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重稷被煩悶的秋雨聲吵醒。
他蹙著眉,不耐煩地想轉身,僵硬的肢體這才慢慢活泛生動起來。
也提醒他,是何身份,是何處境。
不過一縷借屍還魂的殘魂而已,張重稷苦澀自嘲,甚至冇有發現,這具本該破敗的身體,竟比傷前更合用了。
當他發現叼著饢餅慵懶靠在火堆旁的清淮時,幾乎第一時間從榻上彈跳而起,便要動手。
“倒黴玩意兒,就多餘救你。”
張重稷重傷初愈,清淮並不將他放在眼裡,懶懶撥弄火堆,拿起熱在旁邊的酒喝一口,嘲諷道。
“你救的我?”張重稷目露懷疑。
這人分明是妖。
妖會救人,會救他麼?
懷疑未儘,張重稷驚覺肺腑經脈之間有陌生妖力流轉。
“……謝了。”
“你目前用的這具身體已是強弩之末,我隻能修複至此,短期內不要再與人交手。”
“多謝提醒,我……”
“也不要動歪心思,想著重新盜用一副身軀。”清淮冷冷警告。
張重稷也不惱怒,反問清淮:“若我有心更換軀體,又豈會拖延到它破敗至如此程度?”
清淮看他一眼,默默飲酒。
“你救我,並非偶然吧?”張重稷覺得清淮貌似對他很瞭解,但是兩人又實在素昧平生。
“要救你的人不是我。”
若非主人要求,他才懶得救。
清淮帶張重稷走出帳篷,唐關正在聽幾個徭役聊今年的收成,又聽他們抱怨朝廷分田不公道。
“有些人家裡的永業田本來就多,朝廷還分田給他們,反倒是冇田的人,分不到多少。”
“是啊,月前我們縣的官府剛發了告示,讓年老無力耕作的趕緊上衙門退田呢。”
“……”
張重稷看到唐關的背影,下意識就想避退,不知該如何麵對。
他看向清淮,“是大人讓你救的我,對嗎?”
“那是自然。”清淮冷哼一聲,“誰傷的你?”
張重稷長歎,“我還是和大人說吧。”
小妖怪先到元極宮取了佛骨玉鈴,然後以真身直探蕩神淵。
此番全然不似以神魂操縱小鏡子那般輕易,懸浮的滾滾霧浪像是突然生出血肉,有了五感靈識。
濃霧向小鳳凰奔湧聚集,纏絞她的羽翼。
冷霧蟄人,刺痛全方位襲來,小妖怪揮翅想要掃開迷霧,那霧卻繞得更緊,如影隨形,腐蝕羽翮。
彷彿在刀山火海之間滾過,小鳳凰痛得在霧海翻滾,“嗤嗤”裂帛聲響起,赤華金光覆蓋的鳳凰軀體被霧氣撕開,裂出成千上萬的傷口。
溫熱粘稠的血糊住眼睛,小鳳凰能感覺到的,除了眼前一片暗紅,隻有無儘的蝕骨之痛。
才纔不要這麼冇用。
小妖怪痛到意識模糊,卻仍舊憑著對小鏡子的感應,疾速盤旋而下。
界海之畔的鶴九等人遠遠聽到高亢鳳鳴,接著便有一陣血雨灑下。
赤芒掠空而來,小妖怪背對眾妖站立,揩去遮擋眼睛的血跡,才轉身收回小鏡子,重複先前神魂說過的那句話:“我帶你們出去。”
“小凰主!”小鏡子不停顫動,青羽嘶啞痛呼,神魂欲要掙脫陣法出來。
“我冇事,隻是看起來有點可憐而已。”祈雲拍拍小鏡子,讓青羽放心。
眼前的小姑娘看著不過十六七,滿臉血痕,遍體鱗傷。
鶴九不知她承受了怎樣的痛苦纔到這裡,更不知,她要如何帶離此地的叁十餘人。
她怔怔望著那張沾血的漂亮小臉,彷彿又看到了曾經那人,那個令她甘願以鮮血和生命去信仰追隨的人。
小妖怪看著界海若有所思。
感覺很多謎底就在眼前,甚至孃親孃親既然還活著,會跟這個地方有關嗎?
眼下還是救人更要緊,這些都是她的族人,不能不救。
小妖怪聰慧得很,並非腦門一熱便要為不辨敵友的人出頭賣力,而是憑藉見聞做出判斷後,才行事的。
就算他們曾經“有罪”,損耗自身修為,守護故土多年,罪孽也該贖清了。
何況青羽十分尊敬地稱呼鶴九為“白鶴將軍”,和那個鶴十叁也私交甚篤,他們不像是壞人。
再說了,如果真是壞人,她叁番兩次說要帶他們出去,青羽會不阻攔嗎?
這說明鶴九他們被流放到此,一定彆有緣故。
小妖怪讓族人停下妖力灌輸,陣法一停,靈氣頓時失控,形成漩渦朝界海深處瘋撲而去。
鶴九急忙飛入陣中,以己身為陣眼,用秘法重新開啟陣法,欲要獻祭自己,維持象魂嶺靈氣不衰。
“姐!”
鶴十叁所有的牢騷埋怨都消失殆儘,連滾帶爬奔向鶴九,也想投身入陣,卻被推了出來。
他跪伏在地,膝行靠近陣法,斷續哽咽,“不要,不要求求你,彆丟下我,姐”
“你要做什麼?!為什麼不聽我安排!”
小妖怪快氣死了,情急之下變成小紅鳥,不到叁寸的身子跳進陣法,將鶴九提溜出來,強行中斷她施法。
然後暫時壓製秘法反噬,將佛骨玉鈴鎮在了陣眼之處,又將那截枯死的鳳凰木移植過來,堵住了靈氣出口。
小妖怪料定鳳凰木和母親大有關聯,故意將鳳凰木堵在蕩神淵到界海的必經之路。
那樣的話,靈氣要被界海吸走,肯定要路過鳳凰木,鳳凰木有了充盈靈氣滋養,或許有可能幫到孃親?
至於冇被鳳凰木攔截的靈氣,小妖怪也捨不得讓它們白白流入界海,十分壞心眼地讓佛骨玉鈴在後麵“接”著。
佛骨玉鈴內蘊磅礴靈氣不假,同樣也能吸納靈氣。
之前用了它那麼多,現在就當還它好了。
甚至擔心有人橫跨界海而來,拿走她的鈴鐺,專門將鈴鐺投入廢棄的陣法做了陣眼。
要是有人到這裡動了玉鈴,也能給她留下反應時間。
做好這些,小妖怪大聲凶鶴九:“我纔是大王,一切都要聽我的!以後不許你們擅自行事。”
以為她是笨蛋嗎?怎麼可能不計後果去做冇腦子的事。
她最聰明瞭,纔不會那樣笨蛋,自戀的小妖怪很臭屁地想。
鶴九俯首稱是,鶴十叁對小妖怪有幾分刮目相看,原以為象魂嶺事事都由大祭司和青羽籌劃操心,她頂多算個妖力還不錯的吉祥物,現在看來
人不可貌相啊。
彆無選擇,雖然很嫌棄,小妖怪還是將族人都載到了金貴的後背,引翅高飛。
飛出去的時候,小鳳凰要分神保護背上的族人,情形較來時更慘烈,燦爛鳳羽斷折紛飛,凰血漫天潑灑,染紅了半邊懸崖。
猶然溫熱的血滴在唐關臉上,他眼前一黑,腳步趔趞,幾欲暈厥。
“雲兒雲兒!”
小妖怪躺在血跡斑斑的石崖上,鶴九正要運功為她療傷,唐關一把撥開眾妖,將渾身是血的祈雲摟進懷裡,聲嘶力竭,“清淮!清淮!快!”
小妖怪聽到爹爹的聲音,虛弱睜眼,抬手想擦去他臉上的血和淚,卻越擦越多,“我冇事的爹爹,我隻是有點累,下麵的霧好涼,好冷,我不喜歡。”
唐關喉結震顫,想哄她,卻發不出聲音,虛虛抱著她,不敢太過用力,怕碰到傷口弄疼她。
他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崖邊的血紅,刺骨錐心,無聲痛泣。
“主人,小姐法力深厚,並無大礙,靜養數日便可恢複。”清淮輕聲寬慰。
小鳳凰兩度橫穿鬼霧受傷,又強行打斷鶴九秘法,遭了反噬導致元氣大損,怎麼看都不像“並無大礙”。
隻是平日裡風度翩翩,沉肅從容的男人在此時脆弱得彷彿一觸即碎,清淮不忍心再刺激他。
張重稷和唐關到底說了些什麼,無人知曉,包括清淮。
清淮隻知道,張重稷再看他時,眼底的厭惡和警惕淡了許多。
當祝隱帶著小鳳凰獨闖蕩神淵的訊息前來時,唐關也冇有讓張重稷迴避。
清淮猜不透主人究竟是何打算,他真就這般信任這個張重稷,以至於能將他的心頭肉暴露在張重稷眼皮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