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踏在官道上,濺起的不是灰塵,是死寂。
魏淵勒住了韁繩,他座下那頭名叫“夜叉”的猙獸,不安地刨了刨蹄子,鼻孔裏噴出兩道帶著硫磺味的白氣。
他不喜歡這地方。
從踏入郭北縣地界開始,空氣裏就彌漫著一股子味兒。
不是死人味,鎮撫司的校尉,哪個不是在死人堆裏打滾的,早聞慣了。
這味兒,是恐懼。
發了酵的,深入骨髓的,已經和這片土地融為一體的,恐懼。
他抬起手,身後百名黑甲騎士,齊刷刷地停下,動作整齊劃一,像一架,冰冷的殺戮機器。
“頭兒,不對勁。”副尉張烈催馬上前,壓低了聲音,“太靜了。”
是太靜了。
連條狗叫都沒有。
魏淵沒說話,隻是摘下了臉上那副冰冷的惡鬼麵具,露出一張,布滿刀疤,卻異常冷峻的臉。
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掃過前方那座,籠罩在暮色中的,縣城輪廓。
像一隻,匍匐在陰影裏的,沉默巨獸。
“進城。”
他隻說了兩個字,重新戴上麵具,一夾獸腹,夜叉發出一聲低吼,率先衝了出去。
……
城門,是開著的。
但城裏,跟死了沒什麽兩樣。
街道上,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有的,甚至用木板,從外麵釘死了。
空氣裏,除了那股子恐懼的餿味,還多了一股,劣質線香和人油混合的,令人作嘔的,古怪味道。
每隔十幾戶,門口就擺著一個,簡陋的,用黑木搭建的神龕。
神龕裏,沒有神像。
隻有一塊,歪歪扭扭寫著“長生老爺”四個字的,牌位。
牌位前,還燃著香。
“天黑別出門,長生老爺會抓人……”
一陣,若有若無的,稚嫩的童謠,從一扇緊閉的門縫裏,飄了出來。
那調子,詭異,陰森,聽得人,頭皮發麻。
張烈的臉色,已經有些發白。
“頭兒……這他媽什麽鬼地方?鬧瘟疫了?”
“瘟疫,死的是人。”魏淵的聲音,從麵具下傳來,悶悶的,卻帶著一股,冰碴子似的寒意,“這兒,死的是膽。”
他翻身下馬,走到一戶門前,抬腳,“砰”的一聲,踹開了那扇,薄薄的木門。
“啊——!!”
屋裏,傳來一聲,女人淒厲的尖叫。
一個男人,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渾身篩糠似的,跪在地上,衝著門口,拚命地磕頭。
“老爺饒命!長生老爺饒命啊!小的今天拜了!早晚都拜了!香也上了!別抓我家娃啊!”
魏淵,皺了皺眉。
他身後的黑甲騎士,已經拔出了刀,眼神,冰冷。
鎮撫司辦案,什麽時候,見過這種陣仗?
“我們是陽州府鎮撫司,奉命前來調查妖亂,你家長官呢?”魏淵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那男人,像是沒聽見,依舊在那兒,瘋了似的,磕頭。
嘴裏,顛三倒四地,唸叨著“長生老爺”。
魏淵,沒了耐心。
他正要上前。
一個,懶洋洋的,帶著股子市井無賴腔調的聲音,從街口,傳了過來。
“喲,幾位官爺,麵生得很呐。”
眾人循聲望去。
隻見,一個穿著身極不合身綢緞袍子,尖嘴猴腮,走路一步三晃的男人,領著十幾個,同樣流裏流氣的家夥,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那男人,正是劉二狗。
幾天前,他還是個,連賭坊門都不敢進的,過街老鼠。
現在,他,是這郭北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戶籍神”。
他手裏,還捧著一本,厚厚的,嶄新的名冊。
“鎮撫司?”劉二狗走到魏淵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畏懼,而是,一種,混雜著好奇和輕蔑的,審視。
“沒聽說過。”他撇了撇嘴,“這郭北縣,現在,歸我們長生老爺管。”
“你們,是哪路來的野神?”
“放肆!”張烈怒喝一聲,長刀出鞘半寸,刀鋒的寒芒,映在劉二狗那張,油滑的臉上。
劉二狗,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甚至,還往前湊了湊,伸出那根,蒼白得,像死人一樣的手指,輕輕地,在張烈的刀身上,彈了一下。
“叮。”
一聲脆響。
“刀,是好刀。”劉二狗笑了,露出一口,被酒色掏空的,黃牙,“可惜啊,殺氣,太弱了。”
“你……”張烈大怒,就要動手。
“住手。”魏淵,攔住了他。
魏淵,死死地,盯著劉二狗。
他從這個,看起來,連煉氣期都不到的潑皮身上,感覺到了一股,極不協調的,詭異氣息。
那不是妖氣,也不是鬼氣。
是……一種,虛無縹緲,卻又,真實存在的,“神威”。
雖然,弱得,像風中的燭火。
但,質地,卻高得,讓他這個金丹後期的修士,都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你,到底是個什麽東西?”魏淵沉聲問道。
“我?”劉二狗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我,是神!”
“是長生老爺座下,掌管你們這群凡人生死禍福的,戶籍神,劉二狗!”
他猛地,翻開手裏的名冊,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忽然,射出兩道,微不可查的,灰光!
那灰光,掃過魏淵身後的一個黑甲騎士。
“王五,二十三歲,陽州城北人,三年前,殺妻棄子,投入鎮撫司……”
劉二狗,一字一句地,唸了出來。
那個叫王五的騎士,臉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這是他埋在心底,最深的秘密!連鎮撫司的卷宗裏,都沒有記載!
這個潑皮,是怎麽知道的?!
“你,心裏有愧。”劉二狗,笑得更開心了,那笑容,像條,吐著信子的毒蛇,“你的‘恐懼’,是黑色的,還帶著點,紅。”
“長生老爺,最喜歡,你們這種,心裏有鬼的人了。”
“因為,你們的‘恐懼’,味道,最好。”
“妖言惑眾!”魏淵,終於動了。
他沒有拔刀。
隻是,簡簡單單地,往前踏了一步。
一股,凝如實質的,磅礴氣勢,轟然爆發!
金丹後期的威壓,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地,壓向了劉二狗!
換做任何一個普通人,甚至,是築基期的修士,在這一壓之下,都要,骨斷筋折,跪地求饒!
但,劉二狗,隻是晃了晃。
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綢袍,無風自動,一股,同樣虛無,卻,無比堅韌的力量,從他體內,散發出來,將魏淵的威壓,死死地,擋在了外麵!
“官爺,沒用的。”劉二狗,舔了舔幹裂的嘴唇,那眼神,充滿了,病態的狂熱,“在這長生縣,我們家老爺,就是天!”
“天,要你死,你,就活不了!”
“拿下!”魏淵,終於,下了命令。
“嗷嗚——!!!”
一聲,充滿了暴虐和瘋狂的獸吼,猛地,從街道的另一頭,炸響!
地麵,開始,劇烈地,震動!
像是有,千軍萬馬,正在奔騰而來!
黑風,拎著那把,還在滴血的血蛟刀,帶著數百名,紅著眼,流著口水的妖怪,像一陣黑色的旋風,堵住了,鎮撫司的,退路。
“頭兒!是妖怪!”
“結陣!!”
百名黑甲騎士,在瞬間,就組成了一個,森然的軍陣!
煞氣,衝天!
“嘿嘿嘿……鎮撫司的鷹犬?”黑風,咧開那張,能塞進去一個羊頭的,血盆大口,“來得正好!”
“我家大王說了,正好缺幾個,像樣點的玩意兒,給我這長生殿,看門!”
“小的們!給老子!上!”
……
黑風山,萬妖殿。
我,靠在王座上,饒有興致地,“看”著,郭北縣裏,這場,正在上演的,好戲。
獵人,與,獵物。
現在,到底誰是獵人,誰是獵物,好像,有點說不清了。
那姓魏的校尉,確實是個人物。
金丹後期,根基紮實,一身煞氣,是真正,從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
他手底下那百人隊,也不是善茬,軍陣一起,連黑風,一時半會兒,都衝不進去。
可惜。
他們,找錯了對手。
也,來錯了,地方。
“敕令。”
我伸出一根手指,對著虛空,輕輕一點。
“以郭北縣,萬民之恐懼為引。”
“賜爾,‘狂暴’神恩。”
“凡,入陣者,妖力,倍增。”
“凡,見血者,凶性,更狂。”
郭北縣。
正在與鎮撫司軍陣,瘋狂對衝的,那數百妖怪,身上,猛地,爆起一團,黑紅色的,血光!
他們的眼睛,瞬間,變得,赤紅如血!
他們的身形,暴漲一圈!
那股子,不要命的,瘋狂的勁頭,比之前,強了,不止一倍!
“轟!!”
鎮撫司那堅不可摧的軍陣,在這一瞬間,被硬生生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啊——!!”
慘叫聲,終於,響起。
魏淵,看著自己的手下,被那群,嗑了藥一樣的瘋子,一個個地,拖出軍陣,撕成碎片。
他那雙,藏在麵具下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名為“震撼”的,情緒。
這是……什麽力量?
神術?
不。
比神術,更詭異,更……邪門!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了,黑風山的方向。
彷彿,能穿透,數百裏的空間,看到,那個,高坐在白骨王座之上,像個棋手般,漠然地,俯瞰著這一切的,身影。
他,終於明白了。
他們,不是在剿匪。
他們,是在……
弑神。
不。
是,被神,戲耍。
他慘然一笑,一把,捏碎了懷裏,最後一枚,用於求援的,傳訊玉符。
然後,提著刀,迎著那,撲麵而來的,血色狂潮,衝了上去。
“大王,”青煞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都解決了。”
“活捉了那個,帶頭的。”
“很好。”我點了點頭,“洗幹淨點,帶過來。”
“本王,正好,缺一個,新的,‘守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