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令：萬神為奴 第67章 赤衣與碎鏡

“主菜？”

林晚兒，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破爛人偶，癱軟在那，冰冷的，混雜著她自己鮮血和骨屑的，地磚上。

她，緩緩地，抬起頭。

那雙，已經，徹底，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眸子，空洞地，望著我。

她，重複著，我剛才，說過的，那兩個字。

那聲音，輕飄飄的，像，一片，隨時都會，被風，吹散的，羽毛。

沒有，恨意。

沒有，恐懼。

甚至，沒有，絕望。

隻剩下，一片，純粹的，死寂的，麻木。

彷彿，她的，靈魂，已經，隨著，那，消散的，金色光斑，一起，死了。

“對。”

我，笑了。

那笑容，溫潤，謙和，像，一個，正在，耐心，為，自己，最心愛的，學生，講解，一道，深奧難題的，老師。

“開胃菜，的作用，是，開啟，你的，味蕾。”

“是，讓你，那，早已，被，所謂的，‘正道’、‘善良’、‘希望’，這些，寡淡無味的，東西，給，填滿了的，胃。”

“重新，空出來。”

“隻有，空的，胃，才能，更好地，品嚐，接下來的，‘主菜’，不是嗎？”

我，一邊說，一邊，慢條斯理地，挽起了，自己的，袖子。

露出了，一截，蒼白的，卻，蘊含著，恐怖力量的，手腕。

“你……你，還想，做什麽……”

林晚兒，那，空洞的，眸子裏，終於，泛起了一絲，漣漪。

那是，一種，野獸，在，被，徹底，逼入絕境後，所產生的，本能的，戰栗。

“做什麽？”

我，歪了歪頭，那語氣，充滿了，一種，孩童般的，天真，和，好奇。

“當然，是，讓你，變得，更有，‘價值’啊。”

“你看。”

我，伸出手，指了指，她那，血肉模糊，白骨森森的，右手。

“你的手，斷了。”

“你的，劍，也斷了。”

“你的，同門，更是，死得，一個，都，不剩。”

“就連，你，心裏，那，最後一點，可笑的，‘希望’，也，被，你自己，親手，‘解脫’了。”

“現在的你，可以說，是，一無所有。”

“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而，我，最討厭的，就是，廢物。”

“所以……”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燦爛的，近乎於，聖潔的，笑容。

“我，要，親手，把你，這個，‘廢物’，重新，‘塑造’。”

“把你，變成，一件，全新的，獨一-無二的，永恒的……”

“——藝術品。”

我，伸出，左手的，食指，和，中指，輕輕地，並攏。

然後，毫不猶豫地，放進嘴裏，狠狠地，一咬！

“噗嗤！”

殷紅的，帶著，一絲，淡金色光芒的，鮮血，瞬間，就，從，我的，指尖，湧了出來！

那，不是，普通的，血。

那是，蘊含了，《萬神圖》本源之力的，神之血！

我，用，這兩根，沾滿了，自己鮮血的，手指，當做，筆。

以，眼前，這，空曠的，萬妖殿，為，紙。

開始，緩緩地，書寫，一道，全新的，獨一無二的，敕令！

我的，動作，很慢，很慢。

那神情，專注，而，虔誠。

像一個，最頂級的，書法家，正在，創作，自己，一生中，最，得意的，作品。

一道道，由，鮮血，構成的，金紅色的，詭異符文，從我的，指尖，流淌而出！

它們，沒有，落在，地上。

而是，像，一群，擁有生命的，紅色精靈，漂浮在，半空中，圍繞著，林晚兒，那，嬌小的，絕望的，身軀，緩緩地，旋轉，飛舞。

整個，大殿，都，被，這，妖異的，金紅色光芒，所，籠罩！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神聖，而，邪惡的，氣息，開始，彌漫開來！

“敕令……”

我，緩緩地，開口。

那聲音，空靈，而，威嚴。

像，九天之上的，神諭。

又，像，九幽之下的，魔咒。

“以，汝，林晚兒，破碎之‘希望’為，基……”

隨著，我的話音，落下！

那，剛剛，才，消散在，空氣中，屬於，我那，前世殘魂的，點點金色光斑，竟然，又，一次，被，憑空，召喚了出來！

它們，像，一群，受到了，無形牽引的，螢火蟲，哀嚎著，掙紮著，瘋狂地，湧向了，林晚兒那，已經，徹底，死寂的，身體！

“不……不要……”

林晚兒，發出了一聲，微弱的，痛苦的，呻吟。

她，感覺，有，無數，冰冷的，帶著，無盡絕望的，東西，在，瘋狂地，往她的，靈魂裏，鑽！

那種感覺，比，剛才，被，踩碎手骨，還要，痛苦一萬倍！

“以，汝，‘天劍閣’同門，枉死之‘怨念’為，墨……”

我的聲音，繼續，響起。

亂石灘上，那，數百具，被，混沌殿妖兵，撕得，支離破碎的，天劍閣弟子的，屍體，猛地一顫！

一縷縷，肉眼可見的，黑紅色的，怨氣，從，他們的，屍骸之中，被，強行，抽離了出來！

然後，跨越，千裏空間，像，一道道，黑色的，閃電，瞬間，就，劈入了，那些，圍繞著，林晚兒，飛舞的，金紅色符文之中！

“滋啦……滋啦……”

符文，在，吸收了，這些，最精純的，怨念之後，顏色，變得，更加，深邃，妖異！

那，原本，還帶著，一絲，神聖的金紅色，徹底，蛻變成了，一種，令人，看一眼，就，靈魂戰栗的，不祥的，暗紅色！

“以，汝，與吾，昔日之‘記憶’為，骨……”

我的聲音，變得，幽深，而，充滿了，一種，冰冷的，懷念。

我，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腦海裏，那些，我，一直，想要，忘掉，卻，怎麽也，忘不掉的，畫麵，像，潮水一樣，湧了出來。

桂花樹下，那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怯生生地，遞過來一塊，還冒著熱氣的，桂花糕……

藏書閣裏，那個，總，跟在我身後，像個，小尾巴一樣，問東問西的，小丫頭……

長生崖上，那個，在我，被，萬人圍攻，即將，身死道消時，哭著，喊著，要，衝上來，和我，一起死的，傻姑娘……

這些，曾經，被我，視為，最寶貴的，“溫暖”。

此刻，卻，被我，毫不留情地，從，我的，記憶深處，連根，拔起！

然後，化作，一道道，無形的，鋒利的，枷鎖！

狠狠地，烙印在了，林晚兒那，不斷，抽搐，顫抖的，靈魂之上！

“啊——！！！”

林晚兒，發出了一聲，比，剛才，被，碾碎殘魂時，還要，淒厲，一萬倍的，慘叫！

她的，七竅之中，都，流出了，鮮紅的，血！

她，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被，這些，曾經，最美好的，回憶，給，活生生地，撐爆了！

“最後……”

我，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幽暗的，眸子裏，一片，清明。

彷彿，剛剛，那些，足以，讓，任何一個，正常人，都，為之動容的，記憶，對我來說，不過是，抖落了一件，沾了灰塵的，舊衣服。

“以，汝，此身，為，‘鏡’……”

“敕，汝為……”

我，用，那，沾滿了，鮮血的，手指，在，半空中，寫下了，這道，敕令的，最後三個字！

那，三個字，猙獰，扭曲，充滿了，一種，言語，無法形容的，最極致的，惡毒！

“——碎！鏡！神！”

在我，寫下，最後一個字的瞬間！

“轟——！！！”

那，數百道，圍繞著，林晚兒，飛舞的，暗紅色符文，猛地，爆發出，萬丈，血光！

然後，像，一群，找到了，宿主的，最貪婪的，寄生蟲！

瘋狂地，湧入了，林晚兒那，已經，徹底，失去了，反抗之力的，身體！

“不——！！！”

林晚兒，那，嬌小的，身體，猛地，弓起！

像，一張，被，拉到了，極致的，滿月！

她，那，烏黑的，長發，無風自動，根根，倒豎！

她，那，原本，清澈的，眸子，在，這一瞬間，被，一種，詭異的，七彩的，琉璃之色，所，徹底，取代！

她的，麵板，變得，像，最上等的，瓷器一樣，蒼白，透明，甚至，能，看到，底下，那，緩緩，流淌的，黑色的，血液！

一件，由，純粹的，怨念，和，破碎的記憶，編織而成的，血色的，宮裝長裙，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她的，身上！

那，長裙，華美，妖異，裙擺之上，繡著，一幕幕，曾經，最美好的，畫麵。

少年，和，少女，在，桂花樹下，分食，一塊，糕點。

少年，背著，少女，在，漫山遍野的，花叢中，奔跑。

少女，踮起腳尖，偷偷地，親吻，少年，那，熟睡的，側臉……

每一幕，都，那麽，溫暖。

每一幕，都，那麽，刺眼。

“呃……啊……”

林晚兒，跪在地上，發出，野獸般的，痛苦的，嘶吼。

她，那雙，變成了，七彩琉璃色的，眸子裏，開始，瘋狂地，閃過，一幕幕，不屬於她的，畫麵！

一對，凡人，夫妻，在，燭光下，相擁而泣，慶祝著，他們，第一個，孩子的，降生……

一個，年邁的，修士，在，洞府之中，終於，突破了，困擾他，百年的，瓶頸，仰天，長笑……

一對，情投意合的，師兄妹，在，月光下，互訴衷腸，許下了，生生世世的，誓言……

所有，美好的，幸福的，圓滿的，畫麵！

都在，她的，眼中，瘋狂地，閃現！

而，每，閃過，一幕。

她，心底，那，屬於，自己的，破碎的，絕望的，記憶，就會，被，狠狠地，刺痛，一次！

那種感覺，就像，有，一萬根，燒紅了的，針，在，反複，地，紮著，她，那，早已，千瘡百孔的，心髒！

一邊，是，別人的，幸福。

一邊，是，自己的，絕望。

這種，極致的，反差！

這種，永恒的，對比！

就是，她，這個，【碎鏡神】，永生永世，都，無法，擺脫的，酷刑！

“感覺，怎麽樣？”

我，緩緩地，走到，她的，麵前。

看著，她，那，因為，極致的，痛苦，而，徹底，扭曲了的，美麗的，臉。

我的，心裏，卻，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和，空虛感。

“我，這件，為你，量身定做的，‘藝術品’。”

“還，喜歡嗎？”

林晚兒，沒有，回答我。

她，隻是，緩緩地，抬起頭。

用，那雙，已經，徹底，失去了，焦距的，七彩琉璃眸子，呆呆地，看著我。

忽然。

她，笑了。

那笑容，天真，而，純粹。

像，一個，得到了，最心愛，糖果的，孩子。

“師兄……”

她，伸出，那隻，完好的，左手，輕輕地，撫摸著，我的，臉頰。

那，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一件，最易碎的，瓷器。

“你，回來了……”

“晚兒，就知道……”

“你，一定會，回來的……”

“我們，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

說完。

她，那雙，七彩的，琉璃眸子裏，猛地，流下了，兩行，殷紅的，血淚。

然後，她的，腦袋，一歪。

便，徹底，失去了，所有的，意識。

像一個，玩壞了的，精緻的，人偶，軟軟地，倒在了，我的，懷裏。

我，愣住了。

我，低著頭，看著，懷裏，這個，嘴角，還，帶著，一絲，幸福笑容的，少女。

感受著，臉上，那，還未，幹涸的，冰冷的，血淚。

我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股，比，剛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的，刺痛，和，煩躁，像，火山一樣，爆發了出來！

不。

不對。

不應該是，這樣的！

她，應該，恨我！

她，應該，詛咒我！

她，應該，像，一條，最瘋的，瘋狗，一樣，咆哮著，嘶吼著，祈求著，我的，死亡！

為什麽……

為什麽，她，會是，這樣一副，解脫了的，幸福的，表情？！

為什麽，她，瘋了之後，記住的，不是，我的，殘忍！

而是，那個，該死的，懦弱的，愚蠢的，“長生師兄”？！

為什麽？！

“噗——！”

我，猛地，噴出了一口，黑色的，逆血！

那，好不容易，才，被我，壓下去的，“人性”資料，在這一刻，像，決堤的，洪水，瘋狂地，反噬著，我的，神魂！

“大王！”

青煞，和，黑風，發出了，驚駭欲絕的，尖叫！

“滾！”

我，咆哮著，猛地，一揮手！

一股，狂暴的，失控的，力量，瞬間，就，將他們，兩個，掀飛了出去！

我，抱著，懷裏，那，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的，冰冷的，身體。

第一次，感到了一種，名為“恐慌”的，情緒。

我，好像……

玩脫了。

我，親手，塑造了一件，最完美的，“藝術品”。

也，親手，為自己，製造了一個，永恒的，無法擺脫的……

夢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