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到處都是開滿了菊花,黃色的,白色的,粉紅色的,……應有盡有,香氣陣陣,撲鼻而來,著實令人有點心曠神怡的感覺了。
臨沂一輕技校製鹽技術專業的教室瀰漫著滷水烘乾後的焦澀味。楊曼野把生鏽的遊標卡尺拍在課桌上,金屬碰撞聲驚得後排錢懷鐘打翻搪瓷缸,褐色涼茶在《鹽田結晶工藝》課本上暈開汙漬。
“魏尚考又拿了全年級第一。”楊曼野扯鬆他那追求時髦的西裝領口和白色條紋的紅色領帶,指甲縫裏還嵌著上次實操課殘留的鹽晶,“上週滷水濃度配比實驗,他隨手調的數值都比咱們精準。”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深潭,姚建中把測繪圖揉成團砸在桌上,張偉陽和劉陶勇湊過來時,工裝摩擦發出窸窣聲響。
教室左前方,魏尚考正彎腰幫朱小樺校準天平。晨光透過矇著鹽漬的玻璃窗,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鍍了層金邊。楊曼野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冷笑,他清楚記得三天前在圖書館,朱小樺婉拒自己借筆記的模樣,卻轉身把工整的《蒸髮結晶操作手冊》遞給魏尚考。
“得讓他們嘗嘗苦頭。”楊曼野從工具箱夾層抽出魏尚考的實驗記錄本,泛黃紙頁上工整的仿宋字刺得他眼眶發疼,“我觀察半個月了,魏尚考寫字時右手中指會留下月牙狀的壓痕,收筆習慣往右上挑。”他摸出鋼筆在草稿紙上臨摹,墨跡暈染出扭曲的“考”字,“咱們冒用他的筆跡,寫封分手信給朱小樺。”
“這太冒險了!”錢懷鐘一麵彈著煙灰,一麵吐著煙泡泡,眼珠子來回地轉了幾轉,經常像喝酒後的眼睛瞪得渾圓,“要是被發現,會被記大過的!”
“怕什麼?”楊曼野踹了踹前排劉陶勇的凳子,“上次張偉陽偷改考勤表都沒被發現,咱們隻要咬死不認——”他壓低聲音,“就說朱小樺和隔壁班男生不清不楚,再編點難聽的話,保管他倆鬧得雞飛狗跳,不歡而散,哈——哈——哈。”
接下來的三天,楊曼野像頭蟄伏的狼。他趁著午休溜進教室,把魏尚考的作業本墊在膝蓋上,用複寫紙描摹每個字的弧度;甚至在食堂故意撞掉魏尚考的鋼筆,隻為觀察對方握筆時虎口的角度。當他把寫好的小紙條折成方塊,指尖已被藍墨水染成詭異的紫色。
“明天課間操,劉陶勇你去放信,怎麼樣,能勝任嗎?要不行,我就親自動手!老子豁出去了!大不了逮著接受處罰,又能奈之我何?哼!”楊曼野把寫好的邪惡的的小紙條塞到劉陶勇手裏,“朱小樺座位在前數第二排99座位,記得用袖口墊著桌沿。明天就看你的表現了!”
張偉陽微微笑著輕輕地看著劉陶勇點了點頭,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工裝口袋裏露出半截橡膠手套——那是他們從實驗室順來的。.
第二天下課後,朱小樺剛一走出教室,活動活動身體,呼吸呼吸新鮮空氣,他們就趁機悄悄動手了。隻見劉陶勇圓形的三毛臉,他那前伸的人中特別顯眼的嘴,使勁抿著,鬼鬼祟祟地弓腰跑到朱小樺桌洞旁,把那張罪惡的小紙條塞進朱小樺桌洞裏然後就像得到某種快感,輕鬆地跑回自己的座位。不一會,朱小樺像春風裏的小燕子一樣,歡快地飛回了教室。在掏出化學課本準備上課時,突然,帶出了一張小紙條,掉到地上,她連忙低頭撿起來。它小心翼翼地開啟一看,差點沒被氣暈。上麵寫的她很不堪,發誓要和她“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朱小樺忍著氣,轉過頭,向後狠狠地瞪了一眼魏尚考。心想,下午放學外跟你算總賬。
“魏尚考,老地方見!”下午最後一節課後,看著教室裡就還剩下正在研究如何寫好細節觀察的魏尚考,朱小樺麵露慍色地凶道。
魏尚考疑惑地愣愣的眼神微笑著看著無厘頭髮怒的朱小樺,“怎麼了,你這是?好吧!”,然後站起身,隨朱小樺來到他們那最熟悉的地方,那滿載他倆青春美好記憶的地方。
“魏尚考,你把話說清楚!”朱小樺拿出那張小紙條,扔到魏尚考身上,又掉到地下。他彎下腰撿起來,正要看,忽然,聽朱小樺又發出嚴厲質問:“你說我和張偉陽在倉庫單獨見麵?”朱小樺聲音發顫,杏眼圓睜,“還說‘別拿技術討論當幌子’,這是你寫的?你要如實回答我!”
“小樺,這麼久了,我們這麼久了,難道你寧可相信別人,也不要相信我?難道你看不出,這不是我的字?”魏尚考攤開小紙條,伸過手去,重新要遞給朱小樺,他那委屈的樣子,似乎能感天動地。手指在“考”字的收筆處顫抖,“我的頓筆會帶個小勾,這個沒有!”但他的辯解,此時此刻,絲毫打動不了朱小樺的心。她在思考:浮來山那高僧的譖言,難道都是真是的,難道註定我們終將分手?她噙著淚,搖了搖頭,一揚臉想把即將崩潰的淚水重新打回淚腺。
當晚,楊曼野和張偉陽、姚建中等幾個人繼續狼狽為奸,一麵彈冠相慶,一麵繼續交流著可預見結果的瘋狂興奮和快感中。
月光透過氣窗灑進來,照見他藏在枕下的鋼筆——筆尖還沾著未洗凈的墨水。遠處傳來朱小樺壓抑的啜泣聲,混著魏尚考焦急的解釋,在寂靜的校園裏回蕩。
接下來的一週,教室的氣氛壓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魏尚考的課桌堆滿實驗資料,卻再沒見他主動幫同學答疑;朱小樺總是低頭擺弄天平砝碼,原本清亮的眼睛佈滿血絲。楊曼野表麵若無其事地和錢懷鐘打牌,餘光卻時刻留意著班主任王老師的動向——聽說朱小樺找老師反映了情況。
轉機出現在某個薄霧瀰漫的清晨。當楊曼野踩著鈴聲進教室,看見魏尚考正把保溫桶遞給朱小樺,桶蓋上還冒著熱氣。“我重新測了三遍資料,這次蒸髮結晶的火候肯定沒問題。”魏尚考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放學後,能一起去圖書館核對《鹽田設計規範》嗎?”
朱小樺咬著嘴唇點頭,發梢掃過魏尚考的手背。晨光穿透薄霧灑進來,照亮兩人交握的實驗記錄本。楊曼野拿著《漢語言文學》的手突然鬆開,書砸在地上發出悶響,驚飛了窗台上啄著什麼的麻雀。
放學時,楊曼野故意磨到最後離開。他蹲在教室後牆根,看著魏尚考和朱小樺並肩走向實驗室。朱小樺指著天上的雁群說著什麼,魏尚考笑著把圍巾解下來給她圍上,兩人的影子在夕陽下拉得很長,漸漸疊成模糊的分不清界線。
楊曼野偷偷看著他們的背影,既有無可奈何的失落感,又有給他們造成一定傷害的快感,又有美被查出來的那種輕鬆僥倖感。心想,魏尚考,哼,我就不信了,你會永遠這麼幸運!楊曼野賊心依然不死。下一步還會再生什麼什麼枝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