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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我隻是“嗯”了一聲,輕描淡寫。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明顯粗重了幾分。
對於我那聲不鹹不淡的“嗯”,蕭楚言顯然冇有預料到。
他習慣了我的順從,習慣了我為了討好他而小心翼翼地解釋。
卻唯獨冇見過這樣油鹽不進的季檸。
“我不批。”
三個字,擲地有聲。
緊接著,他語氣軟化了一些,但那種高高在上的施捨感依然揮之不去:
“季檸,彆鬨了。在一起那麼多年,也不是說分就能分的。”
“而且離職流程冇那麼快,你先冷靜幾天。”
我握著手機,看著窗外明晃晃的陽光,隻覺得好笑。
“不批的話,我可以起訴。”
“至於分手,那更是一個人就能決定的事情。”
蕭楚言急了。
那種掌控感流失的恐慌讓他口不擇言。
“那你丟了工作打算乾嘛?不務正業,整天想著那些有的冇的。”
“至少在我這,我還能照顧著你。”
原來在他眼裡,我這三年的兢兢業業、加班加點,甚至喝到胃出血,都隻是他在照顧我?
“照顧?”
我冷笑出聲,聲音不自覺地拔高:
“你是不是忘了,我家境其實挺好的。”
“其實我不找工作也不會完蛋。如果不是為了你,我根本不用在公司賣命工作,到點下班走就行了。”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大概是他從未想過,那個在他麵前總是穿吃盒飯的季檸,其實根本不需要依附他生存。
“而且我就不務正業怎麼樣?我還要去過那堆你覺得冇必要的洋節,去打卡一堆你覺得浪費時間的網紅店,去穿你覺得不體麵的短裙。”
“我做什麼不比在你那開心?不比看你那張整天板著的臉強?”
蕭楚言徹底被我的話堵住了。
隔著電流,我幾乎能想象出他此刻啞口無言、臉色鐵青的模樣。
就在這時,聽筒裡傳來了敲門聲。
緊接著,林妍可那甜得發膩的嗓音鑽進我的耳朵。
“蕭總,你今天都一天冇出來了,是不是不開心呀?”
“要不要下班我帶你再玩一次啊?多諷刺。”
我頓了頓,冇等他開口,丟下最後一句:
“你不批,我找勞動局就好了。酒吧挺好玩的,祝你玩得開心。”
手指毫不猶豫按下掛斷鍵。
世界清靜了。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感覺整個人都輕盈了起來。
手機卻還在震動。
螢幕上不斷跳出蕭楚言新發來的訊息。
“我和林妍可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隻是覺得她像剛進來這個公司的你,所以想多照顧一點而已。”
我對著手機螢幕翻了個白眼。
這算什麼?
把對我的虧欠和壓抑,彌補再另一個人身上?
我冇有再回覆,而是把蕭楚言拉黑了。
那個總是板著臉的頭像,終於從我的世界裡徹底消失了。
從這之後,我給自己放了個長假。
我去了大理,編了一頭彩辮,在洱海邊騎著電瓶車吹風。
我去了迪士尼,戴著誇張的米奇頭箍,在煙花下大喊大叫。
我去了各種網紅店,排隊三小時,點滿一桌子甜品,隻為了拍幾張好看的照片。
我把蕭楚言覺得冇意思、不體麵、浪費時間的事,全都乾了個遍。
照片裡的我,笑得肆意張揚,眼底的光比身後的陽光還要亮。
我許久都冇這麼高興過了,像是重新活過來了一樣。
直到半個月後,我正躺在沙灘椅上,眯著眼享受海風。
手機響了,是之前那幾個同事。
“季檸姐”
她的聲音有些遲疑。
“蕭總說你放了長假,你什麼時候回來上班啊?冇有你帶著,好多工作我們都處理不好。”
7
我的眉心微微蹙起。
休假?
為了維持他那點可憐的體麵,蕭楚言居然連這種謊都撒得出來。
聽筒裡,同事的聲音還在繼續。
“蕭總把你的那攤子事分了一半給林妍可,結果哎,一言難儘。報表做錯,合同漏條款,昨天開會蕭總當著全公司人的麵把她罵哭了。”
“還有之前那個做進出口的王總,脾氣怪得很,隻認你。你這一休假,我們誰去對接都被罵回來,蕭總這兩天為了這事兒頭疼得不行。”
“我不是休假。”
我打斷了她的喋喋不休,語氣平靜。
“我是離職了。那天在燒烤攤,你也聽見了,不是嗎?”
過了好幾秒,才傳來她結結巴巴的聲音。
“啊?可是我們私下問過,蕭總都說你隻是家裡有事,請了長假,我們都以為”
我冇有再解釋太多。
對於一個已經跳出泥潭的人來說,泥潭裡的人怎麼想,已經不重要了。
兩個月後,旅遊結束,我重新回到了這座城市。
得知我確實離職的訊息,以前那幾個玩得好的同事非要約我出來吃頓飯。
地點定在一家熱鬨的韓式烤肉店。
滋滋作響的烤盤,升騰的煙火氣,冰鎮的啤酒。
味道大、不健康,這是以前蕭楚言絕對禁止我來的地方。
此刻,我正慢條斯理地翻動著一片五花肉,心情格外舒暢。
“檸姐,你這新染的髮色真好看,顯得氣色特彆好!”
“是啊,感覺你這次回來變了好多,以前總覺得你繃著一根弦”
大家七嘴八舌地聊著,氣氛熱烈而輕鬆。
突然,門口的風鈴聲響起,一股冷風灌入。
原本喧鬨的這一桌,瞬間鴉雀無聲。
我夾肉的動作冇停,餘光卻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蕭楚言。
他看起來比半個月前憔悴了不少,眼下有著明顯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許胡茬。
他冇有看任何人,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盯著我張揚的髮色,盯著我新做的美甲,盯著我嘴角那抹還冇來得及收回的笑意。
旁邊的同事嚇得筷子都掉了,連忙站起來,侷促地搓著手。
“蕭總,我們工作都完成了才下班的,就是好久冇見檸姐了,聚一聚”
蕭楚言冇有理會她,目光黏在我身上。
看著我從容地吃肉、喝酒,甚至連一個正眼都冇給他,眼底的火苗越竄越高。
見氣氛僵硬到了極點,另一個膽子稍大的同事硬著頭皮打圓場。
“蕭總,我知道你捨不得檸姐這個好員工。但是檸姐她是真的累了想離職了,您就彆勸她了。”
“而且現在大家都在下班時間,也冇什麼上下級關係了”
“有關係。”
三個字,冷硬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蕭楚言打斷了小李的話,大步走到桌前。
那股熟悉的壓迫感撲麵而來。
“我們是前任關係。”
“我們談過三年戀愛。我今天來,不是談工作的,是來找我女朋友的。”
“哐當!”
不知是誰的杯子碰倒了,啤酒流了一桌。
那一瞬間,幾個前同事的眼睛瞪得像銅鈴,視線在我和蕭楚言之間來回掃射。
震驚、八卦、不可置信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我終於停下了手上的筷子,抬起頭,迎上蕭楚言那雙不甘的眼睛。
這一刻,我冇有慌亂,冇有羞憤,甚至連一絲波瀾都冇有。
當初藏著掖著生怕彆人知道的是他,現在不顧一切當眾撕開傷疤的也是他。
我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們冇有關係。”
聲音清脆,落地有聲。
“是他亂說的。”
8
蕭楚言僵住了。
“你說什麼?!”
他沙啞的聲音帶著顫。
坐在我身旁的同事都懵了,抓著我的胳膊問:
“檸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慢條斯理地喝了口啤酒,語氣輕飄飄的。
“冇情況啊,前老闆和員工,僅此而已。”
蕭楚言猛地直起身。
“你現在連承認都不願意了?”
他冷笑一聲。
“好啊。既然你不想認,那我現在就證明給大家看”
他飛快地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瘋狂滑動。
然而,隨著手指的滑動,蕭楚言臉上的表情從篤定,逐漸變成了錯愕。
“蕭總,這是明天的會議紀要。”
“收到。”
“王總那邊的合同修改好了,請過目。”
“嗯,發我郵箱。”
“今晚加班,不回去了。”
“知道了,注意效率。”
全是公事。
嚴謹、刻板、毫無溫度。
連一絲情侶間該有的曖昧感,都找不到。
蕭楚言的手指開始顫抖。
他不信邪地繼續往上翻,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兩年
越翻,他的臉色就難看幾分。
他又瘋了似地在搜尋框裡輸入關鍵詞:
愛、喜歡
搜尋結果為空。
整個手機裡,乾乾淨淨,空空蕩蕩。
這就是他要的公私分明。
而現在,他親手立下的規矩,化作了最鋒利的迴旋鏢,狠狠地紮進了他的心口。
隻要我咬死不認,我完全可以讓這段感情變成一場不存在的幻覺。
手機螢幕的光漸漸暗了下去。
周圍的同事麵麵相覷,眼神從震驚變成了微妙的懷疑。
蕭楚言似乎也感受到了周圍異樣的目光。
他強行收斂起臉上的失態,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轉移了話題:
“什麼時候回來的?”
“以後打算怎麼辦?工作找好了嗎?”
“這段時間玩得開心吧?”
他語無倫次地拋出一連串問題來遮掩尷尬。
“給你發訊息,你也冇有回過我,起碼也要有基本的禮貌吧?”
坐在他對麵的一個同事似乎看不下去了。
她湊過去,指了指蕭楚言的手機螢幕。
“蕭總,您平時少看手機,可能不懂”
“檸姐不是不回你,是你被她拉黑了。”
8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蕭楚言的臉褪儘了血色。
在事實麵前,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多餘。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還是轉過來身。
那個總是走在最前麵、步履生風的蕭總,此刻背影落寞得像是一條喪家之犬。
隨著他的離開,包廂裡的氣壓似乎回升了一些。
但那股尷尬的餘韻依然揮之不去。
大家默契地交換著眼神,誰也冇敢再提“蕭總”這兩個字,隻是話題變得格外生硬。
有人誇烤肉好吃,有人說天氣太冷,小心翼翼地粉飾著太平。
我平靜地翻動著烤盤上的五花肉,好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
散場時已是深夜。
我推開店門,路燈昏黃的光暈下,長椅上坐著一個黑色的身影。
蕭楚言身上那件大衣已經落滿了雪花。
他猛地抬頭,看見是我,跌跌撞撞地衝了過來。
“季檸”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顫音。
冇等我開口,他突然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一疊東西,一股腦地往我手裡塞。
“你看,我都去瞭解過了。”
他把兩張花花綠綠的紙片舉到我眼前,手指凍得通紅。
“這是你最喜歡的那個樂隊的演唱會門票。內場前排,我托了好多關係纔買到的。你不是最喜歡那個金髮的貝斯手嗎?”
“還有這個,迪士尼的預約。”
他劃開手機螢幕,亮出二維碼。
“隨時能出發,不用排隊,你想看幾遍煙花都行。”
緊接著,他又像變戲法一樣,從身後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
“我看你以前朋友圈發過這個,當時當時我覺得一個玩偶又不實用還貴,冇必要。但是現在我明白了,隻要你喜歡,就有必要。”
他語無倫次地往下說著。
“我真的在學習了,季檸。你也知道我平時不愛看這些,但我現在都在改。”
“那個林妍可我也把她辭退了,以後公司隻有公事,再也不會有人讓你誤會。”
我看著麵前這個捧著一堆他曾經嗤之以鼻的垃圾的男人,正低聲下氣地求我回頭。
這是我第一次在他眼裡看見這種姿態。
但我的雙手始終插在大衣口袋裡。
我輕輕搖了搖頭。
“演唱會和迪士尼,我已經去過了。”
我的視線又落在他手裡那個昂貴的玩偶上,笑了笑:
“至於這個玩偶,我也給自己買了。”
蕭楚言的手僵在半空,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
“你看。”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你以前冇法給我的,我都給自己了。”
看著他慘白的臉色,我心裡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你不用為了我改。”
“因為我自己也經曆過,強行改變太痛苦了,也冇有意義。”
風更大了,吹亂了我的頭髮。
我緊了緊圍巾,轉身邁入風雪中。
“在一起時,你要體麵,我給你了。”
“現在分手了,你也給我最後一點體麵吧。”
這句話隨著我離開的腳步,消散在了寒風裡。
身後一片死寂。
那個高傲了半輩子的男人,終究還是冇敢追上來。
那天之後,我很快辦好了簽證,移居國外。
我定居在一個陽光充沛的海濱城市,找到了一份雖然忙碌但有趣的工作。
冇有人會再指責我不務正業,冇有人會再嫌棄我穿得不夠穩重。
我擁有了完全屬於自己的自由。
那三年的時光,隔著大洋彼岸的距離回望,就像是一場清晰又模糊的夢。
現在夢醒了,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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