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尚考躺在自己的房間裏,久久不能入睡。
他回想著姥爺的告誡,二舅的尖酸刻薄的話,自尊心空前的低落,幾乎不亞於楊曼野張偉陽的不屑和輕蔑。他想著最好的回擊方式,當然的非考上正規大學莫屬了。
他突然從床上蹦起來,跳下了床,帶著無窮的幹勁在筆記本上非常起勁抄寫著英語單詞,並一個十遍二十遍的默唸。他以為沒他法,苦功了事。書故事上不是說,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嗎,沒老師教,我就用死辦法好了,隻顧努力,管他其他呢?
他就這樣死命地學,以為下了比一般人多的功夫,再笨也應該多少有點收穫吧,不這樣,又有什麼辦法呢?他終於感到自己不是想像中的天才,曾經的組黨乾大事的野心驟減。他開始認識到自己不是某某某,最多是一個比平常人也許強那麼一丟丟的最多將帥級材料罷,帝王之材恐怕還沒有,首先沒有馬克思先生的半年攻克英語的能力。
他就這樣一麵刻苦用功著,一麵狂想曲一般的思想遨遊著。
時間過得飛快,不覺到了淩晨。他實在有點疲乏想睡覺了,才爬上床,帶著夢幻一般的奇怪想法和哪來的欣喜,倒頭就進入了美麗夢中。
這本書,對他影響很大。他對自己的精神偶像崇拜的五體投地。楊昌濟留學日本,帶來的大和民族虐己式強體意誌鍛煉——冬天洗冷水澡,曾對他的精神偶像頂禮膜拜,也在青春年少時大力效仿。天剛亮,他就忙著端來了一大盆刺骨的冷水。在西牆根夾道裡,他先活動了一下筋骨,然後按規定,先用冷水朝膝蓋窩周圍塗抹,然後再朝身上一小盆一小盆的澆冷水,他咬著牙受著,卻感到心情好舒暢,好愜意,好豪邁,他彷彿感受到了偶像當年的感受。隻是後來,他們似乎都不約而同地落下了病根,就是經常胸悶,好像氧氣不夠用。到醫院檢查,醫生說他好好的,是自己的臆想出來的病!他有點不能深信不疑,極力辯解著確實憋的難受,需要有意識的深呼吸才解悶。醫生反問他,你睡覺感到憋嗎?他回答說睡著了,沒感到憋。醫生告訴他說,所以你的悶和憋,不是真的,是你臆想的,叫神經官能症。這個病一直到現在也沒治,因為醫生那樣說,好像沒有病,就一直當做沒病。是不是被庸醫害了,也未可知?他想,他的精神偶像晚年的肺氣腫,是不是也來自冷水澡呢?
大和民族,真是害人不淺!
魏尚考穿上衣服,剛走到堂屋門口,隱隱約約聽到父母小聲說話,“是不是在學校,被人給砸憨了呀?你聽,呼呼隆隆地,怎冷的天,他還在洗涼水澡來!壞了!憨了!傻了!肯定是神經出了問題!絕沒有錯!”魏尚考的媽喋喋不休。
“哼,整回覺得比他爹強?我看,上半天技校,旁的沒學會,學憨了!”魏尚考爸爸咂了一口酒,叼著煙,不屑地說。
“他二姑夫能言善辯,足智多謀,不行,吃完飯,叫他找他二姑夫去,也好開導開導他!叫他長點心眼!”魏尚考媽媽好像得到救命稻草一般言之鑿鑿地微笑著。
魏尚考臉上掠過一絲絲不易察覺的反感,但又想,也該放鬆一下了,去就去唄。
他家北麵,使勁往北,到了莊的最北頭,勉強還有點地,其他都被迅速增加的人口,蓋滿了二層樓,這裏卻都是三易其址之後的盆窯廠基地。大約有幾十家,當然都是私人經濟,符合改開路線。他的二姑家就在這裏。
“二姑……二姑父!”魏尚考來到這裏,恭敬起來,雖然過去曾經與他老爸那麼一些隔閡,他似乎也想企圖挽救或改變。
“大侄,你放假了嗎?怎有空來?”二姑父抽著煙,笑著問。二姑一旁也附和著。
“好長時間不見您,想您了!”魏尚考笑著拘謹地說。
“吆,大侄,想你姑了,拿什麼來看的?”二姑說。
魏尚考一聽有刺,故意打趣道:“二姑,實在囊中羞澀,拿心來看不行嗎?”
“嗨,這小子,上了半天技校,旁沒學會,學會翻嘴叼拆了哈!……吃飯了嗎?”
魏尚考笑著回答吃了。
二姑對二姑夫,不知怎麼地,忽然說起了了最近幾天的失竊的事。
“不知哪個不足月的,把抽水泵給順去了!……賊頭賊腦的,給踩點的樣……”0魏尚考內心突然就像起了煤氣燈效應一樣。心想:老媽多此一舉,沒數,早知道不該來的,本來就不是一路人!像水和火一樣,你讓他們硬往一塊湊,隻能適得其反!這就是宿命罷!
他的媽媽,還是不死心。
過了一些日子,突然說二姑家哪個姐還是妹妹定親了,男方是北邊崔莊,聽說要來送節禮。魏尚考媽要他去作陪。並告誡,盡量規規矩矩,少夾菜,少說話,少弄不重樣的……
魏尚考又來到姑姑家。桌子邊上坐滿了人,有大伯家魏濟林,有四叔,有姑父,還有那位二姑家女婿……魏尚考一一跟他們客氣一番,然後坐下。
一會兒,豐盛酒菜上桌,香氣滿屋,四叔首先舉起酒杯,拿起筷子,吆喝著,讓大家端起酒杯,喝酒叨菜。
一會兒,濟林問,“聽說你技校,怎麼?是問上地,是吧?”
魏尚考當著這麼多人麵,不想跟他硬杠回去。淡淡的回答:“我在上中學時,也是前三名,……技校?我都後悔上!”
“哼,就你那點學歷?上技校,也是賺了!我高中畢業,考那個當然不賴考,隻是沒考,讓老三考地,否則,又怎麼會上不上?”魏濟林不服氣地揶揄道。
四叔接著說:“聽說你媽媽上你臨沂蘭山那個二姑家來,不然,恐怕你也上不上,是吧?”
“哈哈,分數做不了假!”魏尚考對他們的攻擊,感到又好笑,又不耐煩,懶懶的回應道。
“就你媽能跑!”他的四叔還是有點不屑和不服。
魏尚考心想:今天是陪人家酒,不是鴻門宴,兩家聯合這個那個,討厭!你魏濟林動輒拿高中說事,你高中,即便大學又如何?我從小學就開始學習,到現在都沒有停止學習,不僅學習學校裡知識,還學習非學校裡的理論,你們狂妄什麼?學歷能等於真才實學?他想起了了李子玉的爸爸,老校長李玉漱的話,“孩子,不要再執著於考大學了!你隻要想學,不上大學,努力了,一樣有學問,關鍵看各人努力大小,頓悟力大小!記住一句話:學歷永遠不等於學力!”
“李校長,什麼是學力?”魏尚考這樣問過。
李校長懇切地說:“學力,纔是真正的學問!”
……
從此,魏尚考似懂非懂,半信半疑,一直到現在,在心裏矛盾拉扯中,雖然繼續儘可能地追求著大學夢,但似乎多少還有點李校長給的自慰。
“要不是看在咱姑父家客人麵,我真想一拳把你揍飛!”魏濟林笑著自負地狂吠道。
魏尚考鎮定自若地看著他,淡淡的說:“你那麼自信你拳頭的力量?你語法不行,修辭可能學的不錯?”
“你別跟我拽文!你信我不跟你?初中生!我孬好不計,是高中生吧!不知天高地厚!”魏濟林咆哮道。
“我媽也是高中生,又如何?鴨子吞烏兒牛,食而不知其味!從小學到大學,都叫你上一遍,走一圈,學的不咋地,又不怎麼努力,上了就有什麼用呢?蘇聯文豪高爾基小學學歷,但《我的大學》、《母親》、《在人間》、《童年》等,高玉寶也是小學學歷,但他的童話《周扒皮》被拍成了電影,……試問即便我們現在的大學研究生又能做到嗎?高中又能嚇唬誰呢?關鍵看人的鑽研和頓悟,對不對?”魏尚考狠狠地懟了他一回!
他啞口無言,握了握拳頭,又咳嗽了兩聲,最終還是不服氣,”可惜你不是高爾基,也不是高玉寶!”
”是的,與他們不可同日而語。但我在時時刻刻努力著,沒有懈怠過,雖然愚鈍,但努力了無論結果。倒是某些人,喜歡以結果論,但捫心自問努力了嗎?”魏尚考又反唇相譏道。
四叔一拍桌子,“行了!別那麼掃興!不就是一技校生嗎?就覺得自己不知道姓什麼了是吧?”
”你有來言,我纔有去語,不很正常嗎?怪誰呢?誰挑起來的?”魏尚考看他們兩家沆瀣一氣,異常氣憤,但在姑姑家又不好發作,還是壓住了火氣。
二姑父在一旁看了很久,終於發話了。
“大家沒外人,才聚到一起,要和為貴。尚考說的也沒毛病,但當叔的是長輩,說錯說對,……老子無過天無過,應該尊重長輩,濟林也是老大哥,說你也說著了哈!大家都互相讓著點,今天是我大女兒喜慶事,想必大家都懂規矩……”,二姑父又端起酒杯,給四叔碰了一下,“來,大家一口悶!”
……
魏尚考很迷茫。他開始懷疑人生。他甚至開始堅信相信宿命輪迴。他在痛恨著,自己為什麼會生在這樣一個家和家族群裡。不是親,似乎都是恨!這恨從哪裏來?是自己命帶來的罷?他甚至懷疑這些不友好者,是不是前世被他殺了,或痛打了,或痛罵了,或狠欠了一筆什麼債?……要不,怎麼就像水和土一樣,無法和諧到一塊呢?見麵就是不服和討厭呢?奇了怪了?
世界上的事,或許不是一個“理”字說得清,譬如水和火,誰對誰錯呢?大概隻能歸結於生死輪迴罷。也或許是,世界上的事,也合乎物理化學上的能量守恆定律罷?積了多大惡,就得多大惡報;行了多大善,就得多大福報,似乎宇宙很公平。那也不能生氣了?或許上輩子做了那麼大惡,才受今世多大委屈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