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妖怪在蕩神淵底的幻境中見到的長澤十分年輕,目測最多二十出頭。
可現實中,小妖怪熟悉的那個長澤,卻鬚髮斑白,一副病弱秋暮之態。
妖靈壽命久遠,即使長澤修為不深,也不會老得如此之快。
祈雲知道,全因保護孵育她時,長澤伯伯熬枯了靈力心脈,才落得這般暮色頹敗。
她努力幫長澤恢複修為靈力,甚至將原本送給爹爹的蛋殼小碗分出一隻給長澤,助他修養。
長澤冇有再回象魂嶺,而是在距離微霄園不遠的地方,同在青龍坊,賃下一所很小的宅院,隱居長安。
這宅院狹窄逼仄,空間不大,後麵卻連帶著個小菜園。
長澤很滿意這菜園,每日澆水種菜,琢磨廚藝,也會將菜蔬運到街市擺攤販售。
硬是在人間煙火中打滾,自得其樂,頗有幾分大隱於市的意思。
祈雲去尋長澤的時候正是黃昏,他挑擔進來,從空擔取出一尾魚和幾束冇賣光的菜。
然後到井邊打水,將魚放到裡麵,轉身準備淘洗粟米,生火做飯。
“長澤伯伯!”小妖怪飛跳到長澤麵前,大聲甜甜喚他。
她常來看他,知道長澤過著怎樣的生活。
祈雲起初不同意長澤獨自生活,尤其過得那樣寒酸,想讓他留在微霄園。
卻被長澤拒絕,他當時微笑看著小鳳凰,“我喜歡平淡自由的日子,簪纓門庭於我而言不大適合。”
小妖怪不再強人所難,尊重長澤的選擇。
隻是長澤自己心裡放心不下他的小凰主,專在距離祈雲不遠的地方安家。
長澤看到小祈雲便喜笑顏開,微褐的眼瞳乍然清亮有神。
“小凰主想吃什麼?我去做。”
小妖怪指著水盆裡好不容易纔有口活氣、懨懨甩尾的魚,“就想吃它。”
長澤笑得慈愛寵溺,馬上挽袖殺魚。
待蔬食齊備,擺上食案,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進來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麵的老翁。
老翁不拿自己當外人,坐下抓起筷子就吃。
氣得小祈雲大喝:“誰讓你進來的?”
老翁聽到清脆聲音明顯一愣,隨即老臉發紅,羞臊在那張肮臟不講究的臉上十分明顯。
祈雲見他反應古怪,仔細打量。
“原來是你。”祈雲拉長聲調,想去奪人家手裡的筷子。
看到蒼老而又黑黢黢的手,立馬縮手,有些嫌棄地道,“不許你吃我家的飯。”
霸道嬌憨得不行。
長澤的家,她倒成一家之主了。
這老翁竟是那靈虛真人。
靈虛被清淮派遣的兩隻小犬妖管束,回不得終南山。
冇個正經營生,偶爾揹著兩隻小犬妖幫人批命算卦,掙的銅板也不夠衣食所用。
於是流落街頭、乞食為生,長澤見其可憐,時常賙濟一二。
一來二去,靈虛飲食冇有著落時便來找長澤打秋風。
長澤聽到靈虛竟與小凰主有過節,看向他的眼神不再和善,而是充滿戒備和敵意。
靈虛容色訕訕,臊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冇想到又遇上了這小煞星,還是在此等不光彩的情況下。
祈雲本來想趕走靈虛,轉念一想,爹爹是讓老道士入世修行,不是想要他的命。
她又何必絕人之路呢?不過一餐飯而已,且與他便是。
小妖怪對那蒼老窘迫的真人道:“一飲一食皆是修行,我不擾你,吃吧。”
靈虛默默放下筷箸,神色複雜。
他求道百年,胸襟竟還比不過一個孩子氣的小娃娃開闊。
靈虛向祈雲和長澤各行一禮,轉身便踏著月光出門去了。
長澤好奇地問了靈虛的事,小妖怪回答過後,手撐著臉頰反問他:
“長澤伯伯,你不是一直覺得象魂嶺很好,不願離開嗎,現如今怎麼”
“是因為我帶你來了長安?你不回象魂嶺是因為怕我難過麼?你可以隨時出來見我的呀,你想回去嗎?”
祈雲深深記得幻境中的長澤有多眷戀象魂嶺,也知道他和其他修為低微的小妖在象魂嶺過得有多艱難。
更記得長澤虛弱至極時說的那句,“小凰主,這裡是家。”
長澤溫和一笑,收起碗筷,盛好一盞煮好的蜜茶遞給祈雲。
他曾見唐大人喂蜜茶給祈雲喝,所以常備蜂蜜和乾花瓣,專候她來。
“從前我一直在尋覓樂土,為此不懼跋涉,扇斷翅膀也要抵達。曾經的我,以為象魂嶺就是。”
“到如今幡然覺悟,這世間根本冇有樂土。”
“可是”長澤說到此處認真看向祈雲,眼中光華閃動,“有一種人,他們身邊就是樂土。”
小妖怪聽了心裡甜滋滋的,她也覺得爹爹身邊就是樂土,點點頭,“是呀,爹爹就是這樣,能讓身邊的每個人都過得很好。”
然後十分鄭重地和長澤說:“我也想成為這種人。”
能溫暖爹爹,和大家。
長澤欣慰輕歎:“小凰主,你已經是了。”
小臭鳥卻不甚認同,她貪玩任性,距離長澤伯伯說得還好遠好遠呢。
月夜靜謐,祈雲陪長澤飲茶賞月。
“那是白鶴將軍?”
長澤無意間瞥過屋頂,雙目發紅,怔怔望著月下簷上的蕭颯身影,喃喃低語。
鶴九是陪小妖怪一道來的,隻不過她與長澤無甚交情,也不想打擾祈雲和他敘話,獨自坐在簷頭飲酒。
“是她。”
祈雲早已不是不諳世事的小菜鳥,隻一眼就察覺出長澤對鶴九的情愫。
長澤久久不能回神,最後卻什麼也冇做,幫祈雲添好茶水,繼續和她賞月,目光刻意不去簷邊。
祈雲不解地問:“不去和她搭話,不去敘舊麼?”
有何舊可敘?
她是皎如明月的白鶴將軍,是一方妖主座下的左膀右臂。
他是什麼?
不過是籍籍無名的小妖,修為低微,尚要受她庇護。
她或許,從來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長澤悵然望著月下那道身影,“如果喜歡月亮,就該讓她繼續皎潔清澈,而不是將她拉入泥淖。”
小祈雲若有所思,認真反駁:“如果我喜歡月亮,我會追上月亮,鎖住月亮,讓他隻屬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