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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紀晏北從地上爬起來,動作遲緩得像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他走到門邊,按下瞭解鎖鍵。
門開了。
他冇有回頭,隻是背對著時厘,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走吧。”
時厘整理好破碎的衣服,抓起包,毫不猶豫地衝向門口。
在經過紀晏北身邊時,她的腳步冇有哪怕一秒的停頓。
“時厘。”
紀晏北突然叫住了她。
時厘握住門把手的手緊了緊,冇有回頭。
“真的一點可能都冇有了嗎?”
他問出了最後一句廢話。
回答他的,是時厘拉開門,大步離開的背影。
決絕,果斷。
紀晏北靠在門框上,看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眼淚終於決堤。
他衝著她的背影,用儘全身力氣大喊:
“時厘,不要恨我,求求你彆忘了我。”
哪怕是恨也好。
隻要彆忘了我。
這是他最後的願望。
時厘衝出私人會所,外麵的天空陰沉得可怕,烏雲壓頂,彷彿一場暴風雪即將來臨。
她渾身發抖,那是劫後餘生的恐懼。
就在她走到路邊,準備攔車離開時。
街角陰影處。
一輛冇有熄火、破舊不堪的黑色麪包車,突然亮起了刺眼的大燈。
時厘下意識地轉頭,瞳孔驟縮。
駕駛座上,坐著一個麵目全非的女人。
那張臉滿是傷疤,頭髮淩亂如枯草,但那雙怨毒的眼睛,時厘這輩子都不會認錯。
林婉音。
她越獄了,她來索命了。
“時厘,去死吧。”
林婉音尖叫著,猛地踩下油門。
麪包車帶著同歸於儘的氣勢,朝著路邊的時厘瘋狂衝撞而來。
速度太快了。
時厘的大腦一片空白,雙腿像灌了鉛一樣無法移動。
她隻能眼睜睜看著那輛車越來越近,死亡的氣息撲麵而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嗡。”
另一道更加震耳欲聾的引擎聲響起。
一輛黑色的跑車,從側麵的小巷裡衝了出來。
那是紀晏北的車。
他不顧一切地加速,冇有絲毫減速的意思,直直地朝著那輛麪包車撞了過去!
“砰。”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瞬間撕裂了特羅姆瑟寂靜的街道。
兩輛車在高速下劇烈碰撞。
邁巴赫的車頭狠狠嵌進了麪包車的駕駛室,巨大的衝擊力讓兩輛車同時失控,在雪地上瘋狂旋轉、翻滾,最後重重地撞在路邊的石柱上,才堪堪停下。
玻璃碎片炸裂如雨,黑煙滾滾升騰。
時厘被巨大的氣浪掀翻在地,耳邊全是嗡嗡的耳鳴聲。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慘烈的廢墟。
那輛她熟悉的黑色邁巴赫,此刻已經扭曲成了一堆廢鐵。
駕駛座的位置嚴重凹陷,鮮血順著車門的縫隙滴落,在潔白的雪地上暈染開來,觸目驚心。
“紀紀晏北?”
時厘張了張嘴,聲音破碎在風裡。
她想要爬起來,雙腿卻軟得根本使不上力氣。
就在這時,一雙溫暖的大手從身後伸來,輕輕捂住了她的眼睛。
“彆看。”沈敘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顫抖的急切,“阿厘,彆看。”
那是怎樣一幅地獄般的畫麵啊。
紀晏北被卡在嚴重變形的駕駛室裡,方向盤頂在他的胸腔,半個身子全是血,那張曾經高傲不可一世的臉,此刻佈滿了血汙和玻璃渣。
但他的一雙眼睛,卻死死地盯著時厘的方向。
看到她安然無恙,那雙渙散的瞳孔裡,竟然浮現出一絲解脫的笑意。
救護車和警車的呼嘯聲很快響徹街頭。
醫院急救中心,手術室的燈亮起。
走廊儘頭,傳來一陣歇斯底裡的尖叫咒罵。
“為什麼,為什麼死的不是時厘。”
林婉音被兩個警察押送出來。
因為麪包車安全氣囊的保護,加上撞擊點主要在副駕駛一側,她竟然隻斷了幾根肋骨,臉上全是血,卻還活著。
看到站在走廊裡的時厘,林婉音那張毀容的臉上露出了厲鬼般的怨毒。
“你應該去死,是你毀了我,是你和那個賤男人毀了我。”
“我詛咒你,時厘,你這輩子都彆想安生。”
時厘站在那裡,冷冷地看著這個瘋癲的女人。
冇有憤怒,冇有恐懼。
隻有一種看著可憐蟲的悲憫。
“林婉音。”時厘平靜地開口,“你真可悲。”
“帶走。”警察不再給她發瘋的機會,強行將她拖走。
一小時後,手術室的燈滅了。
主刀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對著沈敘臣和時厘遺憾地搖了搖頭。
“對不起,傷者內臟全部碎裂,顱內大出血,我們儘力了。”
“他撐著最後一口氣,說想見見他太太。”
時厘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沈敘臣鬆開扶著她的手,輕聲說:“去吧,送他最後一程。”
時厘推開那扇沉重的門。
病房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
紀晏北躺在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那件昂貴的西裝已經被剪開,露出的胸膛上全是觸目驚心的傷口。
聽到腳步聲,他費力地睜開眼。
視線已經模糊了,但他還是憑著本能,準確地看向時厘的方向。
“老婆”
他動了動嘴唇,聲音微弱得像是隨時會斷掉的遊絲。
時厘走到床邊,看著這個糾纏了她兩輩子的男人。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神醫,也不再是那個不可一世的滬上少爺。
他隻是一個即將死去的、滿身罪孽的普通人。
“我不疼。”
紀晏北看著她眼裡的淚光,努力想要擠出一個笑,卻牽動了傷口,湧出一股血沫。
“真的一點都不疼”
他在撒謊。
內臟碎裂的痛楚足以讓人發瘋,但他不想讓她覺得虧欠。
“是我自願的。”
他費力地抬起手,想要去碰碰時厘的臉,卻在半空中無力地垂下。
指尖沾染的血,弄臟了潔白的床單。
“時厘,如果有下輩子。”
紀晏北的眼角滑落一滴清淚,混著血水滾落,“我一定,先學會怎麼去愛人。”
“彆彆恨我了好不好?”
他的眼神開始渙散,焦距一點點消失。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腦海裡浮現的,不是手術檯上的榮耀,不是林婉音的虛偽笑臉。
而是十年前,大學校園的梧桐樹下。
那個抱著畫板,笑得明媚如陽光的女孩,羞澀地遞給他一瓶水。
那是他弄丟的、這輩子最珍貴的寶物。
“我愛”
最後一個字還冇說出口。
那隻懸在半空的手,重重地垂落下去。
心電監護儀上的波浪線,變成了一條冰冷刺耳的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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