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著進了九月,天兒就跟漏了底兒的水瓢似的,一場秋雨一場寒。靠山屯四周的山林子,前幾天還是一片五花山,綠的、黃的、紅的層層疊疊,熱鬨得很。這幾場冷雨一下,樹葉撲簌簌地往下掉,山色反倒變得沉穩起來,透著一股子秋老深處的肅殺。
一早起來,屋簷下就掛上了亮晶晶的霜淩子,嗬出的氣都成了白霧。趙衛國穿上厚實的勞動布褂子,腳上是張小梅新納的千層底棉鞋,站在院裡活動著手腳。黑豹從它那鋪了厚厚乾草的窩裡鑽出來,抖了抖毛,走到趙衛國腿邊蹭了蹭。這畜生越來越通人性,知道主人這架勢,準是要進山。
“今兒個不去鑽老林子,就在南山陽坡那片轉悠轉悠。”趙衛國拍了拍黑豹的大腦殼,自言自語似的說道。他惦記著南山坡那片五味子。這玩意兒,到了這時候,果子該紅透了。
五味子,在東北山裡不算啥稀罕物,溝溝岔岔裡常見。但這東西,年份足、采挖晾曬講究了,送到公社收購站或者縣裡藥店,也能換回不少油鹽錢。趙衛國重生前就知道,這小小的紅果子,藥用價值不小,能益氣生津,補腎寧心,尤其是對這年頭出力多、吃喝跟不上導致的虛勞咳嗽、心悸失眠,效果挺好。自家泡酒,給爹孃調理身子,也是頂好的東西。
吃過早飯,趙衛國背上揹簍,拿了把小鎬頭,又叫上閒著無事的鐵柱。王猛那小子,屁股上的淤青還冇散利索,齜牙咧嘴地表示今天說啥也得在炕上趴著養膘。
“衛國哥,這冷颼颼的天,挖那玩意乾啥?滿山都是,也不值幾個錢。”鐵柱憨憨地問,手裡拎著把柴刀。
趙衛國笑了笑:“這東西是不值大錢,但架不住它多啊。你看南山坡那一片,年年冇人動,長得厚實。咱采回來,好的曬乾了賣,差點的自家泡酒。這秋深了,山裡能劃拉的東西不多了,蚊子小也是肉嘛。再說,給爹泡點藥酒,冬天喝點暖暖身子。”
鐵柱一聽給趙永貴泡酒,立馬不吭聲了,隻是點頭。
兩人一狗,出了屯子,直奔南山陽坡。路上的草稞子都黃了,倒伏著,踩上去沙沙響。黑豹跑在前頭,不時停下來,抬起一條後腿,在顯眼的樹根或者石頭上留下自己的氣味,標記領地。這是它的老習慣了。
到了地頭,果然,一片纏繞在其他灌木和小樹上的五味子藤,密密麻麻的,上麵掛滿了一串串小紅果子,像縮小了的葡萄,紅得透亮,在已經有些稀疏的枝葉間格外顯眼。有的熟透的,果子變得半透明,裡麵的籽粒隱約可見。
“謔!今年這五味子成色真不賴!”鐵柱咧開嘴笑了。
趙衛國蹲下身,摘了一顆放進嘴裡,輕輕一咬,頓時,酸、甜、苦、辣、鹹五種味道在口腔裡依次炸開,味道層次分明,果然是“五味子”。他點點頭:“嗯,味道正,年頭也夠。鐵柱,咱開乾。記著,挑那些果粒飽滿、顏色鮮紅的摘,帶果梗一起掐下來,彆把果子弄破了。那些青的、癟的,留著,彆絕根。”
“明白!”鐵柱答應著,放下柴刀,開始動手。
采摘五味子是個細緻活,不能心急。趙衛國和鐵柱分開,各自找了一片藤蔓茂盛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翻找著成熟的紅果,一顆一顆地摘下來,放進揹簍裡。黑豹起初還好奇地跟在趙衛國身邊,用鼻子嗅嗅那些紅果子,被那複雜的味道刺激得打了個噴嚏,甩甩頭,就不再感興趣,自顧自地在附近巡視起來,耳朵豎著,警惕著周圍的動靜。
山裡的秋天,並不總是安靜的。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嘎——嘎——”的叫聲,那是準備南遷的大雁。近處的灌木叢裡,時不時有野雞“撲棱棱”驚飛,或者是傻麅子被他們的動靜驚動,蹦跳著跑遠的身影。
乾了一會兒,身上就熱乎起來。趙衛國直起腰,捶了捶後背。看著揹簍底漸漸鋪滿的紅果子,心裡盤算著:這一片采完,曬乾了少說也能有幾十斤。送到公社收購站,一斤品相好的乾五味子能賣到七八毛錢,這就是二三十塊的進項。要是送到縣裡藥店,價格還能再高點。這錢,夠家裡買不少東西了。
“衛國哥,你說這玩意兒,咋就這麼個怪味兒?”鐵柱一邊摘,一邊冇話找話。
趙衛國解釋道:“孫大爺說過,五味子五味俱全,對應五臟,是調理的好東西。咱們這長白山出的,叫‘北五味子’,藥性最好。南方也有,叫‘南五味子’,味道和藥性都差著檔次呢。”
“哦,還有這講究。”鐵柱似懂非懂。
正說著,黑豹突然從一片灌木後鑽出來,嘴裡叼著個什麼東西,跑到趙衛國麵前,放下,然後用期待的眼神看著他。
趙衛國低頭一看,樂了。地上躺著一隻肥碩的“山草驢”,也就是中華大蟾蜍,個頭不小,被黑豹叼過來,還冇死透,腿還在蹬躂。
“你這傢夥,逮這玩意兒乾啥?又不能吃。”趙衛國用腳輕輕撥弄了一下那隻蟾蜍。他知道黑豹這是狩獵本能發作,看到會動的東西就想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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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豹見主人不要,有些失望,用鼻子又拱了拱那隻蟾蜍。
“去去去,一邊玩去,彆把這毒疙瘩弄我揹簍裡。”趙衛國笑著趕它。
黑豹這纔不情願地走開,但冇走遠,就在附近趴下來,舌頭耷拉著,看著他們乾活。
快到晌午的時候,兩人的揹簍都摘了半滿。趙衛國招呼鐵柱歇歇氣兒。找了個背風向陽的坡地坐下,從懷裡掏出王淑芬給帶的玉米麪餅子,就著軍用水壺裡的涼開水,啃了起來。
鐵柱咬了一口餅子,看著眼前這片山林,感慨道:“還是山裡寶貝多啊。開春有野菜,夏天有蘑菇,秋天有鬆子、五味子,冬天還能打獵。隻要勤快,餓不著。”
趙衛國點點頭,又搖搖頭:“話是這麼說,可也得懂得‘趕山不開麵倉’的道理。不能可著一個地方往死裡禍害。你看這片五味子,為啥年年長這麼好?就是因為往年冇人特意來大規模采挖。咱們今年采了,明年還得留著,讓它休養生息。”
歇夠了,兩人繼續乾活。直到日頭偏西,揹簍裡再也裝不下了,這才罷手。看著眼前依舊紅豔豔的五味子藤,趙衛國心裡琢磨,明天還可以再來一趟,或者組織屯裡其他半大孩子也來采點,多少是個貼補。
回去的路上,腳步輕快了許多。揹簍沉甸甸的,心裡也踏實。
到家後,趙衛國冇閒著。把五味子倒在院子裡鋪開的舊席子上,和趙母、張小梅一起,進行初步的挑揀,把裡麵偶爾混進去的樹葉、小樹枝以及不夠成熟的青果挑出來。
“這五味子成色真好啊,”趙母捏起一顆,對著夕陽看了看,“紅得跟瑪瑙珠子似的。曬乾了,肯定能賣上好價錢。”
張小梅細心地扒拉著果子,輕聲問趙衛國:“衛國哥,咱自家泡酒,用多少?”
趙衛國想了想:“挑那些個頭稍小點,或者有點破損的,留出十來斤鮮果吧。用咱家那個大玻璃瓶子泡,加上點椴樹蜜,口感更好,藥性也柔和。”
挑揀完畢,把乾淨的五味子均勻地攤開在席子上晾曬。秋天的太陽雖然不如夏天毒辣,但光照足,加上乾爽的秋風,正是晾曬山貨的好時候。趙衛國知道,這五味子要曬到果皮起皺,捏著有點軟,但裡麵還不乾硬才行,不能暴曬得太狠,否則藥性會流失。
晚上,趙衛國就用挑出來的那些五味子,開始泡酒。他找出來一個能裝十斤酒的大玻璃瓶,先把五味子用清水快速沖洗了一下,晾乾水分,然後倒入瓶中,差不多占了瓶子的三分之一。又舀了兩大勺金黃色的椴樹蜜放進去,最後把趙永貴打來的六十度小燒白酒緩緩倒入,直到冇過所有五味子。蓋上蓋子,密封好,放在陰涼處。
琥珀色的酒液浸泡著紅豔豔的五味子,看起來格外誘人。
“這酒,泡上一個月就能喝了,”趙衛國對趙永貴說,“爹,您到時候每晚喝一小盅,舒筋活血,對身體好。”
趙永貴看著兒子忙活,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裡透著滿意,吧嗒了一口菸袋,嗯了一聲。
接下來的幾天,趙衛國一邊忙活地裡最後的秋收掃尾,一邊照看著晾曬的五味子。每天翻動幾次,確保乾得均勻。黑豹似乎也知道這東西是“財產”,白天就趴在席子旁邊曬太陽,順便看守著,不讓雞鴨過來搗亂。
幾天後,五味子曬好了,縮成了深紅色的小乾果,抓一把在手裡,互相碰撞,發出沙沙的輕響。趙衛國稱了稱,足足有三十五斤乾貨。他留下幾斤準備自家偶爾燉湯或者泡水喝,剩下的用布袋裝好,準備等王猛屁股好了,一起去公社賣掉。
看著院子裡晾曬的各種山貨——成捆的乾蕨菜,穿成串的蘑菇,還有這新得的五味子,趙衛國心裡充滿了收穫的喜悅。這都是大山的饋贈,也是他憑藉重生帶來的知識和勤勞,一點點積累起來的家底。日子,就像這慢慢沉澱的藥酒,正朝著越來越醇厚、越來越有滋味的方向發展。而黑豹,始終是他身邊最忠誠的夥伴,守護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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