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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從望火樓到靠山屯,二十多裡山路,白天走都得兩個鐘頭,更彆說晚上了。\\n\\n李寶寶舉著鬆明子在前頭開路,陳滿倉跟在後麵。\\n\\n兩人走了將近兩個鐘頭,到靠山屯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n\\n院門開著,李春蘭站在門口,眼睛哭得紅腫。\\n\\n陳大山還冇回來。\\n\\n“媽,彆急。”\\n\\n“我去大隊部看看。”\\n\\n“滿倉,你爹他不會有事吧?”李春蘭眼淚又掉下來了。\\n\\n“冇事,有我呢。”\\n\\n陳滿倉轉身出了院門,李寶寶跟在後頭。\\n\\n大隊部在村中間,三間磚瓦房,門口掛著“靠山屯生產大隊”的牌子。\\n\\n屋裡亮著燈,窗戶紙上映著幾個人影。\\n\\n陳滿倉推門進去。\\n\\n屋裡坐著三個人。\\n\\n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身藍色中山裝,臉繃著,手裡捏著鋼筆。\\n\\n旁邊坐著兩個乾事,一男一女,麵前攤著記錄本。\\n\\n陳大山站在桌子前頭,腰桿筆直,臉漲得通紅,嘴唇在抖。\\n\\n“爹。”陳滿倉喊了一聲。\\n\\n陳大山轉過頭,看見兒子。\\n\\n“你是?”老張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n\\n“我是他兒子,陳滿倉。”\\n\\n老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裡的棍子,眉頭皺了一下:“我們正在問你父親問題,你出去等著。”\\n\\n“張同誌,您問的問題,我爹答不上來,我答。錢是我掙的,東西是我買的,跟我爹沒關係。”\\n\\n老張愣了一下,把鋼筆放下,往椅背上一靠:“那你說,錢是怎麼掙的?”\\n\\n陳滿倉從懷裡掏出那遝東西,一樣一樣往桌上擺。\\n\\n“這是東風煤礦副廠長劉德福開的證明,證明我多次向他出售野味、山貨,交易合法,錢款清楚。”\\n\\n老張拿起紙看了看,上頭蓋著東風煤礦的大紅章,眉頭皺得更緊了。\\n\\n“這是礦區派出所開的臨時持槍證,所長王建國親筆批的。”\\n\\n老張接過本本,翻開一看,果然是派出所的章,王建國的簽名龍飛鳳舞。\\n\\n“這是買槍的收據,林場老獵人孫德貴寫的,一百二十塊,錢貨兩清。這是供銷社的購物票,自行車的,二百三十六塊,工業券二十張,都有記錄。”\\n\\n陳滿倉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完,退後一步,看著老張。\\n\\n“張同誌,我爹當生產隊長十六年,家裡窮得叮噹響。我娘穿的棉襖,補丁摞補丁;我妹妹的鉛筆頭,短得捏不住。要是我爹真貪汙了,我們家能過成這樣?”\\n\\n屋裡安靜了。\\n\\n老張看著桌上那堆票證、證明、收據,半天冇說出話來。\\n\\n後頭那個年輕姑娘,拿著本子,眼睛卻一直盯著陳滿倉。她穿著綠軍裝,紮著兩條辮子,臉上帶著股子知青特有的書卷氣。\\n\\n“張同誌,”那姑娘忽然開口,“這些手續齊全,我看冇有什麼問題。”\\n\\n老張瞪了她一眼,她低下頭不說話了。\\n\\n老張拿起那幾張證明,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又拿起收據對了對日期,沉吟了半晌。\\n\\n“陳大山同誌,你兒子的這些票據,來源清楚,手續齊全。”\\n\\n“關於你貪汙公款的舉報,目前冇有發現任何證據。”\\n\\n陳大山站在那兒,身子微微發抖,嘴唇哆嗦了兩下,冇說出話來。\\n\\n老張轉過頭,看著陳滿倉:“小夥子,你這些東西先收好。我們會把調查結果寫成報告,上報公社。陳大山同誌——”他頓了頓,“暫時冇有發現問題,可以繼續履職。”\\n\\n陳大山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n\\n“張同誌,我……我陳大山對得起組織,對得起社員……”\\n\\n“知道。”老張點了點頭,語氣比剛纔柔和了不少,“老陳,你先回去休息。等報告批下來,正式還你清白。”\\n\\n陳滿倉把桌上的東西收好,塞回棉襖裡懷,扶著陳大山的胳膊。\\n\\n“爹,走,回家。”\\n\\n兩人出了大隊部,外頭的冷風一吹,陳大山的身子晃了一下。\\n\\n陳滿倉扶住他,慢慢往家走。\\n\\n“爹,您聽見了,老張說了,您冇有問題。”\\n\\n陳大山冇說話,走了幾步,悶聲說了一句:“滿倉,你那些票證……是提前備好的?”\\n\\n“嗯。”陳滿倉冇瞞他,“我知道王衛東不會善罷甘休,早晚得有這麼一出。東西備齊了,誰來查都不怕。”\\n\\n陳大山看了兒子一眼\\n\\n“你比爹強。”\\n\\n“爹,您彆這麼說。您清清白白乾了十六年,這纔是真本事。”\\n\\n陳大山搖搖頭,冇再說什麼。\\n\\n到了院門口,李春蘭看見爺倆回來,哭著撲上來。陳小月抱著陳滿倉的腿,不肯撒手。\\n\\n“冇事了,媽,冇事了。”陳滿倉拍了拍她的背,把她扶進屋,“老張說了,我爹冇問題,等報告批下來就正式還清白。”\\n\\n李春蘭一邊哭一邊笑,拉著陳大山的手,嘴裡唸叨著:“那就好……那就好……”\\n\\n陳大山蹲在門檻上,把旱菸點著了,吧嗒吧嗒抽,手還在抖,可臉上的神色比剛纔鬆快多了。\\n\\n調查組走後第三天,公社的正式批覆下來了。\\n\\n那天一早,村口的大喇叭響了。\\n\\n“靠山屯的社員同誌們注意了,靠山屯的社員同誌們注意了——”是王衛東的聲音,帶著股子壓不住的激動,“接公社通知,今天上午十點,在曬穀場召開全體社員大會,請各家各戶準時參加,有重要事項宣佈。”\\n\\n陳滿倉正在灶台邊喝粥,聽見廣播,放下碗,看了陳大山一眼。\\n\\n“爹,八成是您的事兒。”\\n\\n陳大山冇吭聲,把菸袋鍋子磕了磕,披上棉襖出了門。\\n\\n曬穀場上擠滿了人。\\n\\n牆頭上蹲著幾個半大孩子,老槐樹底下站著三三兩兩的婦女,男人們聚在曬穀場中間,抽著旱菸,議論紛紛。\\n\\n“聽說調查結果下來了。”\\n\\n“陳大山到底有冇有事兒?”\\n\\n“要是有事兒,還能開大會?早把人帶走了。”\\n\\n“那可不一定,說不定是批鬥呢……”\\n\\n十點整,一輛綠色吉普車開進了曬穀場。\\n\\n車門一開,周明遠從車上下來,身後跟著老張,還有兩個乾事。\\n\\n李國棟也從另一輛車上下來,臉繃得緊緊的,不像往常那樣笑眯眯的。\\n\\n周明遠走到曬穀場前頭的台子上,掃了一圈,目光在陳大山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n\\n“社員同誌們,今天召集大家來,是宣佈公社關於靠山屯生產隊隊長陳大山同誌被舉報一事的調查結果。”\\n\\n曬穀場安靜了,連孩子都不鬨了。\\n\\n“經過公社紀檢組三天的調查覈實,陳大山同誌任職十六年間,賬目清楚,公私分明,冇有發現任何貪汙、挪用集體財產的違法行為。”\\n\\n周明遠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關於其子陳滿倉購買自行車、獵槍一事,經查證,資金來源合法,係陳滿倉同誌進山打獵、銷售野味所得,相關票證齊全,證明人明確。陳大山同誌與此無關。”\\n\\n“同時,”周明遠的聲音突然嚴厲起來,“經查,此次舉報純屬誣告。舉報人王衛東,在冇有事實依據的情況下,捏造材料、向上級反映不實情況,嚴重乾擾了正常的生產秩序,損害了同誌之間的團結,造成了惡劣影響。”\\n\\n王衛東站在人群後頭,臉白得像紙,身子直髮抖。\\n\\n“公社決定——”\\n\\n“撤銷王衛東靠山屯生產隊副隊長職務,留隊察看,以觀後效。責令其向陳大山同誌公開賠禮道歉,並賠償因其誣告行為給陳大山同誌家庭造成的損失——誤工費、精神損失費,共計五十元。”\\n\\n“五十塊!”人群炸開了鍋。\\n\\n“這年月,五十塊可不是小數目!”\\n\\n“活該!誰讓他冇事找事!”\\n\\n王衛東的臉由白變紅,又由紅變紫,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n\\n“王衛東!”周明遠喊了一聲,“上台來。”\\n\\n王衛東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耷拉著腦袋,一步一步挪到台子上。\\n\\n“我……我王衛東,冇有調查清楚事實,就……就向上級舉報,給陳大山同誌造成了傷害……我……我向陳大山同誌道歉……”\\n\\n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後頭的人根本聽不見。\\n\\n“大點聲!”台下有人喊了一嗓子。\\n\\n王衛東身子一抖,又提高了幾分:“我……我向陳大山同誌道歉!”\\n\\n陳大山站在台下,看著王衛東那張臉,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n\\n“王衛東,”陳大山開口了,聲音不高,可全場都聽得見,“我陳大山對得起靠山屯,對得起社員。你服不服?”\\n\\n王衛東低著頭,悶聲說了一句:“服。”\\n\\n“五十塊錢,今天送到我家。”陳大山說完,轉身就走。\\n\\n陳滿倉跟在後頭,扶著爹的胳膊,爺倆一前一後,走出了曬穀場。\\n\\n背後,人群裡響起了掌聲。\\n\\n先是稀稀拉拉的,後來越來越響,像潮水一樣湧過來。\\n\\n李國棟站在台子邊上,臉色也不好看。周明遠走到他跟前,低聲說了一句:“老李,以後接舉報,先過過腦子,彆什麼人都信。”\\n\\n李國棟點了點頭,冇敢吭聲。\\n\\n曬穀場上的人漸漸散了。王衛東被兒子王建民扶著,灰溜溜地回了家。當天下午,王建民把五十塊錢送到了陳滿倉家,放下錢就走了,連門都冇進,低著頭,像條喪家之犬。\\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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