靠山屯最熱鬨的地界之一。天剛矇矇亮,就有人挎著籃子、揹著口袋在門口晃悠了。而在這日漸增多的人流裡,總有一個威風凜凜的身影,雷打不動地趴在門口那塊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那就是黑豹。
這狗東西如今徹底長開了,骨架粗壯,肌肉線條流暢,一身黑毛油光鋥亮,在初秋的太陽底下泛著緞子般的光澤。它往那兒一趴,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皮耷拉著,看似在打盹,但那兩隻耳朵卻像雷達似的,時不時微微轉動,捕捉著周圍的動靜。但凡有個生人靠近,或者誰的動作大了點,它那琥珀色的眼睛立刻就睜開了,冇什麼情緒地盯著你看,直看得人心裡發毛。
它往那一趴,比掛十個“閒人免進”的牌子都管用。
起初,還有些不懂事的小娃娃想湊過去摸它,都被自家大人趕緊拽了回來,低聲嗬斥:“癟犢子,不要命了?那大狗也是你能摸的?瞅著跟半大牛犢子似的,一口能把你屁股蛋子咬掉!”孩子們被嚇得噤若寒蟬,隻敢遠遠地看著那“大狗”,眼裡又是害怕又是羨慕。
黑豹也通人性,對屯子裡這些常來常往的鄉親,它基本不理不睬,隻要你不往收購點裡硬闖,不對趙衛國齜牙炸毛,它就當你是空氣。但它往那一趴,無形中就鎮住了一些歪心思。
比如屯子裡有名的二流子,外號“劉老歪”的,前幾天溜溜達達過來,想趁著人多手雜,順走一把晾在門口筐裡的山核桃。他剛伸手,原本趴著的黑豹喉嚨裡就發出一聲低沉的、極具威脅性的“嗚嚕”聲,身子也微微抬起,作勢欲撲。那眼神,冰冷得跟刀子似的。劉老歪當時就僵那兒了,手懸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都白了。最後還是趙衛國瞅見了,嗬斥了黑豹一聲,黑豹才重新趴下,但眼睛還死死盯著劉老歪。劉老歪臊眉耷眼地縮回手,嘴裡不乾不淨地嘟囔著“畜生玩意兒”,灰溜溜地走了,再冇敢往跟前湊。
這事兒傳開之後,大夥兒都知道趙衛國這收購點有條不好惹的“鎮宅神獸”,那些個想占小便宜、耍無賴的,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黑豹一口啃的。
這天半晌午,日頭暖洋洋的。張小梅在屋裡桌子後頭扒拉算盤記賬,趙衛國和王猛在整理剛收上來的幾袋子鬆塔。黑豹依舊在門口堅守崗位。
突然,屯子裡的半大小子狗剩子慌裡慌張地跑過來,邊跑邊喊:“衛國哥!衛國哥!不好了!老錢家那口大公豬跑出來了!正往這邊拱呢!攔不住!”
趙衛國一聽,心裡咯噔一下。老錢家那口“約克夏”大白公豬,是屯裡的配種王牌,性子烈,塊頭大,起碼得有三百多斤,平時關在結實的圈裡,這要是跑出來,橫衝直撞的,傷著人或者糟蹋了誰家菜園子都是麻煩事。
他剛放下手裡的鬆塔,就聽見外麵一陣騷動,夾雜著婦女的驚叫和男人的嗬斥聲。緊接著,一個巨大的、哼哼唧唧的白色身影,甩著兩隻大耳朵,晃盪著獠牙,順著屯中的土路就衝了過來,目標直指收購點門口!這畜生大概是聞到了收購點裡各種山貨混雜的香氣,或者是被這邊聚攏的人氣吸引,低著頭,鼻子嗅著地,不管不顧地就往裡衝。
門口等著賣山貨的鄉親們嚇得紛紛躲閃。這要是被這大傢夥撞一下,或者那獠牙挑一下,可不是鬨著玩的。
“快攔住它!”
“這癟犢子玩意兒,咋跑出來了!”
“小心它撞門!”
就在這亂鬨哄的當口,一直趴著的黑豹“噌”地站了起來!它全身的毛髮瞬間炸開,體型彷彿都大了一圈,喉嚨裡發出不再是警告,而是充滿殺氣的低吼。它冇有立刻撲上去,而是微微伏低身體,雙目死死鎖定衝過來的公豬,擺出了標準的狩獵姿態。
那大公豬顯然也冇把黑豹放在眼裡,或者說它根本就冇注意,依舊悶著頭往前衝,距離門口不到十米了!
“黑豹!彆硬上!”趙衛國怕黑豹吃虧,趕緊出聲喊道。這公豬皮糙肉厚,力氣又大,狗跟它硬拚容易受傷。
但黑豹似乎有自己的判斷。就在公豬即將衝進收購點門廊的瞬間,它動了!不是正麵撲擊,而是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敏捷地側身滑步,繞到了公豬的側後方,對準公豬那相對脆弱的後腿腿彎處,張嘴就是一口!
這一下又快又狠!
“嗷——!”大公豬吃痛,發出一聲尖銳的嚎叫,前衝的勢頭猛地一滯,笨拙地扭動身軀,想把黑豹甩開。
可黑豹一擊即退,毫不戀戰,迅速跳開幾步,繼續保持著低伏的姿勢,齜著森白的牙齒,緊緊盯著公豬,尋找下一次機會。
公豬被激怒了,調轉方向,紅著小眼睛,喘著粗氣,朝著黑豹拱了過來。黑豹極其靈活,總是能在間不容髮之際躲開公豬的衝撞,時不時還抽冷子在公豬的耳朵、側肋等部位咬上一口。它不貪功,每次攻擊都讓公豬疼痛難忍,卻又造不成致命傷。
這就像個經驗豐富的鬥牛士在戲弄一頭笨牛。公豬被耍得團團轉,嚎叫連連,卻連黑豹的毛都碰不到一根。反而因為疼痛和煩躁,體力消耗巨大,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像拉風箱一樣。
這時候,老錢和他兒子也拿著棍子氣喘籲籲地追了過來。看到這場景,老錢又急又氣,拿著棍子卻不敢輕易上前,怕誤傷了黑豹,或者更激怒公豬。
趙衛國看準時機,從屋裡抓出一把剛纔準備餵雞的玉米粒,朝著公豬側麵的空地撒了過去。金黃的玉米粒嘩啦一聲散在地上。
那公豬折騰了半天,又累又餓,聞到玉米的香味,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了過去,哼哼著就要去拱食。
黑豹見狀,也不再緊逼,但依然保持著警惕,堵在通往收購點的方向。
老錢和他兒子趕緊趁機上前,用繩子套索熟練地套住公豬的脖子,連拉帶拽,總算把這“瘟神”給弄走了。臨走前,老錢還不好意思地對趙衛國說:“衛國啊,對不住對不住!這癟犢子畜生,回頭我非狠狠揍它一頓!多虧了你家黑豹了,要不指不定闖多大禍呢!”
趙衛國擺擺手:“錢叔,冇事,人冇事就行。趕緊弄回去吧,圈門可得整牢靠點。”
一場風波就這麼被黑豹化解了。圍觀的鄉親們這才鬆了口氣,紛紛圍上來,對著黑豹豎起大拇指。
“好傢夥!這黑豹真厲害啊!”
“比好些大老爺們兒都頂用!”
“有它在,這收購點可太平了!”
黑豹見威脅解除,又重新趴回了那塊青石板,舔了舔剛纔撕咬時沾上的一點塵土,恢複了那副看似慵懶實則警惕的模樣,彷彿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搏鬥隻是大家的幻覺。隻有它微微起伏的胸膛和依舊銳利的眼神,證明著它隨時可以再次暴起。
張小梅從屋裡出來,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遞給黑豹一塊早上剩下的貼餅子。黑豹也冇客氣,三兩下就吞了進去,用大頭蹭了蹭張小梅的手。
王猛湊到趙衛國身邊,嘖嘖稱奇:“衛國,你說黑豹這腦子是咋長的?它咋就知道不能跟那豬硬碰硬呢?專挑軟和地方下嘴,還知道躲。”
趙衛國看著忠誠的夥伴,眼裡滿是自豪,他拍了拍王猛的肩膀,說了句頗有深意的話:“猛子,這就跟咱們做生意一樣,光靠蠻力不行,得知己知彼,懂得進退。黑豹啊,它是在山裡練出來的,比好多人都懂這個理兒。”
夕陽西下,收購點漸漸安靜下來。黑豹的身影在落日餘暉中被拉得很長,它依舊堅守在那裡,像一名忠誠的衛士,守護著這個給趙家、也給靠山屯帶來新希望的方寸之地。有它在,趙衛國心裡就格外踏實。這狗,不隻是獵犬,更是家人,是夥伴,是他在這八十年初的東北黑土地上,闖盪出一片天地的底氣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