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王海孝老師,於昨天晚上急匆匆趕來。他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拍一張同學們在鹽場實習的“合影留念”。大家都嘻嘻哈哈,顯得非常興奮,照了一張合影,唯獨魏尚考站在M位,帶著滿臉烏雲,站在角落裏。這一張照片,定格在了那一瞬間。永遠的,永遠的,定格在了那樣的一個狀態。
學校來訊息說,下午兩點多鐘,就要啟程返校了。
朱小樺頗為傷感,她百無聊賴地漫步到海邊沙灘。
望著一望無際的浩瀚海洋,波濤洶湧,海浪拍岸,濺起朵朵浪花。她心情頗為複雜。
她回想著曾經在這裏,拿著爸爸給她買的畫板,為魏尚考畫了一幅身著風衣的生活照,好瀟灑,好可愛,好快樂……
她眼睛模糊了前方的海。
她臉上又隱隱約約露出情不自禁的微笑,彷彿回到了過去。那是她爸媽為迎接魏尚考做客她家,專門炒的那一桌豐盛的菜肴。
魏尚考神采奕奕,談笑風生的樣子,彷彿自來熟。她抹了一把臉,臉上露出幸福的笑意。
去魏尚考家,第一次熱吻,那種恍惚又曖昧的浪漫感覺。
一起遊寶泉寺,爭論龜馱碑上文字的書生意氣……
上魏尚考姥姥家,那擠在一起過夜的尷尬和快樂……
一起到臨沂市區逛書店、逛商店的嬉鬧和快樂……
一起遊浮來山、臥佛寺時,老方丈們的譖語,一直揮之不去的陰影……
她的臉像秋天的雲,陰晴不定,忽冷忽熱,忽愁忽笑,她又用手拭去了不知啥時候殘留的淚痕……
“不行,得找魏尚考好好談談,看這個朝不子,怎麼想的?竟敢不理我!哼!”她神使鬼差一般,到了男生宿舍不遠處,猶豫了一下,站在那裏,望著門口,希望魏尚考出來,準備著喊他。等了好久也不見魏尚考的影子。
聽說下午兩點多就要離開這裏,雖不免有點失落,卻又無比的興奮,終於可以回到闊別已久的家鄉。魏尚考走到宿舍門口,開啟水龍頭,水呼啦呼啦淌著,他痛痛快快地洗了一把臉,彷彿清醒了許多。這時,他又朝朱小樺宿舍方向偷偷望了一眼,似乎想知道她的心情。但考慮到近一些日子裏,關於她與張偉陽曖曖昧昧,以及摟摟抱抱的傳聞,他狠了狠心,不再理會。甩了甩手上的水,慢慢向屋內走去。
“魏尚考!”這時,突然有人喊了他一聲。
他回過頭,見是朱小樺,不知是高興,還是煩躁,定在那裏,愣愣地瞅了一會,“嗯,朱小樺麼?你有事嗎?”
“你說呢?快跟我出去。”朱小樺命令道。
魏尚考的身子,此時似乎不聽使喚,竟然鬼使神差一般,跟著她走了。
他們倆來到老地方。
還是一樣的小水汪,一樣的小山坡,一樣的靜靜的綉針河,隻是心情不一樣了。魏尚考非常糾結,到底她與張偉陽發生了什麼?風傳懷孕是怎麼回事?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是不是想知道,大家傳的沸沸揚揚的我與班長張偉陽的事?”
魏尚考略略點了一下頭,嘴裏發出“嗯”的一聲。
“你信我嗎?”
魏尚考又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那好吧,我可以你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我們什麼都沒有,紙條的事,肯定是被人拿走了,你不知道,你沒來,他來了,說明紙條是另有其人拿走,告訴了他,他才來,但我們什麼都沒有發生,如果你不信,我也沒法!至於風言風語,那是有人另有企圖。”
魏尚考猶豫了,他覺得她說的句句在理,但她想問懷孕的事怎麼解釋,卻實在問不出口,怕給他一巴掌。
朱小樺本來想把自己已經懷孕的事,告訴他,但又怕魏尚考疑心病發作,會聯想到與張偉陽的事,跳進黃河說不清。也就故意隱瞞下來。
他們沉默了好久,各自綹了綹自己的想法。
中午十二點了,該回去收拾東西,準備啟程了。朱小樺懷著期待眼神瞅著他,希望他能夠理解自己對他是真心付出,別無二心。但魏尚考淡淡的望了她一眼,低頭不語,站起身,一起慢慢向鹽場走去。
回到宿舍,他撲騰一下,躺在床上,臉上露出少有的微笑,因為今天就要回家了!他開啟一本關於如何幽默的教科書,心不在焉地看著……
在他心裏,他的白月光一直還是那個小學時期的石榮榮,麵若鵝蛋,粉如桃花。這就是他理想伴侶。朱小樺在他心裏,說到底還是不算如意,有的隻是感恩,感動,長期以來的實在難以割捨的感情……
隻是他們之間,似乎被一道世俗的屏障和溝壑,給無限期地阻隔了,使得他們無端地自動偏執病態地放棄……
魏尚考的偏執,為一段感情留下了終生遺憾。
當他想朱小樺時,故意用張偉陽與她的流言,來麻醉自己,折磨自己。
當他想像得到朱小樺的痛苦時,又用她不該與不該接觸的人保持距離,來安慰自己。
張偉陽麵對即將離開鹽場,也心情複雜。不知是愛,還是恨。
他常常望著朱小樺背影發獃,因為有一天,他找到朱小樺企圖表白,卻被打回原形。當他試圖表達“非你不娶”時,卻被朱小樺一句“我寧可嫁給乞丐,也未曾考慮你”時,張偉陽徹底絕望了。
以至於晚上睡夢中,他都發出嗟嘆。白天也就隻能這樣遠遠地觀望,發獃,不知所措了。
他雖然做到了,讓魏尚考與朱小樺誤會,甚至徹底分手,卻是自己一點也沒撈到任何好處,甚至朱小樺本來可以跟他說話的,現在連半句都不想跟他說,隻想迴避,如同躲避瘟疫一般。
朱小樺若早早地這樣,也許就不會有也許……
安東衛,一個美麗的地方,一個承載過鹽場實習生的地方,所有的快樂和苦痛記憶,將永遠復刻在這塊土地上。這裏,曾經有過這群孩子的青春留下的深深地足跡。
當同學們,又重新帶著無限遐想,坐上西去的客車,飛馳在去往臨沂一輕技校的路上時,忽然窗外一陣涼風,魏尚考彷彿剛從夢中醒來,看清了路上綠油油的莊稼和蔥綠的樹木,在轉眼即逝。
這時,他想起了一件事,就是自己好不容易在海邊沙灘,撿到了一隻漂亮的海螺,藏在床下,到底還是忘了拿。那是準備送給姥姥的一樣禮物。
同學們都在車廂裡,有說有笑,彷彿到哪裏都一樣,從來沒有什麼更好更高更特別的想法。魏尚考瞅了一眼他們,心裏有一種莫名的感覺。覺得他們來到這個世上,純粹就是混天聊日,過一天少一天,除了當官好,掙錢好,過得比一般人好,就是最大理想。俗人!
一個人不在世上留下點光輝,註冊史冊,都算白活。這就是魏尚考當時一直到現在,不同於常人的地方。
車窗外,地裡的綠色莊稼,還在繼續飛快地被甩在後麵。魏尚考不敢瞅朱小樺。但隻聽著她和同學們在聊天,彷彿一切都過去了。沒有傷害,沒有難過,沒有痛苦,沒有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