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高懸,流雲微動。
天幕藍成一汪碧水,滌塵樓簷角下風鐸清鳴。
徐巧犀捧著五六本裝訂精緻的布麵書,亦步亦趨跟著綠雲。
“春季曬書是要檢查去歲秋冬書籍有冇有受潮生蟲,若有便及時挑揀出來,送去外頭裝書訂書的人手裡,其餘的就略曬一曬。
等到六月六暑氣盛的時候纔是曬書的正日子。
”
兩人走到庭院,烘暖春陽傾落而下,清淺燦爛。
一本本顏色各異,大小不一的書本安置在陽光中,彷彿停泊的小船。
淺川春汀化成一片墨香書海。
徐巧犀環視周遭。
這場麵竟然隻是初曬?那夏天得多隆重啊。
這個謝忌憐,桃花都殺到家裡來了,還有閒心弄墨仕書。
果然是名士風流。
徐巧犀放下手中書籍,與綠雲並肩翻閱檢查。
香氣微漾的書頁在指尖翻動,書頁漫射著柔和春光,她嘴角不自覺彎起來。
教專業課的老師是個很俏皮的小老太太。
她總愛甩一甩花白短髮,歡愉又自豪:
“我們外語人一輩子都不能離開書。
孩子們,青春用於閱讀是一件無比美好的事。
”
可惜,那些話總是白費。
出了教室,誰還碰書?除了期末周。
然而徐巧犀還真置身書海了,神奇!
漸漸的,翻動書頁的速度慢下來,一口鬱氣徘徊在她心頭。
有點想小老太太的嘮叨了。
她已經消失整整兩天,不敢想象輔導員和室友得急成什麼樣……
“你一會兒傻笑一會兒皺眉乾嘛呢?”
綠雲手肘碰碰徐巧犀胳膊。
“我在想……”徐巧犀頓了頓,“這麼多書有冇有記載一些奇人異事,時間錯亂之類的?”
最好寫著讓她回去的辦法。
“那你得問郎君了。
”
“嗯?”
“這裡的書他都看過。
”
“不會吧,這些起碼五六百本!”
“不止,”綠雲得意,下巴往彆處庭院的方向點點,“隻是滌塵樓的書在這裡,鎖香閣的書在西院,紅玉台的書在北院。
我們郎君四歲啟蒙,過目不忘,天下冇有他不知不懂的事。
”
徐巧犀聽得舌頭直哆嗦:“他他他……”
他有這腦子,他才該去學外語背詞典。
心中不可謂不肅然起敬,徐巧犀看向手中書本的目光裡多了三分凝重。
隻這一眼,叫她看出些驚奇來。
“這書不是漢字!”
她立刻翻看,全書隻有封麵那幾個大字是漢文,寫著:“鮮卑風俗解注”
哇塞。
謝忌憐還真懂“外語”。
這算不算他鄉遇故知?
徐巧犀反覆摩挲著手裡這本《鮮卑風俗解注》,對謝忌憐多了種奇妙的熟悉感。
“快走!走開!壞鳥!”
藍煙的身影忽從廊下衝出來,手裡舉著刀扇在半空揮動。
她一口小白牙眥出來,凶如撲雀的小貓。
“該死,隻眯了一會兒雲雀就來了!”
曬書不能隻是將書本放著,還要小心看顧,趕走來庭院啄花吃果的鳥雀,避免它們汙損書籍。
她那邊忙忙慌慌的趕鳥,徐巧犀和綠雲相視一笑。
“藍煙!”
徐巧犀抱著書往她那邊小跑,“你看!”
藍煙確保雲雀飛遠才轉移視線望向她,“看什麼看?”
“這書是講胡人的書。
”
藍煙臉色一下變陰,冷冷轉頭,抽身要走。
“等等,”徐巧犀拉住她,“我講奇怪的話算胡人,那你家郎君看得懂奇怪的書算不算胡人?你連他也討厭?”
“我!”藍煙眼神飄忽,臉頰鼓鼓的,冒著熱紅。
《鮮卑風俗解注》後探出來一張眉開眼笑的小團臉。
“我保證我不是胡人。
那些‘奇怪的話’是我學到的一種語言而已,誰都可以學,可以說。
”
藍煙亂眨眼睫,知道自己理虧,扭頭輕哼一聲,表示不在乎。
徐巧犀瞧出她的鬆動,拉她到廊下坐著。
“我還會用奇怪的話唱歌,你聽嗎?”
“歌兒?什麼歌?”
綠雲聽聞,放下書跑來廊中,雙臂抱住她們身旁一根光滑冰涼的柱子,眼裡滿是期待。
徐巧犀被她看的有點不好意思,低下眼道:“叫‘alouette’。
”
她清了清嗓子,細細柔柔的聲音半哼半唱這首輕快的歌兒。
“alouette,gentillealouette
alouette,jeteplumerai
jeteplumerailatête
jeteplumerailatête
etlatête!etlatête!
alouette,alouette!
jeteplumerailebec
jeteplumerailebec
etlebec!etlebec!
etlatête!etlatête!
alouette,alouette!”
她唱完,不出所料藍煙又嗤嗤笑起來,但比上次笑她羽絨服時溫和的多。
“好怪,這是什麼歌兒,你編來騙我們的吧。
”
“冇有!”
徐巧犀的第二外語是法語。
這首法語兒歌就是老師第一次給他們上課時的引入。
“那它是什麼意思?”藍煙睨她,等著她說出個所以然來。
徐巧犀冇說話,衝她單眼一眨。
這首兒歌叫《小雲雀》。
“哼哼,我就知道你哄我們玩呢!”藍煙見她不答,立刻驕傲地嘰喳起來,又三兩步跑去綠雲那裡,“你看這個人,真……”
她聲音弱下去,冇說出來徐巧犀到底怎樣,隻是嘴邊噙著笑。
柔風拂過,庭院中書聲窸窣嘩啦,春陽的顏色彷彿更金。
“誒,你們收冇收拾郎君那些畫?”
藍煙忽然問。
綠雲搖頭,“書都這麼多,畫還冇來得及看呢。
也許旁人檢查過了。
”
“不行,萬一大家你推我我推你的漏掉了?”
藍煙提起裙襬就要朝滌塵樓上去。
“你不是還要看著這些書?”徐巧犀趕上去拍拍她肩膀,“我去吧。
”
“那……也行,”她仔細叮囑:“三樓最右邊的屋子是藏畫的,四麵屏風後邊那個螺鈿箱子裡是郎君的絹畫,不必拿出來曬,隻看看有冇有褪色之類的,你小心點。
”
“好。
”
——
螺鈿箱子比徐巧犀想象中的小,長寬都不過小手臂,在紫檀博物架上靜靜沉默著。
她扭開銅鈿鈕釦,輕輕打開箱子,一股濃鬱的木料香味撲麵而來。
裡頭畫也少,卷卷都用長條盒子封住。
隻有五卷,鋪滿箱底都還缺兩卷。
徐巧犀估量了下這些畫軸的金貴程度,還冇碰呢心裡打起鼓來。
她斂了卷看起來封盒最厚重的,抱在臂彎中小心扯開盒上繫帶。
包裝這麼好,應該不會出問題。
那副畫卷觸手生溫,絹畫裝裱的稱紙細膩光滑,彷彿青春肌膚。
“天啊……”徐巧犀驚歎出聲,好奇這畫的內容。
逆著漫進窗欞的日光,她輕輕開啟畫卷。
是一副人像圖。
花蔭下,一位傾城絕豔的女子撫石倚靠,含情脈脈看向作畫之人。
衣香鬢影,環佩精巧,一筆一畫都無比用心,活靈活現,栩栩如生。
尤其她那雙顧盼神飛的美目……
琥珀色的。
徐巧犀移動視線看向畫像上方的題字,“乙午年九月初七夜遙憶愛……妻!”
妻?
謝忌憐說這裡冇有女主人啊。
徐巧犀腦子冇回過勁兒來,忽有一道人語自窗外靜靜傳來。
“巧犀?你在這裡?”
畫卷之人身後,窗欞邊站著一襲素白的謝忌憐。
樓外明花麗柳,春光熱鬨,他垂髮於肩,褒衣博帶,更有七分冷魄。
似一隻漂遊的清魂。
好像。
徐巧犀下意識看向手中畫軸。
他和畫中女人好像。
“巧犀?”
他又喚她,徐巧犀像個被抓住做壞事的小孩子,飛速捲起畫軸,“我來檢查這些畫有冇有問題。
”
謝忌憐入室向她走來。
“你的傷好了嗎?”
兩人異口同聲,雙雙愣了下。
謝忌憐先反應過來,含笑向她搖搖右手,那紗布還未取下。
“哦……我的已經冇事了。
”
上次見到他還是在兩天前的花廳,算起來隻有一麵之緣,徐巧犀在他麵前有些束手束腳。
“怪憐不好,冇有同她們交代清楚,你不必做這些掃撒侍奉的事。
”
一隻白皙修長的手朝她伸來。
徐巧犀默默把手中畫卷遞給他。
謝忌憐重新打開它,迎著日光上前兩步,頎長身軀沐浴在金陽之中,逸散出如月般皎潔光華。
“畫中是我阿母。
她美嗎?”
“美!”
謝忌憐勾唇輕笑,但嘴角很快落下,“可惜我冇有見過阿母。
”
“啊?”
“阿母生我時難產,我一出生,她便撒手人寰。
此畫是阿父執筆,在阿母去世兩載之後畫的。
”
“洛陽總有人說我的容貌得益於阿母。
”謝忌憐微微側臉,舉起畫像問:“真的像嗎?”
似乎怕她敷衍,謝忌憐語速快了些:“阿父愛極了阿母。
自她走後,謝家再不可提起她隻言片語,身邊冇有人告訴我究竟像不像。
”
他長睫上有層嫻靜的淡金,毛絨的。
琥鉑眼眸盈盈如蜜,閃動著望向她。
“巧犀,你彆騙我。
”
阿母,媽媽。
徐巧犀和媽媽關係寡淡,大抵可以用從小學起媽媽就常對她的話來描述:“你考試成績排名多少?不許掉出前三,不然打斷你的腿,我認真的。
”
媽媽說話時的眼神,徐巧犀記了很多年,像一場永不停止的大雪落滿心頭。
穿越過來她一心想回的是學校,是她辛苦十幾年為自己掙來的自由地,而非有母親的家。
眼前這位清貴郎君,如此貌品,如此家世,竟然是個冇有媽媽的可憐人。
那也好。
他對媽媽還存有美好想象,思念她的時候永遠飄著層朦朧的依戀。
徐巧犀嘴裡泛出苦味兒,但依然真誠點頭,“像,特彆像,眉眼簡直一模一樣。
”
這好似什麼不得了的誇獎,謝忌憐眉目軟開,心滿意足般合上了畫卷。
“它不僅是憐的珍藏,還是阿父的。
這兩日他過來,想來也會來看畫。
”
她這下懂了為什麼他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謝忌憐小心翼翼收好畫卷,又一一打開其他卷軸檢查,最後合上螺鈿箱子,冇讓她幫一點忙。
“如果……”徐巧犀站在一旁,“不用我做婢女活計,那留我做什麼呢?”
手指在背後扣著博物架,她冇說出口的小心思打成結。
其實是想問他有冇有聽說過“穿越”這回事,但方纔謝忌憐渴求迴應的神色像尖針紮了一下她心口。
似乎這種時候提離開的話有點“白目”哦?
“這……”謝忌憐偏頭思索,倏爾淺笑:“憐冇有想好,且先養著巧犀吧。
”
那道清魂似的身影下了樓,留徐巧犀五味雜陳。
趴在滌塵樓的欄杆上,她看見滿庭亮的眩暈的書頁,葉海濤濤。
謝忌憐站在其間,時而俯身翻書,時而立身環視,像白海之上的仙人。
這個人是她的白日夢嗎?好得出奇,挑不出一丁點毛病來。
越注視他,徐巧犀心裡越冇底。
像童年的週末下午,吹出五彩繽紛的泡泡,眼睜睜看著它破開,變成一陣小雨那般憂愁。
驀的,玉蒲鳥兒似的奔向這裡。
“郎君!太尉回來了!但……但太尉動怒,帶著家法……”
玉蒲在謝忌憐耳旁說著什麼。
徐巧犀人在三樓聽不真切,下意識朝庭院中伸長脖子。
突然,謝忌憐仰頭,雙眸直直望向她,滿是擔憂,接著便急忙離開。
不詳的預感,徐巧犀心臟像落水般沉下去。
有人衝上滌塵樓。
是綠雲和藍煙。
綠雲急得嗓子都劈了:
“你慘了!我方纔聽見玉蒲說,洛陽城現在到處都是你的訊息!”
“我?什麼訊息?”
藍煙扶著欄杆大喘氣:“說你不是人,是林子裡的狐狸精,跑下山來迷得郎君連公主都不要了,一味和你白日裡……顛鸞倒鳳。
”
“誒!你彆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