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後的頭場大風颳了整夜,趙家院裡晾曬的鬆子已經乾透得嘩嘩作響。天剛矇矇亮,趙衛國就蹲在鬆子堆前捏開幾粒,聽著那脆響,嘴角揚起了笑紋:火候到了!
開炒!他這一嗓子,把整個靠山屯都喊醒了。王猛和鐵柱吭哧吭哧抬出那口八印大鐵鍋,這是趙衛國特意跟屯裡豆腐坊借的。黑豹興奮地圍著鍋台轉圈,它記得去年炒鬆子時飄出的異香,那味道能讓全屯的狗都蹲在趙家門口流口水。
趙衛國指揮著在院當間盤灶。這是有講究的——得選通風處,既要讓熱氣散得快,又不能叫香味跑得太遠。新砌的泥灶還帶著濕氣,他就讓王猛抱來鬆木柈子:就要老鬆根,耐燒還有鬆油香!
女人們忙著最後的篩選。張小梅帶著幾個姑娘坐在蒲團上,手指翻飛地挑揀鬆子。她專挑那些一頭尖一頭圓、殼上帶三道棱的三棱鬆子,這樣的仁兒最飽滿。趙母和王淑芬在一旁用細籮篩著鬆仁裡的碎屑,金黃的鬆仁在籮裡跳躍,像一窩活潑的金豆子。
日頭爬上東山頭時,第一鍋鬆子下了鍋。趙衛國挽起袖子,抓了把細沙撒進燒熱的鐵鍋。這是老輩人傳下的竅門——沙子導熱勻,鬆子不易炒焦。待青煙嫋嫋升起,他把滿滿一簸箕鬆子倒進鍋裡,一聲,熱浪裹著鬆香撲麵而來。
翻!要腕子活!趙衛國抄起特製的木鍁,手臂掄圓了在鍋裡畫弧。鬆子在熱沙中翻滾,外殼漸漸由棕轉亮,像鍍了層蜜糖。王猛搶過木鍁要試試,結果手忙腳亂攪得鬆子亂蹦,有一顆地打在黑豹鼻尖上。獵犬委屈地了一聲,卻捨不得走開,眼巴巴守著越來越香的鐵鍋。
孫大爺叼著菸袋來監工,見鍋裡鬆子開始咧嘴,忙喊:撒鹽花!趙衛國抓把粗鹽往鍋邊一甩,鹽粒遇熱炸開,細碎的爆響中,鬆子全都崩開了笑口。這手藝要拿捏得準——早了不入味,晚了容易糊。
第一鍋炒好時,香味已經飄出二裡地。孩子們像聞著腥的貓兒似的圍過來,眼巴巴瞅著趙衛國把鬆子鏟進篩子。張小梅接過篩子輕輕晃動,沙子從篩眼漏下,留下金燦燦的鬆子。她趁熱捏開一粒,奶白的鬆仁完整脫殼,散發著誘人的光澤。
都來嚐鮮!趙衛國抓起鬆子往孩子們兜裡塞。頓時,滿院子都是哢吧哢吧的脆響,夾雜著滿足的咂嘴聲。王猛吃得滿嘴留香,含糊不清地嚷:這味兒絕了!比供銷社賣那個強十倍!
正熱鬨著,屯長王福貴領著林場采購科的薑主任進了院。薑主任抓起把鬆子一聞,眼睛就亮了:這炒法地道!我們場長就稀罕這口原味鬆子!
趙衛國卻不急著談買賣,先裝了兩布袋炒鬆子:這袋給場裡同誌嚐鮮,這袋麻煩您捎給林業局的同誌——上回開介紹信多虧人家幫忙。
薑主任會意一笑,壓低聲說:我們工會要二百斤,按兩塊五一斤。再要五十斤精品,給領導當年禮——挑大個兒的,單獨包裝!
灶火一直燃到月上柳梢頭。趙家院裡支起三口大鍋,男人們輪班翻炒,女人們裝袋封口。鬆香混著柴火氣,把整個靠山屯熏得如同浸在暖融融的堅果蜜糖裡。連屯西頭臥床多年的五保戶王奶奶都讓侄女攙著出來,說聞著這味兒能多吃半碗飯。
歇火時,趙衛國把炒糊的鬆子專門收在一處。黑豹立刻湊過來,用濕鼻子輕拱主人的手。饞鬼!趙衛國笑著把焦鬆子倒進它的食盆,這些不能賣,專給你留的。
夜深了,趙家堂屋裡還亮著燈。炕桌上擺著新炒的鬆子、凍梨和山楂糕,趙衛國和薑主任對著賬本敲定細節。窗外,1982年的月光照著院裡堆成小山的鬆子袋,每一袋都鼓鼓囊囊裝著希望。
張小梅悄悄往灶坑裡埋了幾個土豆,鬆木的餘溫慢慢炙烤著,這是要給守夜的趙衛國當宵夜。她看著月光下那人結實的背影,忽然覺得日子就像這炒鬆子——非得經過烈火炙烤,才能迸出醉人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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