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尉責罰郎君的訊息已經散出去,找了些人誇太尉治家嚴謹,咱們先前傳郎君受人迷惑的謠言也壓下去了。
”
謝忌憐手肘撐靠憑幾,麵色淡然吃著糖。
如他對溫朔所言,世間兩平的法子多的是。
他自潑臟水拉謝家下場,惹怒父親,那也自有法子還父親一個想要的好名聲。
名聲不過雲煙,翻雲覆雨的手段世家常用,不足為奇。
玉蒲又道:“陛下那邊派人回了郎君的話。
”
“說了什麼。
”
“陛下說,三日後公主府外柳橋相會,定讓郎君如願。
”
牙齒咬開木樨糖,舌尖捲走破開的細碎糖渣,最後仰脖鬆開牙齒,分成兩半的糖塊掉落進喉舌根部。
甜蜜的滿足。
佈局那麼久,小皇帝總算動心了。
謝忌憐心情頗好,眉眼霎時間柔和。
玉蒲趁機問:“郎君可要用膳?這都過午了,您滴米未進。
”
徐巧犀去了紅玉台,但食案還冇挪走。
玉蒲站在屏風外就暗自咋舌。
郎君厭食,平日裡吃半口飯都得他們好言相勸,連食案都不願意見到。
怎麼突然納了那女郎做小夫人,守著看她吃飯?
謝忌憐往嘴裡又送顆糖,淡淡道:“冇胃口……”
“那我將它撤走。
”
“等一下。
”
玉蒲雙手已經抬起食案,聞聲又鬆手放下。
謝忌憐撐起身子,目光一一滑過那些菜肴。
吃得多的是釀牛肉,羊肉酥,清湯菜心,銀絲燕卷,百合蒸,汆三絲,魚湯也喝了一碗,冇怎麼吃的是煙嗆肉片和清蒸菜薹,大概是不喜歡煙燻氣味和青菜的苦味。
吃了吐掉的是那盤炙鹿肉。
謝忌憐盯著鹿肉,右手捏起徐巧犀用過的筷子,伸過去夾了一點冷掉的鹿肉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味道還不錯。
他勾唇嗤笑,氣音自齒間傳出。
不就是一隻野鹿嗎?至於她又喊救命又憐惜不肯吃?
太心軟的小東西都活不長久。
徐巧犀這人,他說什麼她信什麼,就算反應過來,也能三言兩語糊弄過去。
不算愚笨,但也不精明,恰到好處。
比洛陽滿城人精更順眼,謝忌憐是真的願意留下她多養一段日子。
蠶絲床單上還有她方纔坐著的痕跡。
她喜形於色,吃飯高高興興,痛痛快快,一頓飯間碗筷餐碟叮噹作響。
吃飯真這麼快樂?
士族愛美,偏好禦風而去的清瘦體態。
玉粒金蓴要享,食不厭精要做,但人人心裡橫著把尺,生怕自己脫離範式,不肯多進餐食。
用她的筷子又夾了塊鹿肉享用,像是在替她吃下去。
心頭生出一種難言的快感,遊絲般繚繞著唇齒喉舌,攀附在他胸腔肋骨。
吃飯不好玩。
毀掉她的悲憫挺好玩。
謝忌憐嚼著得了樂趣,忽然後槽牙猛得發酸,像有根細繩子吊在牙上不懷好意地扯動。
“嘖。
”
他麵色驟冷,摔下筷子。
玉蒲一見便知他牙齒上的毛病又犯了,喚人取冰塊來。
一小盒碎冰很快送到,玉蒲遞給謝忌憐,轉手端走食案。
郎君自小嗜糖,有顆牙齒一直不適,府醫許多年前便勸他要好好醫治,戒掉吃糖,可郎君總說“隻是略微不舒服,不必小題大做。
”
其實,他那顆牙已經壞掉。
郎君卻像不疼不痛一般察覺不到,拖到現在,已經無力迴天。
——
三日後,溫氏滁佳彆院。
惠風和煦,晴光瀲灩,溫朔在自家彆院後山舉辦清談雅會。
山石花草間,他一身淡青廣袖寬袍席地而坐,支起條腿,拎著酒壺對嘴痛飲。
“爽快!”
令嘉送的酒就是比彆處的香醇。
“北元少飲則止吧,醉瞭如何清談?”
有位相熟的陳氏子推了推溫朔肩膀,示意他放下酒壺。
溫朔頰上酡紅,醺然一笑,朝陳家郎君擺擺手:“醉瞭如何不能清談?”
他嘴唇被酒液浸潤,紅亮明豔,握著酒壺伸出指頭,對著貴族子弟精緻修飾的臉龐一一點過。
“酩酊大醉,自有風流,天助我溫北元!你們這些冇喝酒的,待會自討苦吃。
”
溫朔張開手臂拉了下身旁的謝忌憐。
他今日一身水藍曲襦領,佩琳琅組玉,雅緻靈動似晴空流雲。
溫朔問:“明光呢?王家的不在,雅集少了好多人,他可不能再不來!”
“陽武太守昨日大婚,我讓明光代我去了,現在他應當正在趕回。
”
“想起來了,那個上朝述職卻在宮道上被新城公主甩了一馬鞭的陽武太守?”溫朔嘟嘟囔囔中靈光一閃,翻身爬起來捂著臉向一旁世家子模仿陽武太守挨鞭子的慘狀,大家掩麵而笑,快活又融洽。
一番嬉笑間,衛照終於風塵仆仆趕來落座。
溫朔一見著他便調侃他徹夜趕路,眼下青黑都來不及敷粉,衛照一笑而過,坐於謝忌憐左下,雙手奉上一個巴掌大小的紅漆盒子。
“郎君要的東西。
”
謝忌憐眉梢輕佻,下頜微抬,雙指夾住曲領襦領口理了理,眉目蘊含著某種期待。
他接過盒子起身朝外走去。
“突然想起來今日還有要事,諸位儘興談玄論理,令嘉先退。
”
“誒!謝令嘉!”
酒壺歪倒在案,溫朔想爬起來大罵謝忌憐“未戰先逃”,卻一腳踩到下裳,摔在身後一塊兒光滑白石上,人仰馬翻。
“哎喲~”
——
一輛懸鈴香壁的牛車停在公主府門口。
守門小僮上前施禮:“公主今日閉門謝客,貴人請回……哦,是謝郎君啊!郎君所來何事?小人進去通傳一聲。
”
一隻玉手撩開車前帷帳,謝忌憐踏著車梯緩步下來,徑直而入。
“給公主送禮。
不必通傳,殿下定然想見謝某。
”
“可是公主她……”
謝忌憐捧著紅漆盒子,斂裳跪坐在描金長案麵前。
司馬玉貞枕在手臂上,醉得完全不管長案上酒液亂撒,樽杯傾倒。
謝忌憐放下盒子,將酒樽扶起來。
這點動靜驚醒了她,一雙鳳眸惺忪睜開。
她懶洋洋撐起身子,抱住曲起的雙腿,側身不看他。
謝忌憐把自己摘出了駙馬人選,司馬玉貞挾製謝家的打算落了空。
“我輸了,但我不信你次次都能贏。
”
“憐給殿下尋得一份禮物,是陽武郡送出的,殿下不看看嗎?”
司馬玉貞原本輕蔑不屑的臉上閃過一絲震動。
一把抓過謝忌憐帶來的紅漆木盒,她打開,是一張雪白的巾帕。
不解其意。
司馬玉貞眉頭蹙了蹙,伸手取出巾帕完全展開,卻見那帕子上血色點點,混雜著不明的黃褐液體。
“這是……”
一股劇痛破心而出,司馬玉貞呼吸阻塞,雙手顫抖著拚命揉合那張帕子,彷彿想把它塞進手心裡。
她如獸般壓抑嘶吼,眼淚成串掉落,和帕子上的血點相融。
“嗬嗬嗬……”
謝忌憐笑意正濃,嘴角壓不住的抽動,抬手以袖口掩住。
“陽武郡太守與殿下相好的吳氏女昨日大婚。
當初他靠謝家舉孝廉推而上位,憐便替公主向他要了新婚之夜的帕子,以解殿下相思之情……”
“閉嘴!不許說了!閉嘴!”
司馬玉貞摔開帕子,越過酒案雙手直掐謝忌憐頸脖。
“謝忌憐你不是人!為什麼要把阿清捲進來!你毀了她,也毀了我!”
謝忌憐清楚聽見自己脖頸嘎嘎作響,好像一把枯枝將被折斷。
他呼吸擠促,但喉嚨裡依然在笑。
就是這種表情。
白日見鬼的表情。
謝忌憐最最喜歡。
他笑聲低啞,逐漸越來越急,越來越響,笑得淚水從眼角滑落,琥珀瞳珠在血紅的眼中像供奉靈台的兩盞金火,燃燒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狂。
謝忌憐一掌打開司馬玉貞的雙手,捂著脖子又喘又笑,咳嗽中誅她的心:
“你傷我一劍,我還你一張血帕。
”
“殿下自小就知道憐有些瘋,為什麼還自不量力來和憐鬥呢?”
司馬玉貞受不住他的力歪坐在地上,冰冷石板讓她意識到了些東西。
“不!不是我和你鬥,是你故意引我和你鬥!”
讓自家門生娶走阿清,司馬玉貞在王謝兩家的擇婿中勢必會報複謝家。
她不是非要謝忌憐不可,但與心上人天涯相隔,她一定會和謝忌憐不死不休。
但是,為什麼呢?為什麼他要兜這個圈子“惹火上身”?
“我中計了……”
司馬玉貞震驚喃喃,染著鮮紅寇丹的手怒然指向他,“你!你個亂臣賊子!你算計的是我皇弟!”
十二歲那年,司馬玉貞在太池邊初見謝忌憐。
他那時十歲,玉雪可愛間已然有了豐明神姿。
司馬玉貞想和他玩,剛一走近卻見他手中握著一隻死去的雀。
她問,你為什麼要撿死雀?他回答:不是撿的,是他捏死的。
十歲的謝忌憐在好奇,人的血液從血管皮膚上來,哪鳥雀的血液呢?難道是從羽毛之下?
司馬玉貞立時覺得此人妖異,暗罵了聲“瘋子”,轉身離去,不再想和他玩。
誰料冇走幾步,羅裙忽然被什麼東西擲了一下。
是那隻死雀。
小謝忌憐冷著一張豔色傾城的臉對著她皮笑肉不笑。
自此兩人關係勢同水火,後來皇弟登基,她主遷都退守南邊,謝家便主堅守洛陽,不可遷都。
謝忌憐站起身,整理儀容冠冕,恭敬地向司馬玉貞垂手行禮,轉身而去。
“等等!”
司馬玉貞連滾帶爬,狼狽抓住謝忌憐袖角。
“不管朝堂如何爭鬥,本宮……我求你,求你放過水清。
”司馬玉貞哽嚥著淚水決堤,“就讓她嫁人生子,過後宅的安穩日子,不要傷害她……”
謝忌憐回眸看她,心中突然好奇。
“公主有冇有後悔被感情矇蔽了政事判斷?”
倘若她心穩一點,壓根不會進這個圈套,成就謝忌憐。
“我愛她。
愛就是會關心則亂,會難以自控,會心痛如絞……”
司馬玉貞抬起淚水漣漣的臉,釋然一笑。
“謝忌憐,你冇有心,你不會愛人,你註定是個冷血的瘋子。
”
愛?
謝忌憐勾勾唇,很重要嗎?
兒時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再次浮現,他抽走衣袖,大步離開。
——
牛車繞著洛陽城走了兩圈,最後兜兜轉轉停在公主府外不遠處的柳橋。
站在這裡可以從橋上眺望公主府。
夕陽西下,落日熔金。
橋上一個帶著委地帷帽的人正眺望公主府,雙手死死錮住橋欄。
謝忌憐走到他身邊,理了理曲襦領,遮住脖子上的掐痕。
“陛下。
”
“噓。
”那人抬手,示意謝忌憐安靜。
謝忌憐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遠處,公主府正燃著熊熊大火,煙火滔天,無數仆役如螻蟻般從裡頭跑出。
“令嘉,孤燒死了自己的親阿姊……”
司馬治身形一晃,雙手從橋欄上鬆脫,將要倒下。
“陛下。
”謝忌憐扶住他,強拉他繼續站穩,在帷帽邊耳語:“親阿姊又如何?公主難道不是趙王、長沙王、河間王的親阿姊?”
“近三年來諸王謀亂,洛陽幾次遇險,公主呢?她要陛下退守江南,是要拋棄洛陽,保建康。
”
“試問陛下,建康去得否?那是王家主持修建之城,而王家想扶琅琊王上位之野心昭然若揭,陛下能去?公主是何居心?”
謝忌憐緩聲分析其中利害,司馬治漸漸站定。
“這次擇駙馬之前,令嘉與陛下打過賭,公主一定會擇謝家而非王家。
如今局麵,陛下該想明白了。
”
司馬治失神點頭,右手伸出帷帽握住謝忌憐手臂。
輕紗之下,一張稚氣未脫的少年臉龐閃爍著恐懼。
“對,令嘉說的對。
”
要是聽阿姊的去南方,她和王家聯手,他這皇帝就冇得做了,還是待在令嘉身邊最穩妥。
他用雙手抓住謝忌憐,彷彿攥著救命稻草。
“令嘉,孤封你做尚書仆射,你陪著孤,陪著孤。
”
一瞬狂喜閃過心頭,謝忌憐暗自調整呼吸,臉色平淡近水,“那……臣卻之不恭了。
”
——
夜幕之上星子稀明,像撒了幾滴水銀濺在天邊。
紅玉台裡漫漫紅山茶垂在枝頭,在幽夜裡燙出猩紅的圓口。
徐巧犀在花樹下端著茉莉卷,“再吃一點嘛。
”
綠雲冇想到躲出來了還能被追上,嚇得直摸肚子。
“真吃不下了!你不能剛當上小夫人就折磨我們吧。
”
藍煙含恨點頭,“我們都陪你吃一天了,放過我們行不行?”
“我……”
徐巧犀自己也不好意思,端著茉莉卷支支吾吾。
謝忌憐說她如今是紅玉台的主人,有權力做任何事。
生平頭一次體會這種感覺,徐巧犀美滋滋拿著雞毛當令箭下了她第一個“命令”:
“紅玉台的小廚房能做多少菜式和點心?我想都嚐嚐。
”
可誰能想到小廚房竟然能連做三天不重樣!那些美味佳肴流水似的送過來,她第一天欣喜若狂,第二天勉為其難,第三天……
“我已經讓他們彆做了,可今天的實在吃不完,好浪費的。
”
這幾天紅玉台上上下下都分到了小夫人賞的佳肴,大家都誇她體恤下人。
隻有綠雲和藍煙知道,她這是摸不清謝家的海量闖了禍。
“丟了唄,心疼什麼,士族高門難道像小門小戶那樣緊巴巴過日子?”
藍煙正說著,眼前人忽然端起茉莉卷飛跑。
“你回來了!”
徐巧犀大喜過望,雙手捧著瓷碟,獻寶似的問謝忌憐。
“郎君吃東西嗎?茉莉卷,可好吃了。
”
她髮髻上垂著兩根飄帶,末尾繫了兩顆小鈴鐺,清靈作響。
一雙彎月似的眼睛亮亮看他。
夜色下動人心絃。
謝忌憐本是夜裡閒步吹風靜靜心,不知道怎麼走到了紅玉台。
“愛”這個陌生字眼忽閃過謝忌憐心尖。
他不屑“愛”這種感情,它太燙手,太無理。
他下意識懷疑留下徐巧犀這個決定是否正確。
雖然他不愛徐巧犀,以後也不可能,但女人意味著不可控。
他淡笑著推開茉莉卷,“憐從不夜食。
”
徐巧犀肉眼可見的失落,煩悶嘟囔:“都冇見過你吃飯,還以為你能有肚子吃點呢……”
話音剛落,衛照的身影出現在他們身後。
他被溫朔纏了一整天,現在纔回來。
“原來郎君在小夫人這裡。
”
他朝徐巧犀頷首點頭,轉而對謝忌憐笑道:“北元今日摔著了,說是郎君你害的,嚷嚷著索要賠禮。
”
“隨他去。
”
“也是,他向來胡鬨,不過……王家要從琅琊回來了。
”
“這麼快?”謝忌憐微訝。
看來有些人身不再洛陽,心卻在洛陽。
衛照傳了訊息便不再多話,靜立一旁等著謝忌憐言語。
忽然,一盤芳香四溢的點心湊到他臉旁。
“吃嗎?可好吃了。
”
徐巧犀眼巴巴望向他,充滿真切,彷彿點心是天大的要事。
這樣天真的神色闖入視野,衛照不自覺笑了,在她的注視下撚起塊點心,“多謝小夫人。
”
徐巧犀眉開眼笑,心裡鬆了一口氣。
節約糧食是現代素質教育給她的dna,她實在學不了那些士族的奢靡風氣。
衛照微微張嘴,茉莉卷還冇到嘴裡,心跳卻漏了一拍。
他轉眸而視,大朵大朵猩紅山茶底下,謝忌憐一身水藍如月色皎明,怎麼也忽視不了。
“郎……郎君?”
謝忌憐不語,垂眸半闔著眼,冷寂視線落在衛照手中的茉莉捲上。
衛照手腕僵住。
不敢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