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迷者的彎路 第168章

魏尚考從食堂裡打完飯，回到宿舍，他聞著香噴噴的大米粥，日照人獨特的碗一樣大的雪白饅頭，胃口來了，也無暇顧及自己已經被遭到洗劫一樣的被窩。

他隻顧坐下來，吃他的饅頭，輕輕喝著他的散發著清新香氣的稀飯。

他的被窩非常淩亂。枕頭因為被窩被猛然掀起而被捲到了一邊，差點就要掉到床下的樣子。被子已經被徹底翻了過來，露出裏麵的白襯，上麵沒有一丁點汙垢，看樣子魏尚考是非常講衛生的一位同學。被口也沒有被嘴巴或脖子蹭久了留下的灰黑“鑲邊”。

等大家叮叮噹噹的飯盒聲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魏尚考的食慾似乎也戛然而止。此時，魏尚考的饅頭也像月食一樣，隻剩下很小的一塊，幾乎一口就可以吞掉。稀飯也已經見底。

大家嘻嘻哈哈走進宿舍，叮叮噹噹聲，嬉笑怒罵聲，閑扯淡聲，噓噓啦啦喝稀飯聲，呱嘰呱嘰咀嚼聲，響成一片。

所有人似乎都忘記了魏尚考的被窩被翻動的痕跡。

魏尚考把剩下的一口饅頭和一點稀飯，端著飯盒，走出門外，倒在了自來水旁邊。他一麵刷著飯盒和湯匙，聽到屋裏傳來罵罵咧咧的不屑聲，“我謝他娘，朝不唧唧，他能發現什麼。我謝！……”

這是誰的聲音？劉陶勇？不對，是那個小臉白牙劉！他就會這一套，看不起人，放肆，還我邪我邪的。

魏尚考腦子迅速猜測著他們話的意思。發現？發現什麼？難道他們？難道他們背後對我做了什麼？他們本來就是一群鬼鬼祟祟的東西，肯定勥不出什麼好狗！他腦子在飛快地設想著他們可能的齷齪之舉:要不在我床上吐痰，或者在我床上擦鞋，或者用我毛巾擦臭腳，或者……

魏尚考使破腦袋，也想不出他們到底對自己幹了什麼。

他心裏莫名地窩火，不聲不響走進宿舍，飯盒放在床下箱子上，然後起身準備疊被子，卻似乎察覺有些異樣:自己出門時候，明明被子是正常放置，雖然沒有疊，但也不至於裏麵朝外如此淩亂？一定是有人動我被子？

他突然明白了什麼。因為他們經常拉呱說一些跑馬畫地圖之類的話，昨天劉臣臣又講了一個頗有刺激性黃色故事，他們莫非用他們那齷齪的心，在猜測我，在驗證我嗎？魏尚考這樣想著。

他覺得有必要嘲諷一下他們。

“哈哈，是不是有人想打打牙祭？打起了我被窩的主意？”魏尚考幽默地說。

劉陶勇貓一樣的眼珠一骨碌，翻了翻白眼，嘟嚕道:“我謝，誰他媽打你被窩裏主意，還打牙祭？就你跟人不一樣！”

“因為被窩裏也許有他需要的，你有必要激動嗎？”魏尚考回敬道。

“我聽你說話不中聽，怎麼了，你還不服嗎，我謝？”劉陶勇強勢道。

魏尚考輕輕“哼”了一聲，疊好了被子，走出宿舍，不再理會。

屋裏傳來一群人，詆毀聲，嬉笑聲，謾罵聲。

罵吧，使勁罵吧，你們這群蠢貨，垃圾！我聽不到了，罵的都是你們自己。也許我們上輩子就是冤家，你們上輩子全被我殺光，這輩子報仇來了！魏尚考這樣自我安慰著，平復著自己的心靈。

他獨自走在去鹽田的路上。

海風輕輕地吹，一股鹹澀的味道。風兒似乎有點涼。他打了一個寒顫。烏黑的鹽田，愈來愈近。

快畢業了，回頭我遲早是要重新學習，一定要把大學考上，一定要甩這群烏龜王八蛋十八條街！魏尚考再次鼓勵自己。他已經不止一次這樣憤憤不平了。

宿舍裡，大家七嘴八舌地在對魏尚考議論著，汙言穢語地罵著，真的像前世有莫名的怨仇！

楊曼野眯著小眼睛，來回踱著步，像隻不可一世的大公雞一樣，高傲的晃著，幾乎能把人晃暈。手裏叼著一根煙，仰著臉，裝作很成熟老練的模樣，嘴裏發出“噗”的一聲吐煙霧的聲音，顯示慢條斯理地說，“這小子，就是**，疑心還不小，他關懷疑誰，就是不敢懷疑老子頭上，……他敢，我弄死他！”

張偉陽一麵疊著被子，咧著嘴，微笑著，又是一副老於世故的樣子做作出來，一字一頓，“老子英雄兒好漢，上書的，他老子不行，他能弄出什麼花樣？我看，怎麼拿捏他，他都沒招！純純的底窩！哈哈……”

“我邪！朝不子一個！我看他就煩！”劉陶勇露出他那三毛一樣的臉、嘴角和眼睛。

“差不多就行了——”王建貴麵帶從容，微笑，話不多。他最喜歡話裏帶話，他曾在魏尚考麵前提到過“說兩句，給他們聽聽。”似乎在人際關係措辭上頗有研究。

劉臣臣轉了轉他的銅鈴似的大眼珠子，欲言又止。他還算是比較老實勸善的人。但迫於氛圍壓力，沒好意思說出來。

……

魏尚考一路走著，一路揹著古文《勸學》，“荀子曰學不可以已，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木直中繩而煣以為輪，其曲中規，雖有槁暴而不復梃者，煣使之然也……”，他心裏對大學充滿無窮渴望，他認為正規的大學，纔是真正學識的象徵。這是他的一時執念。另外，此時的他，因為沒有正式步入鹽廠工人，還把自己當做知識階層，還有臨時的優越感：我是學生，我還不是工人，我還有更美好未來！這是他的心聲。

離那片一望無際的黑色鹽田，越來越近。他的心，也越來越緊：這難道就是自己的未來嗎？他不止一次地這麼問自己。曾幾何時，他已經很絕望，說實在的，對任何一個自視甚高的人來說，都是想用知識多寡來證明自己，高人一等，而不是淪為一個凡夫俗子，尤其是工人，哪怕是工人貴族也不中，那也是碌碌無為。這也許是和他一樣有“我本不凡”的青年人，都有過的心理歷程。當眼睜睜看著自己即將淪為平庸，尤其淪為普通工人時，內心是何其痛苦，乃至絕望？！

有道是，內心有多絕望，同時就有多不甘。

不到最後關頭，都不會放下那無謂的最後的幻想。

他走著，心理似乎還有最後一滴殘存的自尊，很自信地很浪漫地，對著鹽場環境似乎還帶著一點環境如此美麗的愜意心境，走著，走著。漸漸地，早來的本地鹽場職工，映入眼簾：他們正在躬著腰在鹽田裏幹活。昨天是陰天，傍晚把黑色塑料布拉滿覆蓋鹽池後才下班。今天早晨，看看陽光明媚，又得捲起，讓滷水自然蒸發。

看著這些勤勞的工人師傅們，魏尚考從來都是放鬆的，喜歡他們在勞動間隙掏出煙袋的樣子，也更喜歡聽他們一麵抽著煙，一麵操著日照方言拉呱的狀態。

這個時候，魏尚考彷彿忘記了一切，似乎隻有快樂著，似乎也忘記了自己還有一個不做凡人的理想——將來還要上大學。

今天的活，看起來比較多，比較重。鹽場男職工本來就大約幾十號人，女職工基本都是乾包裝和後勤。再就是我們這十多個分散到各個鹽場的實習生。麵對一望無際的鹽田，無數個鹽池，要一個個把寬大黑塑料布捲起，到底要乾多久，工人們和其他同學感受如何，魏尚考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有點畏難情緒，簡直就是度日如年啊！

他和工人師傅們一起，穿著靴子，踩在鹽池裏，彎腰下去，使勁拽好，再卷一下，這樣迴圈往複。

這時，旁邊還有一雙帶著壞笑的眼睛，在偷偷地瞅著他。張偉陽？對，就是他。他壞透了，他在等著魏尚考出醜呢！

他和其他幾個看魏尚考不順眼的同學，早已經為他定好了一頂桂冠：想說魏尚考“幹啥啥都不行”。這就是他們的毫不奇怪的一路走來了固有成見的必然升級和創造。得感謝他們，沒有他們這些傢夥們，魏尚考也不會得到心理磨練，不磨練又怎會成器？！

謝謝他們，必須的！

“魏同學，注意腳底，用力，”這時老工人師傅朱班長關心地說道。

魏尚考點了點頭，投去微笑。

隨著一個一個鹽池的塑料布被捲起，也已經臨近中午。這時，從海邊飛來幾隻鴿子，在茫茫空中發出一聲淒厲的叫聲，大家紛紛抬頭看了一眼。不過，幾乎筋疲力盡的魏尚考卻似乎感覺頗有詩情畫意，一番勞累頓無。

突然，他腳底一滑，跌坐一邊，塑料布被推向前邊，這次是剛卷邊，還得拉回來重新拽緊，再重新卷。

“哈哈，哈哈，咋回事呀？喝多了麼？”楊曼野在一邊打趣。

“師傅不行徒弟拙。他爹就那樣，他幹啥能行？哈哈！”張偉陽終於如願以償，得意地嘲諷道，壞笑了一下，又重複起來，“唉，幹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引得幾個同學前仰後合，鬨笑起來。

魏尚考的麵子有點掛不住，內心在掙紮，手在顫抖，目光像一道閃電，掃視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