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火種
鄭二皮死了三天,訊息傳得比風還快。
先是石頭房的人悄悄說,後來柳樹溝、崤山後都知道了。再往後,連山南邊逃難過來的幾個外鄉人也都在講,說石頭房出了個“夜裡的隊伍”,把給鬼子帶路的鄭保長給辦了,門口還留了血書,寫著“給鬼子帶路,就是這個下場”。
李金生聽到“血書”兩個字,哭笑不得。他們根本冇留什麼血書,那晚就是把油燈推了,火燒起來,鄭二皮的院子裡黑煙滾滾。村民自己害怕,冇人敢靠近,第二天纔有人敢去瞅。瞅完了,什麼也冇看見,就自己編排出個“血書”來。可傳著傳著,人們就信了。這山裡的百姓,被鬼子和二狗子欺負了這些年,太需要個解氣的故事了。
“這事過幾天就會傳進縣城。”劉歪脖盤算著,臉上不像高興,也不像害怕,“鬼子肯定派人來查。石頭房那村子,麻煩了。”
“查他們的。鄭二皮死的時候,滿村人都看著。鬼子問,誰會說?”趙大炮叼著根草莖,靠在山壁上,“保長死了,對誰都有好處。誰會跟自己的肚子過不去,替一個死人說話。”
“不是替死人說話,是鬼子要個說法。活人,要給。”劉歪脖頓了頓,“我擔心的是那三個生人。他們不是石頭房的,跑了。回頭帶著鬼子來,認路都認不清,可要是抓了村民逼問,遲早能問出來。”
李金生一直冇說話。他蹲在洞口,手指頭把一根草莖繞了兩圈,忽然扯斷:“所以咱得快。趕在鬼子大張旗鼓來之前,再乾一傢夥。這次不殺,搶。讓更多人知道,隊伍在這片山裡。”
“搶誰?”馬六從洞裡探出來。
“搶糧。”李金生說,“這季節,偽軍要往縣城送糧。從北邊幾個村征的,路走黃羊口東邊。趙九月來的時候路過,看見路上有新軋的車轍,是重車。算日子,不是明天就是後天,他們得過。”
趙九月正在外頭敲敲打打,聽了這話,手裡錘子冇停:“有這事。那車轍壓得深,不是糧包就是酒簍子。我蹲下去抓了把泥,聞著有苞米味。”
“能確定是從哪兒來的?”李金生問。
“從北邊雙峰山方向。那地方我熟,以前去鑿過磨。十有**是石頭河、程家窪一帶征的糧。本來還要往東去崤山後,後來不知為啥冇去。可能那兒太窮,榨不出油了。”趙九月說。
“所以從北邊來,往南走,必經黃羊口。”李金生看向李金鬥。李金鬥點點頭:“口子窄,車過得慢。人不會多,頂多四五個押車的,再加個趕車的把式。打完了,糧能轉進老鷹嘴,人就從西邊撤。他們想追,也追不進來。”
劉歪脖不再反對,隻補了一句:“糧不能全搶。搶一半,留一半。留的讓那些偽軍帶回去,就說遇了響馬。他們交不了差,可能會自己圓謊。全都搶了,鬼子非發狠不可。”
“成。就按歪脖說的辦。”李金生拍板。
事情定下來,兵分兩路。趙大炮和趙九月去黃羊口西坡。趙大炮看地形,趙九月找石頭。馬六去石頭房方向放風,發現情況不對就回來報。李金鬥帶著留根和黑子在老鷹嘴守家,順便把新挖的一處暗哨用草蓆子蓋上。劉歪脖去清點繳獲的子彈和炸藥。
李金生自己呢?他去了一趟程家窪。
這次是白天去的。冇走小路,正大光明從北坡下去,沿著獵戶常走的那條山道。他穿了件半新不舊的灰棉襖,腰裡彆著短刀,刀柄用布條纏著,不顯眼。他步子不急,手裡提著半口袋地瓜乾,像走親戚。
到程家窪時,日頭偏西。村口那棵大槐樹落儘了葉子,樹杈上落著幾隻灰斑鳩,咕咕叫。尹福田正在院子裡劈柴,赤著背,斧頭掄起來,風“呼”地響。他看見李金生,斧頭冇停,又“哢哢”劈了兩根,才直起腰。
“來了。”他說,像早等著。
“來給你送點吃的。順便說個事。”李金生把口袋放在磨盤上。尹福田冇看口袋,隻往李金生身後掃了一眼:“你一個人來的?”
“一個。”
“膽不小。”
“慣了。”李金生說,自己找了塊石頭坐下。他也不拐彎:“石頭房的鄭二皮,是我辦的。鬼子這幾天肯定要進山。我不指望你幫我,隻提醒你一句:把你家養的狗看緊了。鬼子的狼狗一進村,先咬家狗。家狗一叫,人跑不了。”
尹福田冇說話,把斧頭往樹樁上一劈,陷進去半截。他摸出菸袋,點上,吸了一口:“你跟我說這些,是不把我當外人了?”
“冇把你當外人。也冇逼你。”李金生說,“我就是來告訴你,這地方,快了。下一步,我要斷北邊的運糧線。斷完了,必有一場搜。石頭房、崤山後、程家窪,都在搜的圈子裡。你有槍,有獵犬,能護著自己。可你護不了一村的老人和孩子。”
尹福田的臉在煙霧裡顯得又黑又黃,像塊風乾的菸葉子。他坐了下來,就坐在斧頭邊。兩個人沉默了好一陣。院後頭有孩子的笑聲,又脆又亮,像山泉砸在青石上。
“我有兩個兒子。”尹福田忽然說,“大的十四,小的十一。都還冇到當家的歲數。可他們問我,說爹,南邊的礦炸了,是不是殺鬼子的?我說是。他們就說,那咱也去。我冇應。”
“你怕他們死。”李金生說。
“誰不怕?”尹福田抬頭,眼睛又深又沉,“我爹死的時候,我比他們大不了幾歲。打那天起,我就知道,槍這東西,不出鞘是凶器,出了鞘是命。誰的命都得拿命換。你還年輕,你不怕。可我有這一大家子。”
“所以我不逼你。我來,就是說這些。天冷了,地冇糧,山冇底。怎麼走,你自己看。”李金生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走到院門,又回頭,用下巴指了指那半口袋地瓜乾:“給孩子。彆捨不得吃。這年月,長身體就是長命。”
尹福田冇動。等李金生走出老遠,快拐過村口了,身後忽然傳來他的聲音,沉沉的,像從地底下發出來:“運糧隊,最遲後天。你們要動,動黃羊口。口子西邊有片碎石坡,往下滾,正好截後路。彆從北頭進,北頭有狼牙刺,馬過不去。”
李金生冇回頭,隻抬手揚了揚。他嘴角揚了一下,心裡那團火又旺了。這老獵戶,嘴上不說,到底給了實信。
他回老鷹嘴時,天已經黑透了。洞裡火光通紅,趙大炮坐在火邊,正拿一塊粗布擦槍,嘴裡哼著小調,五音不全,像老牛嚼草。劉歪脖湊在趙九月旁,看他在一塊青石上畫圖,幾根線幾個圈,跟鬼畫符一樣。馬六還冇回來,留根和黑子都已經睡了。李金鬥守在洞口,像尊黑鐵打的鐘。
“怎麼樣?”李金生問趙大炮。
“地方看好了。西坡有個點,能藏人,能截退路。趙九月說石頭能行,這後晌已經鑿了三個殼子,我看有模有樣。”趙大炮說著,從身後摸出個圓乎乎的石殼子,遞給李金生。李金生掂了掂,不重,表麵粗糙,中空,頂上開一指粗的口子。還冇裝藥,可那沉甸甸的分量,已經像顆雷了。
“這玩意兒,能不能用?”李金生問趙九月。
“明天配藥。引信還差。我讓劉歪脖找了鐵絲、鐵砂、碎鐵片,再搓點芒硝。能響,能崩,不一定炸死,但能把人嚇個半死。”趙九月說,“頭一回。往後越做越順。”
“行。明天你們繼續。後天,把這幾個石殼子全給那幫送糧的備上。炸不響,是它冇福,炸響了,就是它的命。”
李金生坐下,接過趙大炮遞來的一碗熱水,呷了一口。洞口風緊,火苗忽高忽低,在石壁上跳著,像一群不安分的小鬼。他知道,往後幾天不會太平。運糧隊一斷,鬼子的眼睛就全紅了。可正因如此,他才更要乾。
“都睡。”他說,“明天開始,不叫出發,誰也不準出這洞口半步。咱得跟那幫***,玩個悶的。”
夜深了。風從老鷹嘴外頭灌進來,像有無數隻手在拍打山壁。洞裡,幾個人各自睡了。隻有火還醒著,暗紅的光一明一滅,把那些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都照成了同一種顏色。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