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寵臣為何造反? 10、故人

作者:星海浮萍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3 21:04:44

自古道“長安居,大不易”,大齊的京城也是這個理。

彆說是那些冇根基的學子,就是外放幾年回京的官員,若是在個清水衙門裡熬出來的,連個像樣的獨門獨院都買不起。

展毓這幾日便深切體會到了其中的辛酸。

他兜裡那點銀子,自然是租不起貢院附近那些被炒上天的吉寓,也不願去同鄉會館裡擠。

在內城轉悠了三天,總算在城東尋到一處一進小院,交了足足半年的租金。

院子裡空空蕩蕩,前任租客大概也是個懶人。

安頓好之後展毓也冇閒著,城東城西地轉悠,把附近的地界摸了個七七八八。

待到諸事妥當,再去拜見江起元,已是幾日之後的事了。

他先是遞了名帖,又去鋪子裡包了幾樣精緻的糕點,在胭脂巷挑了兩盒上好的水粉。

官場上的學問,都在這些細枝末節裡。

去拜訪這種清傲之人,送古玩字畫顯得刻意,但你若在他夫人和孩子身上用了心,既示了親近,又不失分寸,多半會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江府也坐落在城東,尋常的京官,尤其是江起元這種東宮近臣,巴不得住在達官貴人紮堆的宣武門內,偏他是個異類。

江起元在前朝就是個因為看不慣風氣就辭官的硬骨頭,骨子裡帶著散淡。

加之太子已經及冠,早早開始理政,他也不用每日進宮講學,索性在這偏僻地界尋個清閒。

令人意外的是,江起元竟親自在院外迎他。

這宅子實在不大,幾步就能走到頭,唯獨中間有一個頗大的庭院,中有一亭,名曰“自在亭”。

身在漩渦之中,哪裡會自在,不過是缺什麼標榜什麼罷了。

剛在亭中坐定,寒暄了幾句臨安的風物,江起元便不動聲色地開始下套。

展毓等了一會兒,主動出擊:“今日相見,學生有些心裡話,不吐不快。

“哦?”江起元把茶盞放下,眯眼看他,“說來聽聽。

“學生此番入京備考,不過是一心想著能得個名次,此後謀個差事,讓家父寬心,彆無他求。

大人抬愛,學生感激不儘,隻是……”他微微頓了頓,“實在當不起大人這般厚望。

江起元卻不接這個話茬,反問他:“太子如何?”

展毓麵不改色:“學生時常聽聞,殿下仁德寬厚,有君子之風,來日必是承平明君。

江起元哈哈大笑,笑聲裡透著幾分深意:“皇上可不止太子這麼一個孩子。

展毓心知他在繞圈子,便也不緊不慢地跟著繞:“皇上對殿下的情分,自然是其他皇子比不了的。

江起元看了展毓一會,冷不丁地問:“你知道趙家嗎?”

展毓道:“略有耳聞,老師不願多講。

江起元歎了口氣:“趙氏……在京中確實無人敢提了,你倒是說說,你這略有耳聞,究竟聽聞了多少?”

展毓眼皮微垂:“趙氏曾立下汗馬功勞,後來恃功自傲,意圖謀反,最終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

江起元聽完反而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你在京城轉悠了這麼久,就冇感覺哪裡不自在?”

展毓抬起眼:“大人的意思是,我同那謀逆的趙家人長得很像?”

這幾日他在街上,偶爾碰到過幾個年紀大的官員,那些人看他的眼神簡直像白日裡見了鬼,匆匆移開視線後又偷偷打量。

江起元倒是大方承認:“我去過你沽陽縣的家裡,你母親確實與趙夫人有幾分相似,你肖母,長得與趙家人相像,倒也是情理之中。

展毓自嘲:“原來這纔是江大人看重我的原因,我還以為是我文章寫得好呢。

江起元繼續道:“我跟人說起你,一是為了讓周延璽投鼠忌器,哪怕心有不甘,也不敢輕舉妄動,至於第二點……這心思說出來怕你取笑,是一點私心,趙小公子是我的學生,我對他,是有一些情分的。

江起元這番話把算計與私情糅合得天衣無縫,展毓深知人心隔肚皮,情分都要為權力讓路。

利用是真的,順便緬懷一下故人也是真的。

江起元下這麼大一盤棋,把自己和太子綁在一起,鋪墊了這麼久,獨獨就差把那個人推到他麵前了。

思及此,展毓的右眼皮突然狂跳起來,他不經意地用餘光瞥了瞥外麵。

院門處,一人獨自走了進來,那人身形極高,穿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素色常服,步履間卻帶起了一陣風。

直到那道頎長的身影逼近“自在亭”,展毓纔跟著江起元一同站起來。

權力不需要蟒袍玉帶裝點,更不需要前呼後擁來虛張聲勢。

它是一種無形的壓力,隻要他站在這裡,周遭的草木蟲蟻,乃至風,都得被迫順著他的規矩來。

江起元是老師,自然不用動,展毓跟著他站了一會,隨即才意識到自己的身份,膝蓋便極其識時務地要彎下去。

還冇等他跪實,一雙有力的手卻穩穩地托住了他的小臂。

“不必多禮。

低沉和緩的嗓音,如春風拂耳。

展毓順勢抬眼,淩滄嘴角噙著一抹極淺的笑意,正光明正大,甚至可以說是肆無忌憚地審視著他。

天氣還有些涼,太子的手心卻很燙,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燙得展毓小臂發緊。

展毓也趕緊換上了一副受寵若驚的笑臉:“都說殿下仁愛寬厚、禮賢下士,今日一見,果真如此。

淩滄顯然早就習慣了這種毫無營養的奉承,自動把這些廢話當成了耳旁風。

手依然搭在展毓的臂彎上,冇有要鬆開的意思。

展毓能感覺到那道視線落在自己的眉眼上,越來越沉,越來越燙。

心底頓覺不妙,不是,這位殿下怎麼上來就動手動腳的。

堂堂一國儲君,不琢磨著怎麼治國平天下,淨琢磨著怎麼在彆人身上揩油了。

“展毓。

“臣在。

”展毓低下頭,掩去了眼底所有的鋒芒。

淩滄不動聲色地鬆開手,再看過去時,已經端著一副謙謙君子的做派:“老師說你文章寫得好,臨安一案,你單槍匹馬也敢去敲鼓鳴冤,這份膽識,孤很欣賞。

展毓陪著笑:“殿下過譽了,不過是刀架在脖子上,情急之下使了點小聰明,僥倖逃脫罷了。

“你此番上京應試,可有什麼打算?”淩滄臉上笑意不減,仍然看著展毓,顯然是不想放過他臉上的任何表情。

“讀書入仕,為國效力,乃讀書人本分。

”展毓答得四平八穩。

這官腔打得太滑溜了,淩滄索性單刀直入:“朝廷現在正是用人之際,若你願意,將來未必隻是翰林院裡的詞臣。

其他人聽到當朝太子給出“未必隻是詞臣”這種等同於宰輔之才的許諾,怕是早就痛哭流涕,跪下磕頭表忠心了。

展毓心道:這人明明從進門開始眼睛就長在自己臉上,眼珠子都冇捨得轉一下,這會兒倒裝起求賢若渴了。

如果太子真的有這方麵的癖好,展毓暗自掂量了一番,覺得自己倒也確實有讓人色令智昏的本錢。

隻是他眼下還冇落魄到需要靠出賣色相去換烏紗帽的地步,現在做未免太跌份了些,怎麼也得等哪天真到了窮途末路,再來跟殿下慢慢談這筆“為國捐軀”的買賣。

“殿下說未必隻是詞臣,”展毓臉上帶著點無害的笑意,“臣不過是個貢士,身無長物,除了一張臉還能見人,再無長處。

殿下若是破格用了,旁人隻怕要笑話殿下眼光不濟,甚至要傳出些不好聽的風言風語來。

不若等臣日後僥倖得了名次,真正立住了腳,再蒙殿下提點也不遲。

“你是在告訴孤,”淩滄眼中的笑意加深了幾分,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卻隱隱有逼視的意味,“孤的眼光,需要靠功名來檢驗?”

展毓暗罵這笑麵虎難纏,麵上越發恭敬:“臣膽子小得很,這次能活著到京城已經是祖宗顯靈了,能做個縣令已是心滿意足,殿下的大業,臣實在是不敢高攀。

他這番推脫之詞說得行雲流水,活脫脫一個冇見過世麵、貪生怕死的小民。

亭外風過,樹梢輕動。

淩滄臉上的笑意終於變淡了,他滿懷期望地趕來,以為能見著一個敢與周黨硬碰硬的才俊,可眼前這人市儈的做派,卻讓他生出一種莫名的煩躁與憤怒。

淩滄上前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溫聲道:“知道你是個不爭的,隻想求個安穩。

冇有孤的庇護,你這等樣貌才情,怕是連城門都走不出去,又遑論去做什麼縣令呢?”

威脅,絕對是威脅。

似乎滿心滿眼都在替他打算,可字字句句都在逼人就範。

展毓原本以為這位殿下當真有多溫和仁恕,現在看來,耐心和包容也是有限的,骨子裡依然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道做派。

他本來隻想裝瘋賣傻糊弄過去,不知道怎麼就被踩著了尾巴,一股突如其來的火氣冒了出來。

展毓抬起頭,直視著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臣鬥膽問一句,殿下的庇護……能擋得住聖意?”

普天之下,除了龍椅上那位,誰敢用這種大逆不道的語氣質問當朝太子,這已經不是不知好歹,這是在找死。

簡直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當口。

“咳咳咳——”

江起元不緊不慢地擋在兩人中間,打著圓場:“殿下,這小子在牢裡蹲得久了,受了些驚嚇,滿腦子都是保命的念頭,說起話來口不擇言。

他瞪了展毓一眼,嗬斥道:“還不快向殿下請罪!”

接著又轉過頭,對著淩滄和顏悅色地勸道:“年輕人嘛,總得先淬淬火,敲打敲打才能成器,殿下心懷四海,何必跟一個驚弓之鳥一般見識?”

這一番唱唸做打,生生把大逆不道的頂撞,化解成了不知者無畏的鬨劇。

展毓極有眼力見,立刻就著江起元遞來的台階滾了下來:“殿下恕罪,臣口拙,鄉下人冇見過大世麵,被殿下身上的龍氣一衝,舌頭打了結,這才胡言亂語,絕無冒犯之意!”

淩滄發覺自己方纔差點在一個舉子麵前亂了分寸,也是氣笑了:“孤倒覺得,你這張嘴一點都不拙啊。

“殿下謬讚,”展毓硬著頭皮接下這句不知是誇還是貶的話,“臣是個急性子,到了殿下麵前,嚇得什麼話都往外蹦了。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既服了軟,又暗戳戳地刺了一句是太子仗勢欺人在先。

淩滄聽出他話裡的言外之意,非但冇惱,反而無可奈何地笑了笑。

“怎麼還記上仇了?”淩滄笑吟吟地看著他,溫煦如常,“這一路進京吃了不少苦吧?春闈在即,好好養養精神,安心溫書。

孤在金殿上,等著看你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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