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天的日頭,就是個擺設,明晃晃地掛在窗外湛藍的天上,卻冇啥熱乎氣兒。大雪封門,天地間就剩下白茫茫一片,屯子裡靜悄悄的,連狗都懶得叫喚。趙家新房的堂屋裡,卻暖烘得像早春二月。滾燙的火炕散發著持久的熱力,烤得人骨頭縫裡都舒坦。
吃罷早飯,收拾完碗筷,趙衛國冇像往常一樣跟著家裡人嘮閒嗑。他走到堂屋西北角,鄭重其事地從一個刷著棗紅色油漆的木頭箱子裡,請出了他那杆吃飯的傢夥事兒——那杆老舊的燧發獵槍。緊接著,又拿出一個牛皮縫製的、邊角磨得發白的工具包,裡麵裝著通條、油壺、專門用來清理槍膛的豬鬃刷子,還有幾塊柔軟的白棉布。
“呦嗬,哥,今兒個要擦槍啊?”小衛東正趴在炕上翻看一本快散架的小人書,一見這陣仗,立馬骨碌起來,眼睛瞪得溜圓,湊了過來。半大小子,對這些帶響的、帶勁的鐵傢夥,有著天生的興趣。
連在炕梢幫著王淑芬挑豆子的趙衛紅,也忍不住抬頭好奇地張望。
黑豹原本蜷在炕腳打盹,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主人擺弄那杆它無比熟悉、氣味獨特的長鐵傢夥,便站起身,輕輕跳下炕,走到趙衛國腳邊,安靜地趴了下來,下巴擱在前爪上,大眼睛隨著主人的動作轉動。
“嗯呐,貓冬貓冬,人貓著,傢夥事兒可不能貓著。”趙衛國在炕沿邊坐下,把傢什一件件在炕桌上擺開,動作沉穩,透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老練。“得時常拾掇著,不然上了鏽,或者槍膛裡堵了垢,開春進山可就抓瞎了,關鍵時刻掉鏈子,可不是鬨著玩的。”
這時,院門外傳來腳步聲,李鐵柱裹著一身寒氣,掀開厚門簾鑽了進來,臉蛋凍得通紅,嘿嘿一笑:“衛國,俺娘讓俺給你送點新炒的瓜子……喲,擦槍呢!”他一眼就看到炕桌上的陣勢,立馬把手裡的小布袋遞給迎上來的王淑芬,搓著手也湊了過來。
“來得正好,鐵柱,衛東,你倆都看著點。”趙衛國招呼著,開始了他的“教學”。他冇急著動手,先指了指獵槍:“咱老輩獵人講究‘槍是命根子’,伺候不好它,它就不給你賣力氣。這貓冬,就是給它看病、調養的好時候。”
他先拿起通條,前端纏上一點白棉布,又從一個棕色小玻璃瓶裡倒出幾滴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火槍油(一種土製清理油),解釋道:“這是孫大爺給的方子,鬆節油兌了點煤油,去鏽除垢好使,就是味兒衝。”他小心翼翼地將通條伸進槍口,一點點探進去,動作又慢又穩,來回抽動,仔細清理著槍管內部的每一個角落。
“哥,這裡頭黑咕隆咚的,咋知道擦冇擦乾淨啊?”衛東抻著脖子問。
“憑感覺,也憑這個。”趙衛國抽出通條,展示著布頭上帶出的黑褐色殘留物,“等布頭出來是乾淨的,冇啥黑沫子了,就算差不多了。再就是,用眼睛瞅。”說著,他眯起一隻眼,另一隻眼對準槍口,藉著窗戶透進來的光,觀察槍膛內部,“乾淨的槍膛,看著溜光水滑,冇啥坑窪斑點。”
李鐵柱看得認真,憨憨地點頭:“嗯呐,俺爹以前也這麼弄,就是冇你這麼細緻。”
趙衛國心裡暗歎,這都是前世後來在民兵訓練和後期玩槍時學到的更係統的保養知識,此刻自然融入到他的動作裡。他一邊操作,一邊講解注意事項:“這通條進去,得順著膛線紋路,不能硬彆,不然傷了膛線,子彈出去就打飄了,準頭全無。”
接著,他拿起那把專用的豬鬃刷子,伸進槍膛細細刷洗,去除頑固的積碳。然後,又換上乾淨布條,反覆擦拭,直到布條進出毫無滯澀,光潔如新。
“來,鐵柱,你試試。”趙衛國把通條遞給李鐵柱。鐵柱有點緊張,搓了搓手,學著趙衛國的樣子,笨拙卻認真地操作起來。趙衛國在一旁指點著角度和力度。
輪到小衛東,趙衛國隻讓他用乾布擦拭槍身外部那些繁複的金屬雕花和木托。“這槍托是核桃木的,用好些年頭了,木紋都磨出來了,得用軟布擦,上點核桃油保養,不能用水,也不能暴曬,不然容易開裂。”
衛東小手緊緊攥著布,一點一點,擦得極其認真,彷彿在對待一件無價之寶。
黑豹似乎對火槍油的氣味不太喜歡,偶爾會皺皺鼻子,打個輕微的噴嚏,但始終冇有離開,忠誠地履行著陪伴的職責。
擦拭完槍管和外部,趙衛國開始檢查擊發機構。他用小鑷子夾著蘸了油的布屑,小心清理燧石夾嘴和藥鍋(引火池)裡的殘留火藥渣。“這裡最關鍵,要是堵了,或者有水汽,你就聽個響,根本打不著。”他解釋道,“冬天屋裡外頭溫差大,槍從外麵拿進來,容易凝水汽,必須擦乾晾透再收起來。”
所有的零件都擦拭保養完畢,趙衛國又熟練地將它們一件件組裝回去。隨著“哢噠”一聲輕響,最後一個部件歸位,一杆完整、煥然一新的獵槍再次呈現在眼前。暗藍色的金屬部件在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木製槍托溫潤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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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完事兒了?”衛東意猶未儘。
“早著呢。”趙衛國笑了笑,又從那工具包裡拿出幾樣東西——幾個捕獸夾,幾捆粗細不同的鋼絲(做套索用的),還有他那把寶貝開山刀。“槍是明器,這些傢夥事兒,是暗招,都得拾掇。”
他教導兩人如何給生鏽的捕獸夾關節上油,確保其靈敏;如何檢查鋼絲套索是否有毛刺、斷股,避免獵物掙脫;如何磨礪開山刀,既要鋒利,又要保持一定的刃角,防止崩口。
“打獵不光是力氣活,更是技術活,心思活。”趙衛國一邊用磨刀石“噌噌”地磨著刀,一邊對兩個聽得入神的半大小子說,“啥季節打啥牲口,用啥方法,都有講究。春不打母,秋不絕窩,這是老祖宗傳下的規矩,咱得守著,不能乾那斷子絕孫的活兒。”
他語氣嚴肅起來:“就像咱這槍,這夾子,是咱從山裡討生活的倚仗,但不是咱禍害山林的憑仗。心裡得有桿秤,得有敬畏。”
李鐵柱重重地點頭:“嗯,衛國,俺記住了。”
小衛東也似懂非懂地跟著點頭。
王淑芬和趙衛紅在一旁做著針線,聽著這邊爺仨的對話,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王淑芬對趙永貴低聲道:“瞅瞅咱衛國,說話辦事,越來越有板有眼了,比他爹你年輕時還穩當。”
趙永貴靠在被垛上,眯著眼,嘴角帶著滿足的弧度,輕輕“嗯”了一聲。
所有的獵具都保養完畢,整齊地擺放在一起,散發著淡淡的油味和金屬的冷冽氣息。趙衛國長長舒了口氣,感覺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儀式。他拍了拍湊過來的黑豹的大腦袋:“老夥計,傢夥事兒都利索了,就等開春,咱再進山!”
黑豹似乎聽懂了,用腦袋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腿,喉嚨裡發出愉悅的嗚嚕聲。
窗外,依舊是冰天雪地。但屋裡,保養一新的獵具,和趙衛國心中對未來的清晰規劃,都讓他對即將到來的春天,充滿了無限的期待和力量。貓冬,不隻是休息,更是為了更好的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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