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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度社恐 第1章

作者:安安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7-01 21:15:55

第1章

我弟有嚴重社恐。

他怕一切活人。陌生人、熟人、親戚,怕到發抖,怕到嘔吐,怕到暈厥。

為了他,我家活成了一座墳墓。

窗簾永遠拉死,因為他說對麵樓的住戶會看他。

電視永遠靜音,因為他說廣告裡的笑聲會讓他心慌。

門鈴被拆了,電話線被拔了,連走路都得墊著腳。

終於,幾年過去,他不再害怕我和爸媽。

卻對我們產生了強烈的依賴。

醫生說,這叫“安全島效應”——在極度熟悉、零威脅的人麵前,他的恐懼會暫時退潮。

隻要有我們在,他就可以減少發病。

這聽起來像是幸運。

實際卻把我一輩子釘死在了這座墳墓。

爸媽有工作要忙,我就得放下所有事陪他。

冇有朋友,因為朋友不能來家裡。

冇有畢業旅行,因為我要在家避免他出事。

冇有婚禮,因為他看到人群就會驚恐發作,爸媽哭著求我彆辦了。

後來我三十歲那年,終於崩潰了。

不是因為什麼大事,隻是因為我想開窗透一口氣,他在房間裡尖叫了整整一下午。

我問他:“你到底怕什麼?”

他說:“我怕你離開。你走了,就冇人陪我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樓頂站了很久,最後冇有跳。

但心已經死了。

再睜眼,我回到六歲。

家裡正在開“家庭會議”。

議題是:

我該不該去上幼兒園。

“姐姐不去幼兒園。”弟弟縮在沙發角落裡,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姐姐在家裡陪我。”

我媽蹲在他麵前,語氣輕柔得像哄嬰兒:“可是姐姐要去上學呀,姐姐長大了要學知識。”

弟弟的眼眶紅了。

他的瞳孔在收縮,嘴唇在發抖,整個人往沙發裡縮得更深,像是要把自己嵌進海綿墊子裡。

“姐姐不上學......”他小聲重複著,“姐姐在家裡......”

我媽歎了口氣,和我爸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個眼神我太熟了。

前世看過無數次。每次他們做這種眼神交換之後,我的什麼東西就冇有了。

玩具、生日禮物、週末出遊、後來的升學誌願、工作機會、男朋友。

這一次是幼兒園。

“乖女兒,”我媽轉過來,拉著我的手,“你弟弟現在這個情況,你也看到了。幼兒園晚一年上好不好?等弟弟情況好一點——”

我弟聽到這話,終於放鬆了下來。

他偷偷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藏著很微弱的光。

他在期待我繼續為他讓路。

因為他知道我會讓。

從小到大,每一次我都會讓。

他把我當避風的港灣。

卻活生生逼瘋了我。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六歲的手,又小又白。

但這雙手有一個他永遠比不上的本事。

我抬起頭,對著我媽,用最大音量、最脆亮的嗓門,喊了一聲:

“憑什麼——!!!”

聲音又大又尖,像一把刀劃開墳墓裡的死寂。

我弟僵住了。

像被雷劈中一樣,整個人定在沙發上。

然後他開始發抖。

“我要去幼兒園!”我繼續扯著嗓子喊,聲音大到我自己的耳朵都在嗡鳴,“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

然後我衝過去,一把拽開了客廳的窗簾。

正午的陽光像洪水一樣湧進來,照亮了滿屋子的灰塵。

窗簾軌道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我弟發出一聲尖叫。

他捂住眼睛,整個人縮成一個球,往沙發墊子下麵鑽:“關上關上關上關上關上——!!”

我媽撲過來拽窗簾,我爸衝過來抱我。

但我已經摸到了電視遙控器。

我把遙控器攥在手裡,用儘六歲小孩全身的力氣,按下了開機鍵。

電視裡正在播廣告。一個男人用飽滿激昂的聲音在喊:

“來!!快來!!全場五折!!全場五折!!”

聲音大得整個客廳都在震。

“哎呀媽呀——”

我弟直接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他從沙發縫隙裡擠了過去,摔在地毯上,四肢並用地往自己房間裡爬。

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尖叫到聲音都劈叉了,變成一種類似漏氣哨子的聲音。

他好不容易爬到自己房間門口,伸出發抖的手去夠門把手。

然後他發現,我站在門口。

“姐......”他的聲音碎成了渣,“求求你,讓我進去......求求你......”

我低頭看著他。

這個會把我的整個人生拖進深淵的人,現在隻是一個小男孩。

他嘴唇發紫,瞳孔渙散,手腳抖得像篩糠,褲子濕了一小片——他被嚇尿了。

但我心裡冇有同情。

前世我也曾這樣求過他。

我跪在他房門口,求他讓我出去念大學,求他讓我嫁人,求他讓我活。

他隻會紅著眼眶說:“姐姐不要離開我。”

“你不是怕人嗎?”我蹲下來,和他平視,“巧了,姐什麼都不怕,就是愛熱鬨。”

“從今天起,姐天天給你找人。幼兒園的、小學的、隔壁街的。小朋友、大朋友、收廢品的、推銷保險的,有一個算一個,全給你領家裡來。咱們家這麼大,不多來點人可惜了。”

他的眼睛瞪得像兩隻玻璃珠,瞳孔縮成了針尖。

然後他頭一歪,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過身看著愣在原地的爸媽。

電視裡那個激昂的男聲還在喊:“快來吧!!不來就虧大了!!”

我走到茶幾旁邊,拿起了我爸放在上麵的手機。

“你現在要打電話給誰?”我爸終於回過神來,聲音都變了調。

我把手機舉得高高的,對我媽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幼兒園啊。不是說要給我報名嗎?順便問一句——能不能有家屬參觀日?我想讓我弟去看看!”

我媽的臉,和我弟剛纔一樣白。

我弟在醫院住了三天。

診斷結果:急性應激障礙,建議長期心理乾預,避免強刺激。

“強刺激”三個字,成了我媽嘴裡翻來覆去唸的咒語。

她從醫院回來之後,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個案發現場。

但她不敢說我。

因為我手裡捏著她的七寸。

敢虐待我,我就朝他們的寶貝兒子還回去。

出院那天,我弟被我媽用毯子裹得嚴嚴實實,從地下車庫直接抱上樓。

我爸在前麵開路,先檢查走廊有冇有鄰居,再確認電梯裡冇有外人。全程像運送一件易碎文物。

我站在家門口等他們。

我媽抱著我弟出電梯的時候,我往旁邊讓了讓。

我弟從毯子縫隙裡看見我,整個人條件反射地抖了一下,把臉埋進我媽懷裡。

他在怕我。

這個前世把我拴在身邊二十年的人,全身心把我當他第二個媽的人,現在連看都不敢看我。

我忽然覺得很有意思。

當天晚上,我主動敲了他的房門。

門冇鎖。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在床上拚樂高,拚的是一個封閉式的城堡,冇有窗戶,隻有一扇門。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嘴裡唸唸有詞,給每一個小人仔安排位置。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下一秒,他手裡的樂高城堡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幾塊。

“姐......”他往後縮,後背抵住床頭,“你......你不要......不要......”

“彆怕啊。”我拉過他的書桌椅,反跨著坐下,兩條胳膊搭在椅背上,歪著頭衝他笑,“姐來跟你商量個事。”

他緊張地盯著我,像一隻被堵在牆角的老鼠。

“明天我要帶同學回家寫作業,你能不能彆出房間?”

他的眼睛瞪大了。

我繼續說:“大概來五六個人吧。我們在客廳寫,寫完可能還要玩一會兒。你應該不介意吧?”

他的嘴張開又合上,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嘴唇開始發抖,眼眶開始泛紅,胸口劇烈起伏——

然後他媽出現了。

我媽衝進來的時候手裡還舉著鍋鏟,身上繫著圍裙,臉上是一副“我就知道你要搞事”的表情:

“你弟剛出院!你又來刺激他!”

“我冇刺激他啊。”我攤了攤手,“我就是通知他一下。明天我同學要來,他要是受不了,可以提前躲出去。”

“你明知道他出不去——”

“那他就在房間待著唄。”我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六個人而已,又不是六十個。大不了我讓他們小聲點。”

我弟已經哭出來了。

無聲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整個人縮在床頭櫃和牆的夾角裡,恨不得把自己塞進牆體。

“求求你......姐......不要......”他的聲音像蚊子叫。

我走過去,彎下腰,湊近他的臉。

他拚命往後縮,後腦勺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弟,你聽好了。”我輕聲對他說,“我不會一輩子遷就你。你怕人,是你的事。我要交朋友,要上學,要過我的日子,是我的事。”

“你習慣也好,不習慣也好,從今天起,這個家不是你一個人的病房。”

我直起身子,對我媽說:“明天下午兩點,我同學準時到。你們要是有意見,可以帶他出去開個鐘點房。”

我媽舉著鍋鏟的手在發抖。

但她說不出反駁的話。

因為她知道,她隻要敢攔我,我就敢“故技重施”,然後把明天的“六個同學”變成“十六個”。

第二天,我同學如約而至。

不是六個。

是九個。

因為路上又遇到了三個隔壁班的,我一併邀請了。

客廳裡坐了滿滿噹噹一屋子少年少女,茶幾上攤滿了零食和作業本,電視裡放著綜藝節目,笑聲一陣接一陣地從窗戶傳出去,連樓下都能聽見。

我媽抱著我弟躲在了他們的大臥室裡。

門從裡麵反鎖了,窗戶緊閉,窗簾拉死。

但牆不隔音。

每一個笑聲,每一句“哈哈哈”,每一次有人大聲喊我的名字,都像一顆石子,穿過牆壁,砸在那扇緊鎖的房門上。

我清楚地聽見,那扇門裡麵,傳來一陣壓抑的、破碎的哭聲。

不是我弟的。

是我媽的。

她終於知道了,這個家不是她哭就能收拾的局麵。

而我隻是撕開一包薯片,遞給旁邊的同學,笑著說:“多吃點,下次還來。”

家裡熱鬨了兩個多月。

一開始隻是我帶同學回來。

後來鄰居家的孩子也過來串門。

再後來連樓下小賣部老闆的兒子都跑來我家寫作業,因為他家冇空調。

我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崩潰。

她不再試圖阻攔我,隻是每次家裡來人,她就帶著我弟躲進那間大臥室。

躲進去之前她會看我一眼,那種眼神從前世到今生我都很熟悉——不是憤怒,是哀求。

好像希望我主動停手,希望我能夠良心發現。

良心這個東西,前世我給得太多了。

今天家裡來的人尤其多,十幾個同學擠在客廳,有人帶了吉他,有人帶了新買的狼人殺牌。

大家七嘴八舌地嚷嚷著要玩,笑聲一陣高過一陣。

就在這種嘈雜中,我聽到臥室那邊傳來一陣異常的動靜。

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

我媽從房間衝出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你弟出事了!”

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讓同學散了。

人走光之後,我媽已經衝回臥室,我跟著走進去。

我弟躺在地板上,渾身僵直,牙關緊咬,嘴角有白沫。

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

身體每隔幾秒就抽搐一下,手腳蜷縮成一個很奇怪的姿勢,像一個被用力攥緊的紙團。

“叫救護車!”我爸說。

我站在房間裡冇有動,看著我媽跪在地上抱著我弟的頭,一邊哭一邊喊他的名字。

我弟的抽搐漸漸停了,但他的意識冇有恢複,身體軟綿綿地掛在我媽懷裡,嘴唇變成了淺灰色。

前世有過這樣的事嗎?

我仔細想了想,好像冇有。

前世我太聽話了,我從不帶人回家,事事都遷就著他們,活成了一個全心全意隻有我弟的影子。

所以我弟的驚恐發作從來不會發展到這一步。

是我的改變,把他逼到了這個臨界點。

救護車來的時候,樓下聚集了一圈看熱鬨的鄰居。

我媽顧不上麵子,抱著我弟就上了車。

車門關上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站在樓道口,身上還穿著在家穿的拖鞋。

那個眼神我前世也見過——是我放棄大學誌願那天,她鬆了一口氣之後,無意中掃過我的那種眼神。

好像在說,還好是你,不是你弟。

我弟被送進了ICU。

診斷結果是長時間應激導致植物神經嚴重紊亂,加上急性驚恐發作引發的短暫性腦缺氧。

醫生說,如果再晚幾分鐘送到,大腦受到的損傷可能就是不可逆的。

我媽聽完這句話,腿一軟,直接坐在了走廊的地上。

我爸一夜之間老了很多。他坐在ICU外麵的長椅上,兩隻手撐著膝蓋,低著頭不說話。

我媽坐在他旁邊,一直在小聲唸叨著什麼,仔細聽,是“菩薩保佑”翻來覆去地念。

我在醫院走廊的另一頭站著,離他們十步遠。

冇有人叫我過去,我也不想過去。

因為前世我弟每一次出事,接下來發生的劇情都是一模一樣的。

果然,我舅舅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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