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的臘月頭兒上,靠山屯的天兒冷得能凍掉下巴,可趙家那三間簇新敞亮的磚瓦房院裡,卻熱浪撲臉,人聲鼎沸,比那七月天的苞米地還熱鬨!今兒個,是趙家新房徹底完工、正式入住的大日子,趙衛國拍板,要擺一場體體麵麵的“喬遷宴”,酬謝這半年來出力流汗的鄉親幫工,也好好燎燎鍋底(慶祝新房落成),去去舊屋的晦氣,迎迎新家的福氣!
天還冇大亮,趙家新房的堂屋大灶台就燒得滾開了。王淑芬繫著新圍裙,帶著張小梅和幾個手腳麻利的本家嬸子、媳婦,忙得腳後跟打後腦勺。幾口大鐵鍋咕嘟咕嘟地冒著誘人的香氣,瀰漫在整個院子裡,勾得早早跑來看熱鬨的孩子們一個勁地咽口水。
“豬肉燉粉條子管夠造!野雞燉蘑菇敞開了吃!還有紅燒兔子肉、酸菜汆白肉血腸……衛國說了,今兒個誰也不許藏著掖著,都得把肚皮撐圓乎嘍!”王淑芬一邊用大鐵勺在鍋裡攪和,一邊亮著嗓門吆喝,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自打嫁到老趙家,她啥時候這麼風光過?這日子,真是越過越有奔頭!
院裡,借來的十幾張八仙桌擺得滿滿登登,長條凳子不夠,就從各家各戶湊。老爺們兒們聚在一起,抽著趙衛國散的“大生產”,噴雲吐霧,高聲談笑,話題都離不開趙家這氣派的新房和趙衛國這小子的能耐。
“瞧瞧這青石牆基,這紅磚牆麵,這鬆木門窗,咱屯裡獨一份!”
“衛國這小子是真行!半年光景,愣是把個破家拾掇成這樣!比他爹當年還猛!”
“聽說光是這磚瓦木料,就花了這個數!”有人神秘地伸出兩個手指頭,引得一片咂舌聲。兩千塊!在屯裡人看來,這簡直就是天文數字,很多人家刨食一年,刨去口糧,年底能剩下百八十塊就燒高香了!
趙衛國今天換了身張小梅偷偷給他新做的藍布棉襖,整個人顯得格外精神利落。他穿梭在人群裡,給這個爺叔點菸,給那個大哥倒水,說話辦事滴水不漏,那沉穩勁兒,哪像個十八歲的半大小子?連屯長趙福貴和孫大爺、陳老蔫兒這幾個德高望重的老人坐在主桌,看著他都頻頻點頭。
“永貴啊,你這兒子,是條真龍!往後咱靠山屯,說不定就得指著他騰雲駕霧嘍!”孫大爺抿了一口趙衛國特意給他燙好的高粱燒,對陪著說話的趙永貴感慨道。
趙永貴腰桿挺得筆直,雖然還拄著柺棍,但臉上那份揚眉吐氣的紅光,比喝了半斤老酒還濃烈。他這輩子,從來冇像今天這麼舒坦過!“都是大夥兒幫襯,這小子,也就是膽子大,瞎折騰!”話是這麼說,那語氣裡的驕傲,藏都藏不住。
小衛東和趙衛紅更是成了全屯孩子羨慕的對象。倆小傢夥穿著新棉襖,口袋裡塞滿了王猛偷偷給他們的水果糖,像兩個快樂的小旋風,在人群裡和新房各個屋裡鑽來鑽去。衛東指著東屋那鋪滾燙的大炕,大聲宣佈:“這炕頭是我的!誰也彆搶!”衛紅則拉著相好的小姐妹,在她未來的小屋裡嘰嘰喳喳,規劃著哪裡放她的“百寶箱”。
要說最興奮的,還得是黑豹。它似乎完全明白今天是個非同尋常的大日子。一身烏黑油亮的毛髮在冬日陽光下閃著健康的光澤,它興奮地在嶄新、寬敞的院子裡跑來跑去,這裡嗅嗅,那裡蹭蹭,尾巴搖得像風車。它從院門口跑到房根下,又從東屋窗根下竄到西屋牆角,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彷彿要把這新家的每一寸地盤、每一絲氣味都牢牢刻進腦子裡。它跑到那堅固的青石牆基旁,抬起後腿,鄭重其事地再次留下自己的標記;又跑到堂屋門口,趴在那平整的水泥門階上,享受著從門縫裡溢位的暖氣和肉香,眯縫著眼睛,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這裡,再不是那個漏風的破舊土院,而是它和主人們共同擁有的、堅固溫暖的新堡壘!
“開席嘍——!”隨著王淑芬一聲亮堂堂的吆喝,幫忙的婦女們端著巨大的海碗和盆子,魚貫而出。噴香的豬肉燉寬粉、油亮的野雞塊燉著榛蘑、紅彤彤的兔子肉、酸爽開胃的酸菜白肉血腸、金黃的炒雞蛋、冒著熱氣的蒸豆包……一道道硬菜、好菜,像不要錢似的擺滿了每一張桌子。
“都動筷!彆看著!吃好喝好!”趙衛國端起一碗酒,站在院子中央,聲音洪亮,“這第一碗酒,敬我爹孃,受苦了半輩子,往後該享福了!”
趙永貴和王淑芬眼圈一下就紅了。
“第二碗,敬孫大爺、陳叔、福貴叔,還有所有出力流汗的叔伯兄弟們!冇有大夥兒幫襯,就冇有我趙衛國今天這新房!這份情,我記心裡了!”
“第三碗,敬咱靠山屯的老少爺們!往後,咱一起把日子過紅火!”
三碗酒下肚,氣氛徹底點燃!男人們劃拳行令,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女人們邊吃邊嘮,誇讚著新房的敞亮和趙家的大氣;孩子們早就顧不上說話,小嘴塞得鼓鼓囊囊,吃得滿嘴流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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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小梅悄悄把一碗挑好了刺的魚肉放到趙衛國麵前,低聲道:“空肚子少喝點酒,先墊巴點。”那眼神裡的關切,讓趙衛國心裡比喝了燒刀子還滾燙。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趙衛國再次站起身,現場漸漸安靜下來。他知道,該說點正事了。
“鄉親們!”趙衛國目光掃過全場,眼神清亮而堅定,“今天,咱老趙家站在這新房底下,算是在這靠山屯真正紮下新根了!大夥兒都說我趙衛國有本事,能折騰。是,我趙衛國是折騰了!可我這折騰,靠的是啥?”
他頓了頓,手指向遠處白雪覆蓋的連綿山巒:“靠的就是咱身後這老林子!靠的是山裡頭的寶貝!這半年,我帶著黑豹,進去多少回,我自己都數不清。遇到過野豬,撞見過熊瞎子,也差點在‘鬼見愁’裡迷了路……但咱都闖過來了!為啥?因為咱心裡有盼頭,手裡有準頭!”
“咱不濫殺,不打帶崽的,不禍害小的,守著老輩人傳下的規矩。但該咱拿的,咱也不手軟!這新房,每一塊磚,每一片瓦,可以說,都是這大山賜給咱的!”
“今天,我這第一步,算是穩穩噹噹地邁出去了!”趙衛國聲音鏗鏘,“但這隻是第一步!往後的路還長!我趙衛國在這兒撂下句話,隻要咱肯乾,守規矩,擰成一股繩,咱靠山屯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到時候,家家蓋新房,天天有肉吃,讓咱屯子的娃,個個都能挺直腰桿出去唸書、見世麵!”
一番話,說得眾人心潮澎湃,尤其是那些跟著趙衛國進過山、出過力的年輕人,更是激動得臉膛通紅。李鐵柱猛地站起來:“衛國,冇說的,往後俺還跟你乾!”王猛也笑嘻嘻地舉手:“算我一個!往外賣山貨的門路,我包了!”
孫大爺眯著眼,對身旁的陳老蔫兒低語:“瞅見冇?這小子,是在聚人心呢。了不得啊……”
宴席一直持續到日頭偏西。送走了心滿意足、滿口吉祥話的鄉親,院子裡杯盤狼藉,卻洋溢著濃濃的喜慶和滿足。王淑芬帶著張小梅和幾個留下幫忙的婦女開始收拾,趙永貴坐在堂屋新炕的炕頭上,摸著光滑的炕蓆,看著明亮的玻璃窗,還是覺得像在做夢。
趙衛國站在院子當間,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混合著爆竹硝煙和未散儘的飯菜香氣,這是屬於他的、嶄新的家的味道。他低頭,看著腳邊依偎著的黑豹,它跑累了,安靜地趴著,但那雙忠誠的眼睛,依舊亮晶晶地望著他。
“老夥計,”趙衛國蹲下身,用力揉了揉黑豹毛茸茸的大腦袋,“這第一步,咱走成了!往後,還有第二步,第三步……更大的場麵,等著咱呢!”
黑豹似乎聽懂了,伸出溫暖粗糙的大舌頭,親昵地舔了舔他的手。
夕陽的餘暉,將這座嶄新的院落、這三間氣派的磚瓦房,還有這一人一狗的身影,都鍍上了一層溫暖而充滿希望的金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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