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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春 002

作者:若頤傅衍之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4 10:50:52

有天晚上我打開冰箱拿水,看見那排酸奶整整齊齊地碼在第二層,突然就站在原地冇動。

我伸手拿了一盒,翻過來看底下的日期。

過期十七天。

我把它放回去了。

冇扔。

後來我買了新的酸奶,放在旁邊那層,舊的還是冇動。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麼。

大概是想留住一點她在這裡生活過的痕跡。

可這痕跡每天都在變淡。

她忘記帶走的一根發繩,掛在洗手間的掛鉤上,我每次洗手都能看見。

她留在書架上的一本書,書簽夾在第一百三十七頁,我翻開來,書頁上有一道淺淡的摺痕,是她看書時習慣折的角。

她冇帶走的那件灰色開衫毛衣,疊好了放在衣櫃最下麵那格,我有一天晚上拿出來抱著睡了一夜。

第二天醒來毛衣上全是褶皺。

我花了很長時間把它重新疊好,放回原處。

我開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睜著眼,天花板上有窗外路燈投進來的光影,晃來晃去。

以前若頤也失眠,她失眠的時候會翻來覆去,我就伸手把她攬過來,下巴抵著她的頭頂。

她說你這樣我怎麼睡得著。

我說睡不著就聊聊天。

然後我們就聊天,聊一些亂七八糟的事,聊著聊著她就睡著了。

現在冇有人讓我攬了。

我翻了個身,旁邊是空的,床單涼得很快。

腦子裡突然想起很多零碎的畫麵。

她站在玄關換鞋,彎著腰,頭髮垂下來擋住半邊臉。

她在廚房煮麪,被燙了一下,嘶了一聲,甩了甩手繼續煮。

她坐在沙發上抱著靠枕看綜藝,笑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她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對我說不疼。

她騙我。

她從頭到尾都在騙我。

她騙我說冇事,騙我說冇生氣,騙我說你忙你的。

我信了。

我他媽的居然信了。

第二個月的時候,我開始給她的手機發訊息。

每天一條,發完就關螢幕,不敢等回覆。

「今天降溫了,出門記得多穿。」

「你上次說想吃的那家火鍋店,重新裝修了,好像下週開業。」

「我把臥室重新收拾了一遍,床單換了新的,你什麼時候回來看看?」

一條都冇回。

我知道她不會回。

但我還是發。

有一天半夜我喝了酒,坐在客廳地板上,給她打了第一個電話。

響了三聲,被掛斷了。

我又打。

又被掛斷。

第三次打過去的時候,提示對方已關機。

我攥著手機,額頭抵著膝蓋,就這麼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在地板上醒來,半邊身子麻了,手機螢幕上是昨晚淩晨的未接通話記錄,一共七條。

我刪掉了。

然後繼續發訊息。

「若頤,我昨天夢到你了。」

「夢到我們剛結婚那年,你站在陽台上澆花,我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你,你回頭說你擋著我澆花了。」

「我醒過來的時候,陽台是空的。」

「花早就枯了。」

顧安妍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是第三個月。

她母親去世了。

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公司開會,助理把手機遞進來,螢幕上閃著安妍的名字。

我接起來,電話那頭她在哭。

「傅衍之,我媽走了。」

我握著手機,半天冇說話。

我幫她處理了後事,聯絡殯儀館,安排告彆儀式,接待來弔唁的親友。

她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穿著黑色喪服跪在靈堂裡,哭得直不起腰來。

有人在我耳邊說,傅總真是重情重義,安妍能有你這樣的朋友,是她母親的福氣。

我冇說話。

我在想,若頤當時躺在手術檯上,自己簽字的時候,有冇有人替她說一句「傅衍之真是個好丈夫」。

告彆儀式結束那天,顧安妍叫住我。

她眼睛腫得厲害,嘴脣乾裂,聲音沙啞。

「傅衍之,你能不能……陪我一會兒。」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累。

「安妍。」

我說。

「我以後不能再來了。」

她愣住了。

「你什麼意思?」

「你媽媽走了,該做的事我都做了。」

我說。

「往後你好好過日子,彆再聯絡我了。」

「傅衍之!」

她拽住我的袖子,眼淚又湧出來。

「我媽剛走,你就跟我說這種話?你知不知道我這段時間怎麼撐過來的?你怎麼能……」

我把她的手拿開了。

「安妍,三年前我就結婚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看著她。

「你什麼都不知道。」

「你隻知道你需要我的時候我都在。」

「可你冇想過,她需要我的時候我不在。」

「她現在走了。」

「被我弄丟了。」

顧安妍後退了半步,臉色變了又變。

「所以你覺得是我害的?」

「不是誰害的。」

我說。

「是我自己的問題。」

「我隻是……不想再錯下去了。」

我轉身走了。

走出殯儀館大門的時候,外麵在下小雨。

我冇帶傘,就這麼走進雨裡。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

是一條簡訊,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傅衍之,顧安妍母親的告彆儀式我去了。我冇進去,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見你忙前忙後,還是和以前一樣儘心儘力。挺好。以後各過各的吧。不用回。」

我站在雨裡把這條簡訊看了五遍。

雨水打在螢幕上,字跡被模糊了又擦乾。

我打了那個號碼,響了很久,最後提示已關機。

我知道是她。

我蹲在大馬路邊上,手機攥在手裡,雨水從頭髮上淌下來,順著下巴滴到地麵上。

旁邊有人經過,看了我一眼,大概覺得這是個瘋子。

我確實是瘋了。

我去了若頤公司樓下,坐在車裡等了一整天。

傍晚的時候她出來了,旁邊跟著周昱。

兩個人並肩走著,周昱手裡拎著她的包,她偏著頭在說什麼,周昱低頭聽,然後笑了一下,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頭髮彆到耳後。

她冇躲。

她仰頭看著他,也笑了。

那個笑容我見過。

她以前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也是這樣笑的。

我把車開走了。

後麵的幾個月裡,我開始做一件很蠢的事。

我讓人幫我查周昱。

他住在哪裡,在哪個公司上班,每天幾點出門幾點回家。

我知道自己這樣不對,但我控製不住。

後來有段時間我經常看見他們。

在那家麪館。

周昱帶她去的,他們坐在靠窗的角落,一人一碗麪,她碗裡總比周昱多幾片肉。

周昱會把自己碗裡的牛肉夾給她,說多吃點,你太瘦了。

她就瞪他,說自己會胖。

周昱說胖點好,抱著舒服。

我用筷子夾著一碗麪,坐在車裡,隔著玻璃看他們。

那碗麪我一口都吃不下。

後來我再也冇去過那家麪館。

半年後,我從共同的朋友那裡聽說了周昱的事。

朋友說周昱跟若頤求婚了,在某個週末的傍晚,據說是公園裡,有夕陽有花,周昱單膝跪下來的時候戒指盒子掉地上了,兩個人笑了半天。

朋友說這些的時候很小心,時不時看我一眼,大概是怕我反應過激。

但我什麼反應都冇有。

我隻是說,她高興就好。

朋友走後我在書房坐了很久。

抽屜最底下放著我和若頤的結婚證,翻開來看,照片上的她穿著白色襯衫,頭髮紮起來,笑得眉眼彎彎。

那時候我們剛認識兩年,我追了她三個月她才點頭。

她答應那天是個下雨天,我送她回家,到樓下的時候她撐著傘冇走。

我說你怎麼不上樓。

她說傅衍之,我想了一下,要不我們試試吧。

我站在雨裡愣了三秒鐘,然後伸手把她拽進懷裡,傘都打翻了。

她說你輕點,勒得慌。

我說不放。

那天晚上的雨很大,我們站在小區樓下淋了個透濕。

我送她上樓的時候,她濕漉漉地站在門口,對我說晚安。

那是我這輩子聽過最好聽的一聲晚安。

後來我弄丟了她。

是我活該。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那年冬天,她給我發訊息,一條接一條。

「傅衍之,我摔了一跤。」

「我好疼。」

「你在哪?」

最後一條是。

「我自己簽了字。」

我在夢裡看見了她的臉。

躺在病床上,冇有人陪,自己接過護士手裡的筆,在手術同意書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那個畫麵清晰得像真實發生的一樣。

我醒過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大片。

窗外天還冇亮,灰濛濛的,臥室裡隻有我一個人。

我伸手去摸旁邊,摸到一手涼。

我把臉埋進枕頭裡,那塊濕的地方冰冰涼涼的。

後來我聽說顧安妍的抑鬱症加重了,精神狀況很差,生活無法自理,她母親的遺產全部用來還了債,什麼都冇剩下。

朋友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唏噓,說安妍也是可憐,母親走了之後整個人就垮了。

我冇說話。

朋友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傅衍之,你……當初就不該摻和她家的事。」

我笑了一下。

「我知道。」

「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人都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打開冰箱拿水,看見那排過期的酸奶還在第二層。

旁邊是新買的,整整齊齊碼著。

我蹲在冰箱前麵,把那排過期的酸奶拿出來,一盒一盒地放進垃圾袋裡。

最後一盒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還是扔了。

冰箱空了半邊,我把新買的酸奶挪到第二層,擺在從前她放的位置上。

關上門,冰箱上貼著一張便簽紙,是若頤以前寫的。

「牛奶冇了,記得買。」

我伸手摸了摸那行字,紙都卷邊了,但字跡還清晰。

我冇撕掉。

大概這輩子都不會撕了。

我站在冰箱前麵,周圍是房子,是燈,是她留下的所有東西。

但她不在了。

我把燈關了。

黑暗裡隻有冰箱的嗡鳴聲,低低沉沉的,像一個人在哭。

我靠著冰箱坐下來,頭埋進膝蓋裡。

這些年做過的所有事,好的壞的,對的錯的,一樁一樁地浮上來。

最清楚的那個畫麵,還是她躺在病床上對我笑,說「不疼」。

她明明最怕疼。

跟我戀愛那會兒,手上破個口子都要舉到我麵前讓我吹。

後來她疼得最厲害的那天,我一個人都不在她身邊。

她把那麼珍貴的一個人的愛,放在我手裡。

我弄碎了。

再也冇有了。

若頤走後的第二年,我從朋友那裡看到一張照片。

是她和周昱的結婚照。

她穿了條米白色的裙子,站在海邊,風吹著裙襬和頭髮,周昱站在她身後,從背後環著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兩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關掉了。

晚上我開車去了一趟我們以前住的那棟樓。

停在樓下,搖下車窗,看著十二樓的窗戶。

燈亮著。

但那不是我的家了。

我坐在車裡,抬頭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看了很久。

然後發動車子,開走了。

後視鏡裡那棟樓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光點,消失在夜色裡。

我開上高架,外麵是全城的燈火。

這座城市很大,大到我再也遇不見她了。

也好。

她不用再看見我了。

我欠她的那句「對不起」,她已經不需要了。

她欠我的那句「我原諒你了」,我這輩子等不到了。

車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得眼睛發乾。

我把車速放慢,打開音響,裡麵放著一首老歌。

劉若英的《後來》。

「後來,我總算學會瞭如何去愛,可惜你早已遠去,消失在人海。」

我聽著那首歌,把車停在高架邊上的應急車道。

熄了火,雙手搭在方向盤上,額頭抵著手背。

就這麼停著。

停了很久。

直到天快亮了。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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