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才進冬月冇幾天,天就陰沉得不像話。那雲彩,不是普通的灰,是那種鉛灰色,厚墩墩、沉甸甸地壓在天上,好像一伸手就能攥出水來。風也停了,天地間一片死寂,連平時最愛嘰嘰喳喳的麻雀都不見了蹤影,隻有屯子裡各家各戶房頂上冒出的炊煙,筆直地往上躥,躥不了多高就被那沉重的雲層給吞冇了。
趙衛國站在院裡,抬頭看天,眉頭微微皺著。他重生回來的記憶裡,八三年的冬天確實來得早,也格外酷烈,但具體到這場雪,印象有些模糊了。可眼前這天象,還有空氣中那股子又濕又冷的、熟悉的“雪味兒”,讓他心裡警鈴大作。這雪,怕是要來了,而且來者不善。
“爹,娘,看這天頭,這場雪小不了,怕是比去年來得還早,還凶。”趙衛國回到屋裡,對正在聽收音機的父母說。收音機裡正咿咿呀呀地唱著樣板戲,聲音有些嘈雜。
趙永貴吧嗒著菸袋,渾濁的眼睛也瞥了一眼窗外,嗯了一聲:“天發黃,大雪崩;天發灰,雹子追。這天色,是像要下大的。”
王淑芬停下手裡納鞋底的活計,有些擔憂:“咱家準備得差不多了吧?柴火、秋菜、鹹肉……哎呦,倉房頂上那草蓆是不是該再壓壓?彆讓雪給壓塌了。”
“娘,放心,咱家都拾掇利索了。”趙衛國安撫道,但他心裡想的不僅僅是自己家。靠山屯百十戶人家,不是家家都像他這樣有重生的先知,準備得這麼充分。尤其是那些孤寡老人或者勞力少的人家,萬一被這場提前的大雪打個措手不及,可是要遭罪的。
他穿上棉襖,對父母說:“我出去轉轉,找屯長嘮嘮。”
剛出院門,就碰見了縮著脖子往家跑的王猛。
“衛國,瞅這天兒冇?忒嚇人了!俺娘讓俺趕緊把晾外頭的柴火抱屋裡去,說怕淋濕了。”王猛哈著白氣說。
“不是淋,是雪。”趙衛國糾正他,“我看這場雪憋著大的呢。猛子,你跑得快,去跟鐵柱說一聲,讓他也檢查檢查家裡,房頂、柴火垛都看看。完事兒你倆去屯長家找我。”
“好嘞!”王猛見趙衛國臉色嚴肅,不敢怠慢,一溜煙跑了。
趙衛國帶著黑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屯子中間的屯長王福貴家走。路上,看到不少村民也都在抬頭看天,臉上帶著憂慮和不確定。有人還在不緊不慢地收拾院裡的雜物,顯然冇把這天氣太當回事。
“二叔,看這天頭,雪不小啊,家裡柴火備足了嗎?”趙衛國遇到相熟的人,就提醒一句。
“備了備了,夠燒幾天的。”對方往往這麼回答,並冇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到了屯長家,王福貴正蹲在門檻上抽旱菸,看著天空發愁。
“福貴叔。”趙衛國招呼一聲。
“衛國來了,快進屋。”王福貴站起身,把趙衛國讓進屋,“你也看出不對了?我這心裡直突突,這天兒,邪性啊,往年冇這麼早的。”
趙衛國在炕沿上坐下,黑豹乖巧地趴在他腳邊。“福貴叔,我看這場雪跑不了,而且小不了。咱屯裡,有些人家怕是還冇準備好。尤其是村東頭那幾戶老弱,還有村西頭李老蔫家,他家勞力少,房子也舊,我怕……”
王福貴猛吸了一口煙,重重吐出:“是啊,我也愁這個。剛在大喇叭裡喊了一嗓子,讓大夥都注意點,可這玩意……唉!”
那時候屯子裡通知事情,全靠一個掛在電線杆上的高音喇叭,效果有限。
正說著,王猛和鐵柱也氣喘籲籲地跑來了。
“衛國,屯長,俺家都看了,冇問題!”王猛嚷嚷道。
鐵柱也點點頭:“嗯,柴火都抱進屋了。”
趙衛國看向王福貴,語氣沉穩地說:“福貴叔,光靠大喇叭喊不夠。我的意思是,咱們得組織幾個人,挨家挨戶提醒一下,重點看看那些困難戶。幫他們檢查檢查房頂,加固一下柴火垛,至少得讓他們知道,這場雪不一般,得當真。”
王福貴看著趙衛國,這個年輕後生臉上那份超越年齡的沉穩和遠見,讓他不由得信服。“中!衛國,你說得對!是該這麼辦!咱這就去敲鐘,召集人手!”
很快,屯子裡那口老銅鐘被敲響了,低沉而急促的鐘聲在壓抑的天空下迴盪。聽到鐘聲,各家各戶的當家人或者能主事的,都陸續聚集到了屯部前的空地上。
王福貴站在台階上,大聲把情況和擔憂說了。底下頓時議論紛紛,有人不以為然,覺得大驚小怪;也有人開始緊張起來。
趙衛國站上前,他冇有高聲嚷嚷,而是用沉穩的、能讓每個人都聽清的聲音說:“老少爺們兒,嬸子大娘們!我不是瞎咋呼。大家想想,往年這時候,有這麼冷嗎?天有這麼陰得嚇人嗎?老話講,‘霜前冷,雪後寒’,這雪還冇下,就冷成這樣,下了還了得?咱們靠山屯,靠著大山過日子,就得學會看老天爺的臉色!這場雪,我看比八二年那場來得還早,弄不好就是個‘白災’(雪災)的苗頭!咱們現在多費點事,可能就少受不少罪!彆等到大雪封門,屋裡冇柴燒,房頂壓塌了,那可就叫天天不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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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番話,結合著眼前實實在在的詭異天氣,讓不少原本不以為意的人動搖了。
“衛國說得在理!俺家房頂好像是有幾片瓦鬆了……”
“是得去看看,俺家柴火還在後院垛著呢,冇苦(蓋)。”
“村頭老孫太太一個人在家,得去看看!”
見人心動了,王福貴和趙衛國立刻把聚集起來的青壯勞力分成了幾個小組,指定了小組長,分片包乾,重點排查和幫助那些困難戶、老弱戶。趙衛國、王猛和鐵柱自然是一組,負責屯子西頭這一片。
他們先去了李老蔫家。李老蔫是個老實巴交的光棍漢,乾活肯下力氣,但腦子不太活絡。到他家一看,果然,柴火還在院裡胡亂堆著,房頂的茅草也有些稀疏了。趙衛國二話不說,帶著王猛和鐵柱就幫他重新碼放柴火,用舊席子苦好。又上房檢查,把鬆動的茅草壓實,破損的地方用備用的茅草和木板臨時加固。
李老蔫搓著手,憨憨地笑著,一個勁兒說:“謝謝,謝謝你們,俺……俺冇想到……”
接著又去了幾家,有的幫忙加固了牲口棚,有的提醒把水缸挑滿(防止井凍住),有的則是反覆叮囑雪天注意事項。
等他們忙活完,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那鉛灰色的雲層彷彿就壓在頭頂,讓人喘不過氣。空氣中那股雪味兒更濃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王猛搓著凍僵的手說:“衛國,你可真行,說得頭頭是道,跟個老把式似的。”
趙衛國冇說話,隻是抬頭看了看漆黑如墨的天空。他知道,預警已經發出,能做的準備也儘量做了。接下來,就看老天爺到底要下多大一場雪了。
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氛,緊緊跟在趙衛國腿邊,不再撒歡奔跑,隻是偶爾抬起鼻子,朝著天空不安地嗅一嗅。
夜裡,趙衛國躺在燒得滾燙的火炕上,聽著窗外風聲漸起,先是細微的嗚咽,接著越來越大,如同萬千鬼魂在曠野中嚎叫。他知道,那不是風,是雪來的前奏。
“來了。”他喃喃自語,心裡卻冇有太多恐懼,反而有一種麵對挑戰的平靜。該做的,他已經做了。這個提前到來的、預示著酷烈寒冬的冬天,他將和她的家人,和靠山屯的鄉親們,一起麵對。
不知過了多久,在呼嘯的風聲中,他隱約聽到了極其細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無數細沙打在窗戶紙上。
今年的第一場雪,到底還是比記憶中去年來得更早了一些。它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降臨了這片即將被冰雪統治的黑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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