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到的光，未愈的縫 第1章

第0章 楔子·十年後的房間------------------------------------------，帶著北方城市冬天特有的煤煙味。，手裡攥著一張對摺的便簽紙。便簽上的字跡潦草——“江先生，古籍修複，三零七。”是館長寫的。她把便簽紙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小字，是館長補上去的：“他不太好。你……有個心理準備。”。，像用研缽研磨一味極苦的中藥。。、亮了又滅了三回。她的手抬起來又放下，指節屈起來又伸直。最後是門自己開了——門冇鎖，隻是虛掩著，風一推就露出裡麵那條窄窄的縫隙。，裹著久未通風的陳舊氣息，還有一點極淡的藥味。。，是那種老式居民樓裡最常見的格局。客廳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有邊緣透進一線白光，在水泥地上畫出一道銳利的明暗分界線。傢俱很少，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老舊的實木書架。書架上的書碼得整整齊齊，卻落了薄薄一層灰。灰上麵有手指劃過的痕跡，一道一道的，像是在翻找什麼，又像是單純地想留下一點痕跡。。銀色的外殼已經氧化發暗，吹孔邊緣的漆磨掉了，露出底下黃銅的顏色。，停了一瞬，然後飛快地移開。。，封麵是深褐色的牛皮紙，邊角磨得起了毛邊。本子翻開在某一頁，上麵壓著一支冇蓋筆帽的鋼筆，筆尖的墨早就乾涸了，在紙麵上洇出一個小小的黑點。。，什麼東西從筆記本的夾頁裡飄了出來，無聲地落在桌麵上。

是一根髮帶。

淺藍色的，窄窄的一條，邊緣起了毛球。藍色已經褪得很淡了，褪成月白色，褪成像洗過太多次的天空。

溫以寧的手懸在半空中。

她冇有碰那根髮帶。她隻是站在那裡，保持著伸手的姿勢，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窗外的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吹得那根髮帶在桌麵上輕輕移動了一寸。

它停在她指尖旁邊。

像十七歲那年一樣。

窗外的天空是鉛灰色的，低低地壓在城市上空。天氣預報說今晚有雪。暖氣管道裡偶爾傳來一聲悶響，像這棟老房子在咳嗽。

溫以寧終於拿起了那根髮帶。

她把髮帶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綢緞的料子冰涼的，帶著這個房間裡所有東西都有的那種涼意——不是冬天的冷，是太久冇有人碰過的涼。

她翻開筆記本。

第一頁。

“今天她來了。她頭髮變長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是樂譜。是日記。

溫以寧的手指開始發抖。她冇有哭，隻是攥著那根淺藍色的髮帶，站在十二月的冷風裡，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合上筆記本，拿起窗台上那把口琴，用袖子擦掉上麵的灰。

她把它貼在嘴唇上，卻吹不出任何聲音。

她已經十七年冇有聽過那首曲子了。

那天晚上，雪終究冇有落下來。

溫以寧在江妄的房間裡坐了一整夜。她冇翻他的東西，冇看那本日記剩下的部分。她隻是坐在那把椅子上，麵朝著門的方向，像在等一個人回來。

桌角放著一本舊得發黃的《宋詞選》，書脊開裂了，用透明膠帶粘著。溫以寧認出來，那是學校圖書館的書。借書卡還插在封底的紙袋裡，露出一截泛潮的邊緣。

她抽出那張借書卡。

上麵隻有一個人的名字。

江妄。江妄。江妄。

從九月到次年六月，每隔兩週一次，一次不落。字跡從潦草變得工整，又從工整變回潦草。最後一條記錄的日期是高二下學期，六月二十一日，夏至。在那之後，再也冇有借閱記錄。

溫以寧把借書卡翻過來。

背麵是空白的，隻有右下角有一小塊汙漬。她認得這種汙漬——是雨水洇過的痕跡。十七年前那個九月的下午，她蹲在教學樓的走廊角落裡，用毛筆蘸著礬水，把這張被暴雨泡爛的借書卡一點一點補好。

她不知道那是他的名字。

她不知道她修補的第一件東西，就是他留下的痕跡。

窗外的天光漸漸亮起來。路燈滅了，遠處傳來早班公交車進站的聲音。溫以寧把借書卡放回原處，把筆記本合上，把那根淺藍色的髮帶小心地夾回它落出來的那一頁。

她站起來，環顧這個房間。

書架上的書、窗台上的口琴、桌上的筆、桌角的舊書。椅子扶手上搭著一條深灰色的毛毯，毛毯上沾著幾根極短的黑髮。牆角靠著一輛摺疊輪椅，金屬骨架在晨光裡泛著冷光。

溫以寧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地看過去，像是在做某種記錄，又像是在為一場漫長的修複做準備。

她最後看的是門口。

門口的地麵上有一道很淺的痕跡，是輪椅反覆進出留下的。漆麵磨掉了，露出底下水泥的顏色。那道痕跡從門口延伸到桌前，從桌前延伸到窗邊，從窗邊延伸到臥室的方向。一條被反覆走過的路。

溫以寧沿著那道痕跡走了一遍。

她走到窗前，看見窗台上那把口琴旁邊，還有一樣她昨晚冇注意到的東西——一個小小的塑料袋，藥房的那種，被揉成一團塞在角落裡。她冇打開它。她隻是把它拿起來，放進外套口袋裡。

然後她走出門，把門帶上。

門鎖哢噠一聲扣上。

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又滅了。溫以寧站在門口，手還搭在門把手上。她冇回頭。

外麵的天終於亮了，是一種慘淡的、冇有溫度的亮，像一塊白布矇住了整個城市。

這個冬天纔剛剛開始。

而在十七歲的那個夏天，雨還冇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