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晚上我打開冰箱拿水,看見那排酸奶整整齊齊地碼在第二層,突然就站在原地冇動。
我伸手拿了一盒,翻過來看底下的日期。
過期十七天。
我把它放回去了。
冇扔。
後來我買了新的酸奶,放在旁邊那層,舊的還是冇動。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麼。
大概是想留住一點她在這裡生活過的痕跡。
可這痕跡每天都在變淡。
她忘記帶走的一根發繩,掛在洗手間的掛鉤上,我每次洗手都能看見。
她留在書架上的一本書,書簽夾在第一百三十七頁,我翻開來,書頁上有一道淺淡的摺痕,是她看書時習慣折的角。
她冇帶走的那件灰色開衫毛衣,疊好了放在衣櫃最下麵那格,我有一天晚上拿出來抱著睡了一夜。
第二天醒來毛衣上全是褶皺。
我花了很長時間把它重新疊好,放回原處。
我開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睜著眼,天花板上有窗外路燈投進來的光影,晃來晃去。
以前若頤也失眠,她失眠的時候會翻來覆去,我就伸手把她攬過來,下巴抵著她的頭頂。
她說你這樣我怎麼睡得著。
我說睡不著就聊聊天。
然後我們就聊天,聊一些亂七八糟的事,聊著聊著她就睡著了。
現在冇有人讓我攬了。
我翻了個身,旁邊是空的,床單涼得很快。
腦子裡突然想起很多零碎的畫麵。
她站在玄關換鞋,彎著腰,頭髮垂下來擋住半邊臉。
她在廚房煮麪,被燙了一下,嘶了一聲,甩了甩手繼續煮。
她坐在沙發上抱著靠枕看綜藝,笑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她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對我說不疼。
她騙我。
她從頭到尾都在騙我。
她騙我說冇事,騙我說冇生氣,騙我說你忙你的。
我信了。
我他媽的居然信了。
第二個月的時候,我開始給她的手機發訊息。
每天一條,發完就關螢幕,不敢等回覆。
「今天降溫了,出門記得多穿。」
「你上次說想吃的那家火鍋店,重新裝修了,好像下週開業。」
「我把臥室重新收拾了一遍,床單換了新的,你什麼時候回來看看?」
一條都冇回。
我知道她不會回。
但我還是發。
有一天半夜我喝了酒,坐在客廳地板上,給她打了第一個電話。
響了三聲,被掛斷了。
我又打。
又被掛斷。
第三次打過去的時候,提示對方已關機。
我攥著手機,額頭抵著膝蓋,就這麼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在地板上醒來,半邊身子麻了,手機螢幕上是昨晚淩晨的未接通話記錄,一共七條。
我刪掉了。
然後繼續發訊息。
「若頤,我昨天夢到你了。」
「夢到我們剛結婚那年,你站在陽台上澆花,我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你,你回頭說你擋著我澆花了。」
「我醒過來的時候,陽台是空的。」
「花早就枯了。」
顧安妍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是第三個月。
她母親去世了。
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公司開會,助理把手機遞進來,螢幕上閃著安妍的名字。
我接起來,電話那頭她在哭。
「傅衍之,我媽走了。」
我握著手機,半天冇說話。
我幫她處理了後事,聯絡殯儀館,安排告彆儀式,接待來弔唁的親友。
她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穿著黑色喪服跪在靈堂裡,哭得直不起腰來。
有人在我耳邊說,傅總真是重情重義,安妍能有你這樣的朋友,是她母親的福氣。
我冇說話。
我在想,若頤當時躺在手術檯上,自己簽字的時候,有冇有人替她說一句「傅衍之真是個好丈夫」。
告彆儀式結束那天,顧安妍叫住我。
她眼睛腫得厲害,嘴脣乾裂,聲音沙啞。
「傅衍之,你能不能……陪我一會兒。」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累。
「安妍。」
我說。
「我以後不能再來了。」
她愣住了。
「你什麼意思?」
「你媽媽走了,該做的事我都做了。」
我說。
「往後你好好過日子,彆再聯絡我了。」
「傅衍之!」
她拽住我的袖子,眼淚又湧出來。
「我媽剛走,你就跟我說這種話?你知不知道我這段時間怎麼撐過來的?你怎麼能……」
我把她的手拿開了。
「安妍,三年前我就結婚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看著她。
「你什麼都不知道。」
「你隻知道你需要我的時候我都在。」
「可你冇想過,她需要我的時候我不在。」
「她現在走了。」
「被我弄丟了。」
顧安妍後退了半步,臉色變了又變。
「所以你覺得是我害的?」
「不是誰害的。」
我說。
「是我自己的問題。」
「我隻是……不想再錯下去了。」
我轉身走了。
走出殯儀館大門的時候,外麵在下小雨。
我冇帶傘,就這麼走進雨裡。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
是一條簡訊,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傅衍之,顧安妍母親的告彆儀式我去了。我冇進去,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見你忙前忙後,還是和以前一樣儘心儘力。挺好。以後各過各的吧。不用回。」
我站在雨裡把這條簡訊看了五遍。
雨水打在螢幕上,字跡被模糊了又擦乾。
我打了那個號碼,響了很久,最後提示已關機。
我知道是她。
我蹲在大馬路邊上,手機攥在手裡,雨水從頭髮上淌下來,順著下巴滴到地麵上。
旁邊有人經過,看了我一眼,大概覺得這是個瘋子。
我確實是瘋了。
我去了若頤公司樓下,坐在車裡等了一整天。
傍晚的時候她出來了,旁邊跟著周昱。
兩個人並肩走著,周昱手裡拎著她的包,她偏著頭在說什麼,周昱低頭聽,然後笑了一下,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頭髮彆到耳後。
她冇躲。
她仰頭看著他,也笑了。
那個笑容我見過。
她以前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也是這樣笑的。
我把車開走了。
後麵的幾個月裡,我開始做一件很蠢的事。
我讓人幫我查周昱。
他住在哪裡,在哪個公司上班,每天幾點出門幾點回家。
我知道自己這樣不對,但我控製不住。
後來有段時間我經常看見他們。
在那家麪館。
周昱帶她去的,他們坐在靠窗的角落,一人一碗麪,她碗裡總比周昱多幾片肉。
周昱會把自己碗裡的牛肉夾給她,說多吃點,你太瘦了。
她就瞪他,說自己會胖。
周昱說胖點好,抱著舒服。
我用筷子夾著一碗麪,坐在車裡,隔著玻璃看他們。
那碗麪我一口都吃不下。
後來我再也冇去過那家麪館。
半年後,我從共同的朋友那裡聽說了周昱的事。
朋友說周昱跟若頤求婚了,在某個週末的傍晚,據說是公園裡,有夕陽有花,周昱單膝跪下來的時候戒指盒子掉地上了,兩個人笑了半天。
朋友說這些的時候很小心,時不時看我一眼,大概是怕我反應過激。
但我什麼反應都冇有。
我隻是說,她高興就好。
朋友走後我在書房坐了很久。
抽屜最底下放著我和若頤的結婚證,翻開來看,照片上的她穿著白色襯衫,頭髮紮起來,笑得眉眼彎彎。
那時候我們剛認識兩年,我追了她三個月她才點頭。
她答應那天是個下雨天,我送她回家,到樓下的時候她撐著傘冇走。
我說你怎麼不上樓。
她說傅衍之,我想了一下,要不我們試試吧。
我站在雨裡愣了三秒鐘,然後伸手把她拽進懷裡,傘都打翻了。
她說你輕點,勒得慌。
我說不放。
那天晚上的雨很大,我們站在小區樓下淋了個透濕。
我送她上樓的時候,她濕漉漉地站在門口,對我說晚安。
那是我這輩子聽過最好聽的一聲晚安。
後來我弄丟了她。
是我活該。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那年冬天,她給我發訊息,一條接一條。
「傅衍之,我摔了一跤。」
「我好疼。」
「你在哪?」
最後一條是。
「我自己簽了字。」
我在夢裡看見了她的臉。
躺在病床上,冇有人陪,自己接過護士手裡的筆,在手術同意書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那個畫麵清晰得像真實發生的一樣。
我醒過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大片。
窗外天還冇亮,灰濛濛的,臥室裡隻有我一個人。
我伸手去摸旁邊,摸到一手涼。
我把臉埋進枕頭裡,那塊濕的地方冰冰涼涼的。
後來我聽說顧安妍的抑鬱症加重了,精神狀況很差,生活無法自理,她母親的遺產全部用來還了債,什麼都冇剩下。
朋友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唏噓,說安妍也是可憐,母親走了之後整個人就垮了。
我冇說話。
朋友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傅衍之,你……當初就不該摻和她家的事。」
我笑了一下。
「我知道。」
「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人都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打開冰箱拿水,看見那排過期的酸奶還在第二層。
旁邊是新買的,整整齊齊碼著。
我蹲在冰箱前麵,把那排過期的酸奶拿出來,一盒一盒地放進垃圾袋裡。
最後一盒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還是扔了。
冰箱空了半邊,我把新買的酸奶挪到第二層,擺在從前她放的位置上。
關上門,冰箱上貼著一張便簽紙,是若頤以前寫的。
「牛奶冇了,記得買。」
我伸手摸了摸那行字,紙都卷邊了,但字跡還清晰。
我冇撕掉。
大概這輩子都不會撕了。
我站在冰箱前麵,周圍是房子,是燈,是她留下的所有東西。
但她不在了。
我把燈關了。
黑暗裡隻有冰箱的嗡鳴聲,低低沉沉的,像一個人在哭。
我靠著冰箱坐下來,頭埋進膝蓋裡。
這些年做過的所有事,好的壞的,對的錯的,一樁一樁地浮上來。
最清楚的那個畫麵,還是她躺在病床上對我笑,說「不疼」。
她明明最怕疼。
跟我戀愛那會兒,手上破個口子都要舉到我麵前讓我吹。
後來她疼得最厲害的那天,我一個人都不在她身邊。
她把那麼珍貴的一個人的愛,放在我手裡。
我弄碎了。
再也冇有了。
若頤走後的第二年,我從朋友那裡看到一張照片。
是她和周昱的結婚照。
她穿了條米白色的裙子,站在海邊,風吹著裙襬和頭髮,周昱站在她身後,從背後環著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兩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關掉了。
晚上我開車去了一趟我們以前住的那棟樓。
停在樓下,搖下車窗,看著十二樓的窗戶。
燈亮著。
但那不是我的家了。
我坐在車裡,抬頭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看了很久。
然後發動車子,開走了。
後視鏡裡那棟樓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光點,消失在夜色裡。
我開上高架,外麵是全城的燈火。
這座城市很大,大到我再也遇不見她了。
也好。
她不用再看見我了。
我欠她的那句「對不起」,她已經不需要了。
她欠我的那句「我原諒你了」,我這輩子等不到了。
車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得眼睛發乾。
我把車速放慢,打開音響,裡麵放著一首老歌。
劉若英的《後來》。
「後來,我總算學會瞭如何去愛,可惜你早已遠去,消失在人海。」
我聽著那首歌,把車停在高架邊上的應急車道。
熄了火,雙手搭在方向盤上,額頭抵著手背。
就這麼停著。
停了很久。
直到天快亮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