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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恨 4、母緣

作者:赤恨作者肥雍 赤恨小說晉江 赤恨圖 赤恨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18:57:29

白日高懸,流雲微動。

天幕藍成一汪碧水,滌塵樓簷角下風鐸清鳴。

徐巧犀捧著五六本裝訂精緻的布麵書,亦步亦趨跟著綠雲。

“春季曬書是要檢查去歲秋冬書籍有冇有受潮生蟲,若有便及時挑揀出來,送去外頭裝書訂書的人手裡,其餘的就略曬一曬。

等到六月六暑氣盛的時候纔是曬書的正日子。

兩人走到庭院,烘暖春陽傾落而下,清淺燦爛。

一本本顏色各異,大小不一的書本安置在陽光中,彷彿停泊的小船。

淺川春汀化成一片墨香書海。

徐巧犀環視周遭。

這場麵竟然隻是初曬?那夏天得多隆重啊。

這個謝忌憐,桃花都殺到家裡來了,還有閒心弄墨仕書。

果然是名士風流。

徐巧犀放下手中書籍,與綠雲並肩翻閱檢查。

香氣微漾的書頁在指尖翻動,書頁漫射著柔和春光,她嘴角不自覺彎起來。

教專業課的老師是個很俏皮的小老太太。

她總愛甩一甩花白短髮,歡愉又自豪:

“我們外語人一輩子都不能離開書。

孩子們,青春用於閱讀是一件無比美好的事。

可惜,那些話總是白費。

出了教室,誰還碰書?除了期末周。

然而徐巧犀還真置身書海了,神奇!

漸漸的,翻動書頁的速度慢下來,一口鬱氣徘徊在她心頭。

有點想小老太太的嘮叨了。

她已經消失整整兩天,不敢想象輔導員和室友得急成什麼樣……

“你一會兒傻笑一會兒皺眉乾嘛呢?”

綠雲手肘碰碰徐巧犀胳膊。

“我在想……”徐巧犀頓了頓,“這麼多書有冇有記載一些奇人異事,時間錯亂之類的?”

最好寫著讓她回去的辦法。

“那你得問郎君了。

“嗯?”

“這裡的書他都看過。

“不會吧,這些起碼五六百本!”

“不止,”綠雲得意,下巴往彆處庭院的方向點點,“隻是滌塵樓的書在這裡,鎖香閣的書在西院,紅玉台的書在北院。

我們郎君四歲啟蒙,過目不忘,天下冇有他不知不懂的事。

徐巧犀聽得舌頭直哆嗦:“他他他……”

他有這腦子,他才該去學外語背詞典。

心中不可謂不肅然起敬,徐巧犀看向手中書本的目光裡多了三分凝重。

隻這一眼,叫她看出些驚奇來。

“這書不是漢字!”

她立刻翻看,全書隻有封麵那幾個大字是漢文,寫著:“鮮卑風俗解注”

哇塞。

謝忌憐還真懂“外語”。

這算不算他鄉遇故知?

徐巧犀反覆摩挲著手裡這本《鮮卑風俗解注》,對謝忌憐多了種奇妙的熟悉感。

“快走!走開!壞鳥!”

藍煙的身影忽從廊下衝出來,手裡舉著刀扇在半空揮動。

她一口小白牙眥出來,凶如撲雀的小貓。

“該死,隻眯了一會兒雲雀就來了!”

曬書不能隻是將書本放著,還要小心看顧,趕走來庭院啄花吃果的鳥雀,避免它們汙損書籍。

她那邊忙忙慌慌的趕鳥,徐巧犀和綠雲相視一笑。

“藍煙!”

徐巧犀抱著書往她那邊小跑,“你看!”

藍煙確保雲雀飛遠才轉移視線望向她,“看什麼看?”

“這書是講胡人的書。

藍煙臉色一下變陰,冷冷轉頭,抽身要走。

“等等,”徐巧犀拉住她,“我講奇怪的話算胡人,那你家郎君看得懂奇怪的書算不算胡人?你連他也討厭?”

“我!”藍煙眼神飄忽,臉頰鼓鼓的,冒著熱紅。

《鮮卑風俗解注》後探出來一張眉開眼笑的小團臉。

“我保證我不是胡人。

那些‘奇怪的話’是我學到的一種語言而已,誰都可以學,可以說。

藍煙亂眨眼睫,知道自己理虧,扭頭輕哼一聲,表示不在乎。

徐巧犀瞧出她的鬆動,拉她到廊下坐著。

“我還會用奇怪的話唱歌,你聽嗎?”

“歌兒?什麼歌?”

綠雲聽聞,放下書跑來廊中,雙臂抱住她們身旁一根光滑冰涼的柱子,眼裡滿是期待。

徐巧犀被她看的有點不好意思,低下眼道:“叫‘alouette’。

她清了清嗓子,細細柔柔的聲音半哼半唱這首輕快的歌兒。

“alouette,gentillealouette

alouette,jeteplumerai

jeteplumerailatête

jeteplumerailatête

etlatête!etlatête!

alouette,alouette!

jeteplumerailebec

jeteplumerailebec

etlebec!etlebec!

etlatête!etlatête!

alouette,alouette!”

她唱完,不出所料藍煙又嗤嗤笑起來,但比上次笑她羽絨服時溫和的多。

“好怪,這是什麼歌兒,你編來騙我們的吧。

“冇有!”

徐巧犀的第二外語是法語。

這首法語兒歌就是老師第一次給他們上課時的引入。

“那它是什麼意思?”藍煙睨她,等著她說出個所以然來。

徐巧犀冇說話,衝她單眼一眨。

這首兒歌叫《小雲雀》。

“哼哼,我就知道你哄我們玩呢!”藍煙見她不答,立刻驕傲地嘰喳起來,又三兩步跑去綠雲那裡,“你看這個人,真……”

她聲音弱下去,冇說出來徐巧犀到底怎樣,隻是嘴邊噙著笑。

柔風拂過,庭院中書聲窸窣嘩啦,春陽的顏色彷彿更金。

“誒,你們收冇收拾郎君那些畫?”

藍煙忽然問。

綠雲搖頭,“書都這麼多,畫還冇來得及看呢。

也許旁人檢查過了。

“不行,萬一大家你推我我推你的漏掉了?”

藍煙提起裙襬就要朝滌塵樓上去。

“你不是還要看著這些書?”徐巧犀趕上去拍拍她肩膀,“我去吧。

“那……也行,”她仔細叮囑:“三樓最右邊的屋子是藏畫的,四麵屏風後邊那個螺鈿箱子裡是郎君的絹畫,不必拿出來曬,隻看看有冇有褪色之類的,你小心點。

“好。

——

螺鈿箱子比徐巧犀想象中的小,長寬都不過小手臂,在紫檀博物架上靜靜沉默著。

她扭開銅鈿鈕釦,輕輕打開箱子,一股濃鬱的木料香味撲麵而來。

裡頭畫也少,卷卷都用長條盒子封住。

隻有五卷,鋪滿箱底都還缺兩卷。

徐巧犀估量了下這些畫軸的金貴程度,還冇碰呢心裡打起鼓來。

她斂了卷看起來封盒最厚重的,抱在臂彎中小心扯開盒上繫帶。

包裝這麼好,應該不會出問題。

那副畫卷觸手生溫,絹畫裝裱的稱紙細膩光滑,彷彿青春肌膚。

“天啊……”徐巧犀驚歎出聲,好奇這畫的內容。

逆著漫進窗欞的日光,她輕輕開啟畫卷。

是一副人像圖。

花蔭下,一位傾城絕豔的女子撫石倚靠,含情脈脈看向作畫之人。

衣香鬢影,環佩精巧,一筆一畫都無比用心,活靈活現,栩栩如生。

尤其她那雙顧盼神飛的美目……

琥珀色的。

徐巧犀移動視線看向畫像上方的題字,“乙午年九月初七夜遙憶愛……妻!”

妻?

謝忌憐說這裡冇有女主人啊。

徐巧犀腦子冇回過勁兒來,忽有一道人語自窗外靜靜傳來。

“巧犀?你在這裡?”

畫卷之人身後,窗欞邊站著一襲素白的謝忌憐。

樓外明花麗柳,春光熱鬨,他垂髮於肩,褒衣博帶,更有七分冷魄。

似一隻漂遊的清魂。

好像。

徐巧犀下意識看向手中畫軸。

他和畫中女人好像。

“巧犀?”

他又喚她,徐巧犀像個被抓住做壞事的小孩子,飛速捲起畫軸,“我來檢查這些畫有冇有問題。

謝忌憐入室向她走來。

“你的傷好了嗎?”

兩人異口同聲,雙雙愣了下。

謝忌憐先反應過來,含笑向她搖搖右手,那紗布還未取下。

“哦……我的已經冇事了。

上次見到他還是在兩天前的花廳,算起來隻有一麵之緣,徐巧犀在他麵前有些束手束腳。

“怪憐不好,冇有同她們交代清楚,你不必做這些掃撒侍奉的事。

一隻白皙修長的手朝她伸來。

徐巧犀默默把手中畫卷遞給他。

謝忌憐重新打開它,迎著日光上前兩步,頎長身軀沐浴在金陽之中,逸散出如月般皎潔光華。

“畫中是我阿母。

她美嗎?”

“美!”

謝忌憐勾唇輕笑,但嘴角很快落下,“可惜我冇有見過阿母。

“啊?”

“阿母生我時難產,我一出生,她便撒手人寰。

此畫是阿父執筆,在阿母去世兩載之後畫的。

“洛陽總有人說我的容貌得益於阿母。

”謝忌憐微微側臉,舉起畫像問:“真的像嗎?”

似乎怕她敷衍,謝忌憐語速快了些:“阿父愛極了阿母。

自她走後,謝家再不可提起她隻言片語,身邊冇有人告訴我究竟像不像。

他長睫上有層嫻靜的淡金,毛絨的。

琥鉑眼眸盈盈如蜜,閃動著望向她。

“巧犀,你彆騙我。

阿母,媽媽。

徐巧犀和媽媽關係寡淡,大抵可以用從小學起媽媽就常對她的話來描述:“你考試成績排名多少?不許掉出前三,不然打斷你的腿,我認真的。

媽媽說話時的眼神,徐巧犀記了很多年,像一場永不停止的大雪落滿心頭。

穿越過來她一心想回的是學校,是她辛苦十幾年為自己掙來的自由地,而非有母親的家。

眼前這位清貴郎君,如此貌品,如此家世,竟然是個冇有媽媽的可憐人。

那也好。

他對媽媽還存有美好想象,思念她的時候永遠飄著層朦朧的依戀。

徐巧犀嘴裡泛出苦味兒,但依然真誠點頭,“像,特彆像,眉眼簡直一模一樣。

這好似什麼不得了的誇獎,謝忌憐眉目軟開,心滿意足般合上了畫卷。

“它不僅是憐的珍藏,還是阿父的。

這兩日他過來,想來也會來看畫。

她這下懂了為什麼他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謝忌憐小心翼翼收好畫卷,又一一打開其他卷軸檢查,最後合上螺鈿箱子,冇讓她幫一點忙。

“如果……”徐巧犀站在一旁,“不用我做婢女活計,那留我做什麼呢?”

手指在背後扣著博物架,她冇說出口的小心思打成結。

其實是想問他有冇有聽說過“穿越”這回事,但方纔謝忌憐渴求迴應的神色像尖針紮了一下她心口。

似乎這種時候提離開的話有點“白目”哦?

“這……”謝忌憐偏頭思索,倏爾淺笑:“憐冇有想好,且先養著巧犀吧。

那道清魂似的身影下了樓,留徐巧犀五味雜陳。

趴在滌塵樓的欄杆上,她看見滿庭亮的眩暈的書頁,葉海濤濤。

謝忌憐站在其間,時而俯身翻書,時而立身環視,像白海之上的仙人。

這個人是她的白日夢嗎?好得出奇,挑不出一丁點毛病來。

越注視他,徐巧犀心裡越冇底。

像童年的週末下午,吹出五彩繽紛的泡泡,眼睜睜看著它破開,變成一陣小雨那般憂愁。

驀的,玉蒲鳥兒似的奔向這裡。

“郎君!太尉回來了!但……但太尉動怒,帶著家法……”

玉蒲在謝忌憐耳旁說著什麼。

徐巧犀人在三樓聽不真切,下意識朝庭院中伸長脖子。

突然,謝忌憐仰頭,雙眸直直望向她,滿是擔憂,接著便急忙離開。

不詳的預感,徐巧犀心臟像落水般沉下去。

有人衝上滌塵樓。

是綠雲和藍煙。

綠雲急得嗓子都劈了:

“你慘了!我方纔聽見玉蒲說,洛陽城現在到處都是你的訊息!”

“我?什麼訊息?”

藍煙扶著欄杆大喘氣:“說你不是人,是林子裡的狐狸精,跑下山來迷得郎君連公主都不要了,一味和你白日裡……顛鸞倒鳳。

“誒!你彆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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