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老天爺給麵子,是個難得的大晴天。日頭明晃晃地掛在湛藍的天上,雖然冇啥熱乎氣兒,但照在厚厚的積雪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讓人心裡頭亮堂堂的。趙家院裡,比往常任何時候都要熱鬨,今天是個大日子——殺年豬。
這頭豬是開春後趙衛國咬牙買來的豬崽子,王淑芬精心餵養了大半年,用麩皮、豆餅、野菜、剩飯湯好生伺候著,長得膘肥體壯,毛色油亮,估摸著得有二百來斤。在靠山屯,誰家殺年豬,那是顯示家底和實力的重要時刻,也是維繫鄉裡鄉親感情的重要方式。按老規矩,殺了豬,主家要宴請相熟的鄰裡和平時幫過忙的鄉親,讓大傢夥兒都跟著沾沾油腥,嚐嚐鮮。
天還冇大亮,趙衛國就起來了,在院子一角背風處,用幾根粗壯的木杆子和舊帆布搭起了一個簡易的棚子,底下砌起了臨時灶台,架上那口八印的大鐵鍋,鍋裡已經添滿了水,灶坑裡塞滿了耐燒的劈柴柈子,熊熊的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呼呼的聲響。
請來的殺豬匠是屯裡的老把式陳三叔,帶著他那套磨得雪亮的傢夥事兒——牛耳尖刀、挺杖(通條)、砍刀,還有刮毛用的浮石。李鐵柱和王猛也早早過來幫忙,李鐵柱力氣大,負責按豬;王猛眼疾手快,負責遞傢夥、接豬血。
“三叔,今兒個辛苦您了!”趙衛國給陳三叔遞上一根“大前門”。
陳三叔接過煙彆在耳朵上,嗬嗬一笑:“辛苦啥,年年都乾這活兒。衛國你家這豬喂得可真不賴,瞅這身膘!”
時辰差不多,幾個壯勞力走進豬圈。那大肥豬似乎預感到了末日來臨,在圈裡不安地哼哼著,試圖躲閃。李鐵柱和趙衛國瞅準機會,猛地撲上去,一個抓耳朵,一個拽尾巴,死死地將豬按住。王猛也趕緊上前幫忙。那豬發出淒厲的嚎叫,拚命掙紮,力氣大得驚人,濺得幾人滿身都是泥雪。
“黑豹,一邊去!”趙衛國見黑豹也好奇地湊過來,圍著直轉,生怕它驚了豬,趕緊嗬斥一聲。黑豹聽話地退到遠處,但依舊警惕地看著這場麵,鼻子不時抽動,對空氣中開始瀰漫的特殊氣味感到些許不安。
陳三叔看準時機,拿著牛耳尖刀,手法嫻熟而又精準地……(此處省略宰殺過程描寫)。滾燙的豬血嘩嘩地流進下麵放了少許鹽和水的大盆裡,王猛趕緊用根秸稈不停地攪拌,防止凝固,這是灌血腸的關鍵原料。
接著就是給豬吹氣,使其身體鼓脹,便於刮毛。陳三叔在豬後腿割開一個小口,用挺杖往裡捅了幾下,然後李鐵柱鼓起腮幫子,運足了氣,對著口子猛吹,趙衛國和王猛則用木棒在豬身上不停地敲打,讓氣體均勻分佈。不一會兒,原本肥碩的豬就變得圓鼓鼓的,像個大氣球。這活兒最累人,李鐵柱吹得臉紅脖子粗,腦門子上青筋都蹦起來了。
將吹好氣的豬抬到臨時灶台邊架好的門板上,用滾開的水反覆澆燙,陳三叔和趙衛國再用浮石和刮刀飛快地颳去豬毛。熱氣和腥氣混合著升騰,白茫茫一片。不多時,一頭白淨淨、光溜溜的大肥豬就處理好了。
開膛破肚,取出內臟(下水),卸下豬頭、蹄子,將豬肉按部位分割成兩大扇(半片豬)、前槽、後鞧、五花、血脖……一套流程下來,行雲流水,看得人眼花繚亂。院子裡瀰漫著濃鬱的生肉氣味和血腥氣。
女人們這邊也開始忙活開了。王淑芬帶著張小梅、趙衛紅,還有幾個過來幫忙的鄰居婦女,忙著清洗剛剛取出的豬小腸,準備灌血腸。那血腸灌得好不好,可是衡量一頓殺豬菜水平的重要標準。王淑芬是這方麵的好手,她將攪拌好的豬血,混合上剁碎的豬板油丁、蔥花、薑末、五香粉、鹽等調料,用漏鬥小心地灌進洗淨的小腸裡,兩頭用馬蓮紮緊,灌出來的血腸粗細均勻,看著就地道。
大鐵鍋裡的水早已燒得滾開,切成大薄片的五花肉、大塊的骨頭先下鍋咕嘟著,熬出濃濃的肉湯。隨後,切成細絲的酸菜下鍋,那酸爽的味道一出來,立刻沖淡了之前的腥氣,勾得人食慾大動。最後,將灌好的血腸一圈圈盤著放進鍋裡,跟酸菜、白肉一起燉煮。
隨著鍋裡“咕嘟咕嘟”的聲音,濃鬱的肉香、酸菜特有的酸香,還有血腸那獨特的香味,混合成一股霸道無比的香氣,從趙家小院瀰漫開來,飄遍了小半個靠山屯。這香味,就是最地道的東北年味,是豐收和團圓的象征。
晌午時分,被邀請的客人陸陸續續都來了。有屯長老陳叔,有老獵人孫大爺,有之前幫趙家蓋房出過力的青壯,還有像陳老蔫兒這樣關係近的鄰居,院子裡、屋裡,擠擠插插坐滿了人,男人們抽著煙嘮嗑,女人們幫著端菜收拾,孩子們在人群中追逐打鬨,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大盆的酸菜燉白肉血腸端上了桌,那白肉切得薄如蟬翼,肥而不膩,蘸著蒜泥醬油吃,入口即化;那血腸嫩滑彈牙,帶著濃鬱的香氣;那酸菜吸飽了肉湯,酸香開胃,解膩爽口。除了這主菜,還有溜肝尖、炒拆骨肉、蒜泥護心肉等用豬下水做的炒菜,雖然簡單,但都是實打實的硬菜。王淑芬還蒸了滿滿幾大鍋雪白的大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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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衛國作為主家,忙著給各位長輩、鄉親敬酒。他用新買的那瓶“西鳳”酒給孫大爺、陳屯長等長輩滿上,給其他人倒的是散裝的高粱燒。大傢夥兒吃著噴香的殺豬菜,喝著辣嗓子的燒酒,臉上都洋溢著滿足和喜慶的笑容。
“永貴啊,你家衛國是真出息了!這豬殺得,帶勁兒!”孫大爺抿了一口酒,咂咂嘴,對坐在炕上的趙永貴說道。
趙永貴臉上泛著紅光,雖然話不多,但腰桿挺得筆直,滿臉都是驕傲。兒子給他掙足了臉麵。
“衛國這小子,仁義!有啥好事兒都想著大夥兒!”陳屯長也高聲讚道。
王猛和李鐵柱更是忙前忙後,幫著招呼客人,與有榮焉。
小衛東和趙衛紅跟著孩子們一起,吃得滿嘴流油,小肚子撐得滾圓。黑豹也得到了一大根帶著不少肉的骨頭,趴在角落裡,啃得津津有味。
這頓殺豬宴,從晌午一直吃到日頭偏西。酒足飯飽的鄉親們陸續散去,個個都對趙衛國豎起大拇指,誇他家的豬肥,誇他家的菜香,更誇趙衛國這小子會辦事,有人情味兒。
看著滿院的狼藉和家人臉上疲憊卻滿足的笑容,趙衛國心裡充滿了成就感。這不僅僅是一頭豬,一頓飯,這是他重生回來後,靠著自己的努力,讓家人過上富足生活、贏得鄉鄰尊重的明證。這紅紅火火的場麵,這濃濃的鄉情,就是他奮鬥的意義所在。年的味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具體和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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