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弟有嚴重社恐。
他怕一切活人。陌生人、熟人、親戚,怕到發抖,怕到嘔吐,怕到暈厥。
為了他,我家活成了一座墳墓。
窗簾永遠拉死,因為他說對麵樓的住戶會看他。
電視永遠靜音,因為他說廣告裡的笑聲會讓他心慌。
門鈴被拆了,電話線被拔了,連走路都得墊著腳。
終於,幾年過去,他不再害怕我和爸媽。
卻對我們產生了強烈的依賴。
醫生說,這叫“安全島效應”——在極度熟悉、零威脅的人麵前,他的恐懼會暫時退潮。
隻要有我們在,他就可以減少發病。
這聽起來像是幸運。
實際卻把我一輩子釘死在了這座墳墓。
爸媽有工作要忙,我就得放下所有事陪他。
冇有朋友,因為朋友不能來家裡。
冇有畢業旅行,因為我要在家避免他出事。
冇有婚禮,因為他看到人群就會驚恐發作,爸媽哭著求我彆辦了。
後來我三十歲那年,終於崩潰了。
不是因為什麼大事,隻是因為我想開窗透一口氣,他在房間裡尖叫了整整一下午。
我問他:“你到底怕什麼?”
他說:“我怕你離開。你走了,就冇人陪我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樓頂站了很久,最後冇有跳。
但心已經死了。
再睜眼,我回到六歲。
家裡正在開“家庭會議”。
議題是:
我該不該去上幼兒園。
“姐姐不去幼兒園。”弟弟縮在沙發角落裡,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姐姐在家裡陪我。”
我媽蹲在他麵前,語氣輕柔得像哄嬰兒:“可是姐姐要去上學呀,姐姐長大了要學知識。”
弟弟的眼眶紅了。
他的瞳孔在收縮,嘴唇在發抖,整個人往沙發裡縮得更深,像是要把自己嵌進海綿墊子裡。
“姐姐不上學......”他小聲重複著,“姐姐在家裡......”
我媽歎了口氣,和我爸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個眼神我太熟了。
前世看過無數次。每次他們做這種眼神交換之後,我的什麼東西就冇有了。
玩具、生日禮物、週末出遊、後來的升學誌願、工作機會、男朋友。
這一次是幼兒園。
“乖女兒,”我媽轉過來,拉著我的手,“你弟弟現在這個情況,你也看到了。幼兒園晚一年上好不好?等弟弟情況好一點——”
我弟聽到這話,終於放鬆了下來。
他偷偷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藏著很微弱的光。
他在期待我繼續為他讓路。
因為他知道我會讓。
從小到大,每一次我都會讓。
他把我當避風的港灣。
卻活生生逼瘋了我。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六歲的手,又小又白。
但這雙手有一個他永遠比不上的本事。
我抬起頭,對著我媽,用最大音量、最脆亮的嗓門,喊了一聲:
“憑什麼——!!!”
聲音又大又尖,像一把刀劃開墳墓裡的死寂。
我弟僵住了。
像被雷劈中一樣,整個人定在沙發上。
然後他開始發抖。
“我要去幼兒園!”我繼續扯著嗓子喊,聲音大到我自己的耳朵都在嗡鳴,“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
然後我衝過去,一把拽開了客廳的窗簾。
正午的陽光像洪水一樣湧進來,照亮了滿屋子的灰塵。
窗簾軌道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我弟發出一聲尖叫。
他捂住眼睛,整個人縮成一個球,往沙發墊子下麵鑽:“關上關上關上關上關上——!!”
我媽撲過來拽窗簾,我爸衝過來抱我。
但我已經摸到了電視遙控器。
我把遙控器攥在手裡,用儘六歲小孩全身的力氣,按下了開機鍵。
電視裡正在播廣告。一個男人用飽滿激昂的聲音在喊:
“來!!快來!!全場五折!!全場五折!!”
聲音大得整個客廳都在震。
“哎呀媽呀——”
我弟直接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他從沙發縫隙裡擠了過去,摔在地毯上,四肢並用地往自己房間裡爬。
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尖叫到聲音都劈叉了,變成一種類似漏氣哨子的聲音。
他好不容易爬到自己房間門口,伸出發抖的手去夠門把手。
然後他發現,我站在門口。
“姐......”他的聲音碎成了渣,“求求你,讓我進去......求求你......”
我低頭看著他。
這個會把我的整個人生拖進深淵的人,現在隻是一個小男孩。
他嘴唇發紫,瞳孔渙散,手腳抖得像篩糠,褲子濕了一小片——他被嚇尿了。
但我心裡冇有同情。
前世我也曾這樣求過他。
我跪在他房門口,求他讓我出去念大學,求他讓我嫁人,求他讓我活。
他隻會紅著眼眶說:“姐姐不要離開我。”
“你不是怕人嗎?”我蹲下來,和他平視,“巧了,姐什麼都不怕,就是愛熱鬨。”
“從今天起,姐天天給你找人。幼兒園的、小學的、隔壁街的。小朋友、大朋友、收廢品的、推銷保險的,有一個算一個,全給你領家裡來。咱們家這麼大,不多來點人可惜了。”
他的眼睛瞪得像兩隻玻璃珠,瞳孔縮成了針尖。
然後他頭一歪,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過身看著愣在原地的爸媽。
電視裡那個激昂的男聲還在喊:“快來吧!!不來就虧大了!!”
我走到茶幾旁邊,拿起了我爸放在上麵的手機。
“你現在要打電話給誰?”我爸終於回過神來,聲音都變了調。
我把手機舉得高高的,對我媽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幼兒園啊。不是說要給我報名嗎?順便問一句——能不能有家屬參觀日?我想讓我弟去看看!”
我媽的臉,和我弟剛纔一樣白。
我弟在醫院住了三天。
診斷結果:急性應激障礙,建議長期心理乾預,避免強刺激。
“強刺激”三個字,成了我媽嘴裡翻來覆去唸的咒語。
她從醫院回來之後,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個案發現場。
但她不敢說我。
因為我手裡捏著她的七寸。
敢虐待我,我就朝他們的寶貝兒子還回去。
出院那天,我弟被我媽用毯子裹得嚴嚴實實,從地下車庫直接抱上樓。
我爸在前麵開路,先檢查走廊有冇有鄰居,再確認電梯裡冇有外人。全程像運送一件易碎文物。
我站在家門口等他們。
我媽抱著我弟出電梯的時候,我往旁邊讓了讓。
我弟從毯子縫隙裡看見我,整個人條件反射地抖了一下,把臉埋進我媽懷裡。
他在怕我。
這個前世把我拴在身邊二十年的人,全身心把我當他第二個媽的人,現在連看都不敢看我。
我忽然覺得很有意思。
當天晚上,我主動敲了他的房門。
門冇鎖。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在床上拚樂高,拚的是一個封閉式的城堡,冇有窗戶,隻有一扇門。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嘴裡唸唸有詞,給每一個小人仔安排位置。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下一秒,他手裡的樂高城堡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幾塊。
“姐......”他往後縮,後背抵住床頭,“你......你不要......不要......”
“彆怕啊。”我拉過他的書桌椅,反跨著坐下,兩條胳膊搭在椅背上,歪著頭衝他笑,“姐來跟你商量個事。”
他緊張地盯著我,像一隻被堵在牆角的老鼠。
“明天我要帶同學回家寫作業,你能不能彆出房間?”
他的眼睛瞪大了。
我繼續說:“大概來五六個人吧。我們在客廳寫,寫完可能還要玩一會兒。你應該不介意吧?”
他的嘴張開又合上,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嘴唇開始發抖,眼眶開始泛紅,胸口劇烈起伏——
然後他媽出現了。
我媽衝進來的時候手裡還舉著鍋鏟,身上繫著圍裙,臉上是一副“我就知道你要搞事”的表情:
“你弟剛出院!你又來刺激他!”
“我冇刺激他啊。”我攤了攤手,“我就是通知他一下。明天我同學要來,他要是受不了,可以提前躲出去。”
“你明知道他出不去——”
“那他就在房間待著唄。”我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六個人而已,又不是六十個。大不了我讓他們小聲點。”
我弟已經哭出來了。
無聲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整個人縮在床頭櫃和牆的夾角裡,恨不得把自己塞進牆體。
“求求你......姐......不要......”他的聲音像蚊子叫。
我走過去,彎下腰,湊近他的臉。
他拚命往後縮,後腦勺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弟,你聽好了。”我輕聲對他說,“我不會一輩子遷就你。你怕人,是你的事。我要交朋友,要上學,要過我的日子,是我的事。”
“你習慣也好,不習慣也好,從今天起,這個家不是你一個人的病房。”
我直起身子,對我媽說:“明天下午兩點,我同學準時到。你們要是有意見,可以帶他出去開個鐘點房。”
我媽舉著鍋鏟的手在發抖。
但她說不出反駁的話。
因為她知道,她隻要敢攔我,我就敢“故技重施”,然後把明天的“六個同學”變成“十六個”。
第二天,我同學如約而至。
不是六個。
是九個。
因為路上又遇到了三個隔壁班的,我一併邀請了。
客廳裡坐了滿滿噹噹一屋子少年少女,茶幾上攤滿了零食和作業本,電視裡放著綜藝節目,笑聲一陣接一陣地從窗戶傳出去,連樓下都能聽見。
我媽抱著我弟躲在了他們的大臥室裡。
門從裡麵反鎖了,窗戶緊閉,窗簾拉死。
但牆不隔音。
每一個笑聲,每一句“哈哈哈”,每一次有人大聲喊我的名字,都像一顆石子,穿過牆壁,砸在那扇緊鎖的房門上。
我清楚地聽見,那扇門裡麵,傳來一陣壓抑的、破碎的哭聲。
不是我弟的。
是我媽的。
她終於知道了,這個家不是她哭就能收拾的局麵。
而我隻是撕開一包薯片,遞給旁邊的同學,笑著說:“多吃點,下次還來。”
家裡熱鬨了兩個多月。
一開始隻是我帶同學回來。
後來鄰居家的孩子也過來串門。
再後來連樓下小賣部老闆的兒子都跑來我家寫作業,因為他家冇空調。
我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崩潰。
她不再試圖阻攔我,隻是每次家裡來人,她就帶著我弟躲進那間大臥室。
躲進去之前她會看我一眼,那種眼神從前世到今生我都很熟悉——不是憤怒,是哀求。
好像希望我主動停手,希望我能夠良心發現。
良心這個東西,前世我給得太多了。
今天家裡來的人尤其多,十幾個同學擠在客廳,有人帶了吉他,有人帶了新買的狼人殺牌。
大家七嘴八舌地嚷嚷著要玩,笑聲一陣高過一陣。
就在這種嘈雜中,我聽到臥室那邊傳來一陣異常的動靜。
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
我媽從房間衝出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你弟出事了!”
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讓同學散了。
人走光之後,我媽已經衝回臥室,我跟著走進去。
我弟躺在地板上,渾身僵直,牙關緊咬,嘴角有白沫。
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
身體每隔幾秒就抽搐一下,手腳蜷縮成一個很奇怪的姿勢,像一個被用力攥緊的紙團。
“叫救護車!”我爸說。
我站在房間裡冇有動,看著我媽跪在地上抱著我弟的頭,一邊哭一邊喊他的名字。
我弟的抽搐漸漸停了,但他的意識冇有恢複,身體軟綿綿地掛在我媽懷裡,嘴唇變成了淺灰色。
前世有過這樣的事嗎?
我仔細想了想,好像冇有。
前世我太聽話了,我從不帶人回家,事事都遷就著他們,活成了一個全心全意隻有我弟的影子。
所以我弟的驚恐發作從來不會發展到這一步。
是我的改變,把他逼到了這個臨界點。
救護車來的時候,樓下聚集了一圈看熱鬨的鄰居。
我媽顧不上麵子,抱著我弟就上了車。
車門關上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站在樓道口,身上還穿著在家穿的拖鞋。
那個眼神我前世也見過——是我放棄大學誌願那天,她鬆了一口氣之後,無意中掃過我的那種眼神。
好像在說,還好是你,不是你弟。
我弟被送進了ICU。
診斷結果是長時間應激導致植物神經嚴重紊亂,加上急性驚恐發作引發的短暫性腦缺氧。
醫生說,如果再晚幾分鐘送到,大腦受到的損傷可能就是不可逆的。
我媽聽完這句話,腿一軟,直接坐在了走廊的地上。
我爸一夜之間老了很多。他坐在ICU外麵的長椅上,兩隻手撐著膝蓋,低著頭不說話。
我媽坐在他旁邊,一直在小聲唸叨著什麼,仔細聽,是“菩薩保佑”翻來覆去地念。
我在醫院走廊的另一頭站著,離他們十步遠。
冇有人叫我過去,我也不想過去。
因為前世我弟每一次出事,接下來發生的劇情都是一模一樣的。
果然,我舅舅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