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日頭已經有些毒了,趙衛國蹲在自家院裡的陰涼處,麵前擺著個掉了漆的鐵皮盒子。他仔細數著裡麵的一遝遝鈔票,大多是十元的大團結,也有不少五塊兩塊和毛票。
黑豹趴在一旁,耳朵時不時抖動一下,警惕地聽著院外的動靜。這狗東西通人性,知道主人在乾要緊事。
哥,咱現在有多少錢了?趙衛東湊過來,眼睛盯著那堆錢直放光。
趙衛國瞪了他一眼:去門口守著,有人來就吱聲。
趙衛東不情願地挪到院門口,嘴裡嘟囔:神神秘秘的...
這是趙衛國特意選的時間——晌午頭,屯子裡的人都在家歇晌,冇人串門。他把錢分成幾摞,最大的那摞是山貨收購的利潤,稍小些的是打獵所得,還有一疊是林場的貨款。
仔細算下來,竟然有八百多塊了。這在1984年的農村,絕對是一筆钜款。
趙衛國從牆角撬開一塊鬆動的磚,把錢用油紙包好塞進去,再把磚頭原樣複位。黑豹湊過來嗅了嗅藏錢的地方,喉嚨裡發出的聲音,像是在說它會守住這個秘密。
衛國,在家不?院外傳來王猛的聲音。
趙衛國趕緊拍拍身上的土,示意趙衛東開門。
王猛滿頭大汗地進來,從懷裡掏出個布包:今天收的山貨錢,都在這裡了。
趙衛國接過布包,掂了掂:多少?
六十八塊五,王猛壓低聲音,黑瞎子溝那邊又送來一批五味子,品質不錯。
趙衛國點點頭,取出賬本記上。現在他記賬都用暗號,山貨寫成,野味寫成,以防萬一。
最近風聲有點緊,王猛湊近了說,我聽說公社在查投機倒把的事。
趙衛國心裡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咱們這是幫鄉親們代銷,不犯法。
話是這麼說,他還是決定最近要收斂些。好在林場那邊的供應是公對公,相對安全。
傍晚,趙衛國去後園子看參苗。經過精心照料,那幾棵參苗長得越發茁壯,最大的那棵已經長出五片葉子了。
長得不錯。身後傳來趙永貴的聲音。
趙衛國回頭,看見父親拄著柺杖站在園子門口。
爹,您怎麼來了?
趙永貴走近,仔細看了看參苗:咱家現在有多少錢了?
趙衛國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相告:八百多。
趙永貴倒吸一口涼氣:這麼多?可彆往外說。
我知道。趙衛國壓低聲音,爹,我想等錢再攢攢,買台二手拖拉機。
趙永貴皺眉:那玩意兒太紮眼。
明麵上說是給林場送貨用,趙衛國早就想好了說辭,實際上咱們自己用著方便。
趙永貴沉吟片刻:再等等,現在不是時候。
夜裡,趙衛國躺在炕上盤算。這些錢說多不多,說少不少。要是光存著,早晚得貶值。可要是投資,又得冒風險。
黑豹跳上炕,挨著他臥下。趙衛國摸著它厚實的皮毛,忽然有了主意——不如先改善改善生活?
第二天,他去了趟公社供銷社。售貨員還是那個愛答不理的中年婦女,見趙衛國進來,眼皮都冇抬一下。
同誌,買口大鐵鍋。趙衛國說。
售貨員懶洋洋地指指牆角:自己挑,十八塊,要一張工業券。
趙衛國挑了口最大的,又買了些油鹽醬醋。結賬時,他狀似無意地問:有收音機嗎?
售貨員這才正眼看他:半導體收音機?那可要四十五塊,還得三張工業券。
趙衛國心裡有數了。他現在還買得起收音機,但這玩意兒太紮眼,還是再等等。
回到家,王淑芬看見新買的大鐵鍋,又喜又憂:買這麼好的鍋乾啥?多費錢!
娘,往後咱家人多了,小鍋不夠用。趙衛國笑著說。
其實他是為將來做準備。等養殖搞起來,少不了要大鍋煮飼料。
接下來的日子,趙衛國格外謹慎。山貨收購照常進行,但不再大張旗鼓。打獵也專挑偏僻的山頭,儘量不引人注意。
這天,他帶著黑豹去檢視去年移栽的幾棵天麻。走到半路,黑豹突然停下腳步,警惕地望向樹林深處。
有情況?趙衛國立即蹲下身。
黑豹壓低身子,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片刻後,林子裡鑽出個人影,是公社的乾部老陳。
衛國?你在這兒乾啥呢?老陳狐疑地打量著他。
趙衛國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堆起笑:陳乾事啊,我采點野菜。您這是?
巡山,老陳說著,眼睛卻往趙衛國的揹簍裡瞟,最近有人反映,這一帶有人偷獵。
趙衛國掀開揹簍讓他看:就采了點蕨菜,給家裡添個菜。
老陳冇發現什麼,悻悻地走了。趙衛國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後背驚出一身冷汗。
黑豹湊過來,用頭蹭他的手,像是在安慰他。
好夥計,趙衛國摸摸它的頭,以後得更小心了。
回到家,趙衛國把今天的事跟趙永貴說了。老爺子抽著菸袋,半晌才說:樹大招風啊。你這陣子太順,有人眼紅了。
趙衛國深以為然。他決定暫時停止收購山貨,專心打理地裡莊稼,順便帶黑豹進山打獵——這個冇人能說什麼。
轉眼到了六月末,地裡的莊稼長勢喜人。趙衛國站在地頭,看著綠油油的玉米苗,心裡踏實了些。不管怎麼說,種地總是最穩妥的。
黑豹在地裡跑來跑去,驚起幾隻麻雀。這陣子可把它憋壞了,終於又能跟著主人進山了。
趙衛國望著遠處的深山,心裡暗暗發誓:等風頭過去,一定要大乾一場。現在嘛,就先積蓄力量,等待時機。
他彎腰抓起一把黑土,在手裡搓了搓。這土地永遠是最可靠的,隻要肯下力氣,就不會辜負人。
黑豹跑回來,嘴裡叼著隻野兔,得意地搖著尾巴。
好小子!趙衛國笑了,今晚有肉吃了。
暫時的收斂是為了更好的發展。趙衛國相信,隻要耐心等待,機會總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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