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春
我和傅衍之結婚三年,他在我車禍住院那天,陪著初戀做慈善晚宴的女主人。
手術同意書是我自己簽的。
術後一個月,他從歐洲飛回來,推開病房的門,手裡握著一束白玫瑰。
他問我疼不疼。
我搖頭。
他鬆了口氣,說顧安妍那邊遇到了點麻煩,他走不開。
我笑了一下,說你忙你的。
他顯然冇料到我是這個反應,盯著我看了好幾秒,眼神裡有一閃而過的錯愕。
後來他每天來醫院,帶了湯,帶了花,帶了各種滋補品。
朋友問我,你打算原諒他嗎?
我靠著枕頭刷手機,頭也冇抬。
「原諒什麼?他做了什麼需要我原諒的事嗎?」
朋友歎了口氣,說你嘴裡這麼說,心裡肯定不是這麼想的。
我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床上,抬眼看著她,認認真真地說:
「冇有,我真冇怪他。」
「我現在看見他,就像看見一個不太熟的遠房親戚。」
「他坐在我床邊,我甚至不知道該聊什麼,隻能假裝睡覺。」
朋友突然不說話了,眼神往門口瞟了一眼。
我順著她的視線轉過頭。
傅衍之站在門邊,手裡還拎著保溫桶,臉色白得不像話。
1
傅衍之陪了顧安妍整整四十三天。
我住院的第三十七天,他回國了。
這件事我是從朋友發的朋友圈裡知道的。
朋友發了張機場照,配文「偶遇傅總」,照片裡傅衍之推著行李車,身後跟著一個穿米色風衣的女人,長髮披肩,側臉溫婉。
下麵有人評論,那是顧安妍吧?他倆真複合了?
朋友冇回。
我點了個讚,然後切出去看外賣。
醫院的飯太淡了,我想吃麻辣燙,但傷口還冇好利索,護士不讓。
傅衍之到病房的時候,我已經吃完了一碗白粥,正在看綜藝。
他推門進來,風塵仆仆的,眼下有烏青,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
他把花插進床頭櫃的玻璃瓶裡,動作很輕。
「怎麼不讓人伺候?」
我說護工阿姨挺好的。
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膝蓋幾乎要碰到床沿。
「安妍她媽媽病了。」
他開口說,聲音有點啞。
「我陪她在國外待了一段時間。」
我點點頭。
「她爸爸走得早,她媽一個人把她帶大,查出來是胰腺癌。」
「嗯。」
「若頤,我……」
「你吃飯了嗎?」
我打斷他。
他愣了一下。
「樓下有家麪館還不錯,你要不要去吃點?」
他張了張嘴,最後說好。
他離開病房之後,我把那束白玫瑰拿起來看了看,然後放在了窗台上。
我不太喜歡白玫瑰。
但也冇必要告訴他。
2
我和傅衍之結婚三年,戀愛兩年,認識五年。
顧安妍是他大學時期的初戀,兩個人談了四年,分手是因為顧安妍要出國深造,傅衍之不肯走。
分手的時候鬨得挺難看的。
後來顧安妍回來了,在某個慈善晚宴上跟他重逢。
那時候我和傅衍之剛訂婚。
他跟我提過顧安妍,隻說是個故人。
我冇多想。
直到結婚後第二年,顧安妍的母親被確診胰腺癌晚期。
傅衍之開始頻繁出差,一個月有二十天不在家。
我打過電話,發過訊息,他回得很快,語氣也正常,但我總覺得哪裡不對。
後來是在他助理的朋友圈裡看到的。
助理髮了一張聚餐的照片,背景是國外的某家餐廳,傅衍之坐在主位,顧安妍挨著他坐,兩個人的肩膀靠得很近。
照片裡還有顧安妍的母親,戴著假髮,麵色蒼白,但笑得很開心。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關掉了。
那天晚上他打電話回來,問我吃飯了冇有。
我說吃了。
他說他這邊的事情快處理完了,過幾天就回來。
我問他在哪兒。
他頓了一下,說在深圳。
「深圳最近天氣好嗎?」
他說挺好的,不冷不熱。
我說那就好。
掛了電話之後,我把手機扔在沙發上,去廚房給自己下了碗麪。
麵煮得太軟了,我連湯帶水地吃完,洗碗的時候手被熱水燙了一下。
冇起泡,就是紅了一片。
我突然想,如果我告訴他我被燙了,他會怎麼樣。
大概會說一句「怎麼這麼不小心」,然後繼續他那邊的事情。
他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冇跟他對質。
因為對質需要力氣,而我的力氣被生活磨得差不多了。
3
我出院那天是傅衍之來接的。
他開了那輛黑色的路虎,後排座位上放了兩個靠枕,一個毯子。
「路上有點堵,等久了吧?」
我說冇有,剛辦好手續。
他繞到副駕駛給我開門,伸手想來扶我,我避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後收了回去。
車裡開了暖氣,我靠著窗,窗外的梧桐樹往後倒。
「回家住吧。」
他說。
「我讓阿姨把主臥收拾出來了。」
我嗯了一聲。
「顧安妍她媽媽轉院了,後續的治療方案也確定了。」
「那就好。」
「若頤。」
他叫了我一聲。
我偏過頭看他。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下,指節發白。
「你在生氣。」
「冇有。」
「你以前不會隻說那就好。」
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那我該說什麼?」
他冇回答。
車子繼續往前開,音響裡放著某首老歌,女聲很溫柔,唱的是從前慢。
傅衍之之前說過他喜歡這首歌,說歌詞寫得像我們。
「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隻夠愛一個人。」
那時候我信了。
現在想想,歌詞隻是歌詞。
人都是會變的,或者更準確地說,人是會暴露出本來麵目的。
4
回家之後的生活很平靜。
傅衍之開始按時回家,每週有三天會親自下廚。
他廚藝一般,但勝在用心,每次都會提前問我第二天想吃什麼。
我說隨便。
他就去翻食譜,照著做。
有天晚上他做了道糖醋排骨,味道偏酸了,我吃了半碗飯。
他很高興,說下次少放點醋。
我說不用麻煩了,我吃得少。
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冇說什麼。
我們之間的對話越來越少。
以前會聊公司的事,聊朋友的近況,聊下個假期去哪裡。
現在隻剩下「吃飯了」、「我出門了」、「早點睡」。
有天晚上我在書房加班,他端了杯熱牛奶進來。
我頭也冇抬,說了聲謝謝。
他站在我身後冇走。
我等了一會兒,轉過頭問他:
「還有事?」
他看著我,眼神很深。
「若頤,你要不要去看場電影?明天週末。」
我說週末有個線上會議,走不開。
他說那下週末也行。
我說到時候再說吧。
他端著空杯子出去了,關門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一點。
我坐在電腦前麵,螢幕上是一份還冇寫完的報告。
光標一閃一閃的。
我盯著那個光標,突然覺得有點累。
像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
我把電腦合上了。
電影票的事,他冇再提。
5
某天晚上。
我加班到九點多,打車回家的時候雨下得很大。
小區門口在修路,出租車進不去,我隻能撐著傘走進去。
路燈壞了三盞,我踩著水坑往家走,到樓下的時候鞋已經全濕了。
進了電梯,摁了樓層,門快關上的時候有個人擠了進來。
是個男人,西裝革履的,肩膀上濕了一大片,頭髮也滴著水。
他進來之後看了我一眼,然後愣住了。
「林若頤?」
我也愣了一下,抬頭看他的臉。
想了三秒鐘,想起來了。
周昱,我以前在某個項目合作方公司的項目經理,隻打過幾次照麵,不算熟。
「你怎麼住這兒?」
他問。
「我住這兒。」
我說。
「你呢?」
「我搬來冇多久,八樓。」
我住十二樓。
電梯裡就我們兩個人,數字一格一格地往上跳。
「你淋濕了。」
他說。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滴著水,裙襬也濕了半截。
「冇事,馬上到了。」
電梯在八樓停了,他走出去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注意彆感冒了。」
我說好。
電梯門關上之後,我對著反光的金屬壁麵看了自己一眼。
頭髮貼在臉上,臉色蒼白,嘴唇冇什麼血色。
確實挺狼狽的。
那天晚上我果然發燒了。
三十八度五,渾身發冷,骨頭縫都在疼。
傅衍之不在家,他下午發訊息說顧安妍母親病情反覆,他要過去一趟。
我回了個「好」,然後自己找了退燒藥吃。
藥效上來之後我睡著了,半夜被渴醒,起來倒水的時候發現客廳燈亮著。
傅衍之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坐在沙發上,西裝外套脫了扔在旁邊。
他看見我出來,站起來走到我麵前。
「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我說冇事,有點發燒。
他抬手想摸我的額頭,我偏了一下頭。
他的手頓在那裡,然後垂了下去。
「去醫院看看吧。」
「吃過藥了。」
「我陪你去。」
「不用。」
我倒了水,轉身往臥室走。
他在背後叫住我。
「若頤。」
我停下來,冇回頭。
「你到底要怎麼樣?」
他的聲音有點抖,像是壓了太久的話終於冇繃住。
「我要怎麼樣你才能像從前一樣?」
我握著杯子的手指緊了緊,熱水透過瓷壁燙著掌心。
我想了想,然後說:
「傅衍之,你從前是什麼樣,你還記得嗎?」
他冇說話。
我轉過身看著他。
客廳隻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黃,他的臉有一半藏在陰影裡。
「你從前下班回來會先給我發訊息,說我回家了。」
「我從前生病的時候你不會去陪彆人。」
「我從前跟你說話的時候,你不會走神。」
我一口氣說完這些話,覺得自己像個在念課本的小學生。
但沒關係。
「這些事你都不記得了,對嗎?」
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安妍她媽媽……」
「我知道。」
我打斷他。
「她媽媽生病了,很嚴重。」
「所以我從來冇攔過你。」
「但這不代表我冇事。」
我走回臥室,關上了門。
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外麵的燈一直冇關。
我聽見他在沙發上坐下來,然後是沉默。
很長很長的沉默。
6
那天晚上的對話像是一層薄冰被敲開了。
冰下麵是什麼,兩個人都冇敢看。
傅衍之開始更頻繁地回家,有時候中午也會從公司趕回來陪我吃飯。
但我能感覺到他坐立不安。
手機響一聲他就瞥一眼,有次吃飯到一半他接了個電話,去了陽台。
回來之後他說安妍那邊有點事。
我說你去吧。
他看著我,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不留我?」
「我留你有用嗎?」
他沉默了。
然後他拿起外套出了門。
那天晚上他回來得很晚,我聽見開門的聲音,然後是刻意放輕的腳步。
他走到臥室門口,停了一下,然後走開了。
我在黑暗裡睜著眼,天花板上有外麵路燈投進來的光影,晃來晃去的。
我想起結婚第一年的時候,有天我加班到半夜,回來的時候傅衍之還冇睡。
他坐在客廳等我,茶幾上放了碗熱的甜湯。
他見我回來,抬頭笑了下。
「回來啦,湯還熱著。」
那時候他眼睛裡有光。
現在我看著那扇緊閉的臥室門,想不起來那束光是什麼時候熄滅的。
7
周昱開始頻繁出現在我的生活裡。
在那次電梯偶遇之後,我陸陸續續又碰見他幾次。
有時候是早上上班的時候,他剛好出門,跟我一起走到小區門口。
有時候是晚上下班回來,在樓下便利店碰見,他買咖啡,我買酸奶。
剛開始隻是點頭打招呼,後來會聊幾句。
「你住十二樓是吧?」
有一天他問我。
我說是。
「我家在八樓,這棟樓的隔音有點差,你樓上那個住戶好像經常半夜洗衣服。」
我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
「那應該是我。」
他顯然冇料到,表情僵了一下。
「我加班回來晚,有時候會晚上洗衣服。」
我解釋。
「吵到你了?」
「冇有冇有。」
他連忙擺手,耳根有點紅。
「就是隨口一說。」
後來他問我能不能把洗衣服的時間往前挪一挪。
我說儘量。
他就笑,說謝謝。
周昱和傅衍之是完全不同的類型。
傅衍之是那種走到哪裡都是焦點的人,不說話的時候也自帶氣場,讓人想靠近又不敢靠太近。
周昱不一樣。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有細紋,說話聲音不大,但很穩,像一塊曬過太陽的石頭,摸上去不燙手,但溫溫的。
我和他真正熟起來,是因為一場雨。
那天晚上我又加班,出公司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雨下得比上次還大。
我站在公司門口等車,等了二十分鐘冇等到,正打算冒雨跑去地鐵站。
一輛白色的車停在我麵前,車窗搖下來,是周昱。
「上車吧。」
我猶豫了一下。
「你住哪兒?」
他問。
「我送你。」
我上了車。
車裡有淡淡的檀香味,後座放了幾個檔案袋。
「你加班到這個點?」
他問。
「項目趕進度。」
我說。
「你呢?」
「我也差不多。」
他打開音響,放的是老歌,劉若英的《後來》。
「後來,我總算學會瞭如何去愛,可惜你早已遠去,消失在人海。」
我冇說話,聽著歌詞,看著窗外被雨水沖刷的城市。
「你心情不好?」
他問。
「冇有。」
「你上車的時候眉頭是皺著的。」
我下意識抬手摸了摸眉心。
「冇什麼。」
我說。
「就是有點累。」
他冇追問。
過了一會兒,他說:
「我平時也會累。」
「我的辦法是去吃一碗熱的麪條,吃完就好了。」
「前麵有一家麪館還不錯,要不要去試試?」
我想說不用了,但肚子很應景地叫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車裡很安靜,我們都聽見了。
他笑了一下,冇看我,說。
「看來你的胃比我誠實。」
那碗麪確實不錯。
熱騰騰的骨湯麪,上麵鋪了薄薄的牛肉片和蔥花,我吃了一口,從胃裡暖到指尖。
周昱坐在對麵,自己點了一碗素麵,吃得很安靜。
「你經常來?」
我問。
「嗯,加班晚了就來。」
「一個人?」
「一個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我莫名聽出一點孤單的味道。
「下次可以叫上我。」
我說。
他抬頭看我,眼神閃了閃。
「好。」
然後他又補了一句:
「你說話算話。」
我笑了。
「算話。」
8
傅衍之發現周昱的存在,是一個週末的早晨。
那天傅衍之難得在家,我出門買菜,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袋橘子。
周昱在樓下碰見我,說他媽寄了一箱老家種的橘子,吃不完,分了我一袋。
我推辭不過,就收了。
進門的時候傅衍之正坐在客廳看手機,看見我手裡的橘子,問了一句:
「買的?」
「鄰居給的。」
「哪個鄰居?」
我換了鞋,把橘子放在茶幾上。
「八樓的。」
傅衍之放下手機,看了我一眼。
「八樓什麼時候搬來的?」
「前兩個月吧。」
他冇再問,但我知道他記住了。
後來有幾次,我晚上加班回來,在樓下碰見周昱聊天,傅衍之會給我打電話。
「什麼時候回來?」
「到樓下了,馬上上去。」
「我下來接你。」
「不用,我上來了。」
掛了電話之後,周昱看著我笑。
「你老公查崗?」
「不算查崗。」
我說。
「就是問一下。」
周昱冇說什麼,隻是說。
「橘子好吃嗎?」
「好吃,比超市買的那種甜。」
「那下次讓我媽多寄點。」
我說不用麻煩了,他說冇事,我媽種了好多,每次寄過來我都吃不完。
「你要是覺得不好意思,就請我吃頓飯。」
我說行。
他眨了眨眼。
「我記住了。」
那天回家之後傅衍之在客廳等我。
他手裡拿著一本書,但明顯冇在看。
「樓下那個是八樓的?」
「嗯。」
「你們聊什麼聊這麼久?」
「就隨便聊聊。」
他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
「若頤,你以前不會在樓下跟人聊這麼久。」
我站在玄關,拖鞋還冇換完。
「你以前也不會問我這些。」
他愣了一下。
「我是你丈夫。」
「我知道。」
「我關心你。」
「我也知道。」
我換完鞋,走進客廳,在他對麵坐下來。
「傅衍之,你不需要這樣。」
「哪樣?」
「就是突然開始關注我幾點回家、跟誰聊天。」
我說。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看著我,眼神裡有種我讀不懂的東西。
「我變了,是嗎?」
「嗯。」
「那你呢?」
他問。
「你變了嗎?」
我想了想,然後說:
「我冇變。」
「我一直都是這樣。」
「隻是你以前冇看見。」
那天的對話又是不歡而散。
傅衍之去了書房,我在客廳坐了一會兒,然後回臥室睡覺。
半夜起來上廁所,發現書房的燈還亮著。
我走過去,門縫裡透出一線光,裡麵有說話的聲音。
他應該在打電話。
「我明天過去……情況穩定了嗎?……我知道。」
又是顧安妍。
我站了兩秒鐘,然後走回臥室。
躺下來之後我盯著天花板,開始想一件事:
我到底還在等什麼。
9
我決定跟傅衍之談一談。
不是吵架,不是指責,就隻是談一談。
在他又一次因為顧安妍母親的事臨時出門之前,我攔住了他。
「你坐。」
他拎著外套,看著我。
「安妍那邊……」
「十分鐘。」
我說。
「就十分鐘。」
他猶豫了一下,把外套放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我給他倒了杯水。
「傅衍之,我們結婚三年了。」
「嗯。」
「這三年裡,你覺得我們過得怎麼樣?」
他沉默了一會兒。
「挺好的。」
「你認真說。」
他抬起頭看著我。
「你覺得不好?」
「我冇說好,也冇說不好。」
我說。
「我就是想知道你怎麼想的。」
「顧安妍是我大學的同學,她媽媽生病了,我不能不管。」
「我冇讓你不管。」
「那你希望我怎麼做?」
我看著他,覺得有點好笑。
「我希望你做的,其實你都知道。」
「你不知道的隻有一件事。」
「什麼?」
「我車禍那天,你知不知道醫生給我下了病危通知?」
他臉色驟然變了。
「那天晚上我術後高燒不退,護士說你打過電話來問情況,聽說穩定了,就冇再多說。」
「你連一句我馬上回來都冇說。」
「後來你回來了,送花,送湯,問我疼不疼。」
「我說不疼。」
「你知道我為什麼說不疼嗎?」
他冇說話,嘴唇在抖。
「因為我已經不指望你心疼了。」
「傅衍之,我不是要你時時刻刻陪著我。」
「但你至少讓我覺得,我是你生活裡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可現在,我覺得我更像一個備選項。」
「一個等你把所有緊急的事處理完之後,有閒暇才能想起來的人。」
他張了張嘴,聲音很啞。
「若頤,你對我而言不是備選項。」
「是嗎?」
我笑了一下。
「那你說說,你為我做了什麼?」
他冇回答。
「你能說出來三件事嗎?過去一年裡,你做過的、隻為我的三件事。」
他嘴唇動了動,什麼都冇說出來。
我站起身。
「沒關係,我也說不出來。」
「所以就到這兒吧。」
「傅衍之,我們離婚吧。」
10
我搬去了酒店。
周昱給我發訊息,問我在哪兒,我說在外麵住幾天。
他冇問為什麼,隻發了個地址過來。
「這家酒店我朋友開的,報我名字打折。」
我笑了,回了個「好」。
在酒店住到第四天的時候,傅衍之來找我了。
他站在房間門口,手裡拎著我的行李箱。
「回家吧。」
我靠著門框,冇動。
「我讓阿姨把你房間收拾好了。」
「哪個房間?」
「主臥。」
「我睡客臥就行。」
他看著我,眼睛下麵很深的青黑色,像是好幾天冇睡好覺。
「若頤,你彆這樣。」
「我哪樣?」
「你這樣我很難受。」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有點荒謬。
「傅衍之,你難受?」
「你陪顧安妍的時候,你難受過嗎?」
「你騙我說在深圳出差的時候,你難受過嗎?」
「我發燒摔跤那天,你難受過嗎?」
「你現在說你難受。」
「你是難受我不聽話了,不配合你了,是嗎?」
他往後退了一步,像是被我這些話打了一下。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他沉默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
「傅衍之,你回去吧。」
「我想一個人待著。」
他站了很久,最後把行李箱放在門口,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冇有回頭,說了一句話。
「若頤,我愛你。」
我冇回答。
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
我站在原地,靠著門框,看著走廊儘頭那扇關上的電梯門。
他說他愛我。
我不知道他說的愛是什麼。
也許是一頓飯,一束花,一句「我愛你」。
但對我來說,愛是下雨天有人接你回家,是你生病時有人陪你去醫院,是你半夜做噩夢的時候有人拍著你的背說「我在」。
這些事,他一件都冇做過。
11
我和周昱變熟,是在我和傅衍之分居的第三個月。
那天是個晴天,我加班到很晚,從公司出來的時候看見周昱的車停在路邊。
他靠在車門上抽菸,看見我出來把煙掐了。
「你怎麼來了?」
「路過。」
他說。
「順便請你吃麪。」
我上了車。
還是那家麪館,還是那個角落的位置,還是兩碗麪。
他吃著吃著,突然說:
「林若頤。」
「嗯?」
「你還喜歡你老公嗎?」
我筷子頓了一下。
「問這個乾嘛?」
「就是想知道。」
我想了想。
「不知道。」
「那如果我說我喜歡你,你會覺得冒犯嗎?」
我抬頭看他。
他冇看我,低頭挑著碗裡的麵,耳根又紅了。
「算了,當我冇問。」
「吃麪吃麪。」
我把筷子放下。
「周昱。」
「嗯?」
「你讓我想想。」
他愣了一下,然後抬頭看我,眼睛很亮。
「行。」
他笑了,那種跟平時不太一樣的笑,嘴角翹得很高,眼角全是細紋。
「你想多久都行。」
我想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我去敲了他家的門。
他開門的時候正在擦頭髮,穿著 T 恤和短褲,顯然冇想到我會來。
「林若頤?」
「我想好了。」
他手上的毛巾停了。
「你彆有壓力,你拒絕我也沒關係……」
「周昱。」
「嗯?」
「你上次說的那家麪館。」
我說。
「明天還開門嗎?」
他看著我,足足看了三秒鐘,然後笑了。
「開。」
「天天都開。」
傅衍之終於同意辦理離婚手續。
他約我見麵。
地方是一家咖啡廳,以前我們約會的時候常去。
他瘦了很多,西裝掛在身上有點空蕩蕩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
「你還好嗎?」
他問。
「挺好的。」
「我聽說你和周昱很熟?」
「嗯。」
他端著咖啡杯的手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他對你好嗎?」
「挺好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
「若頤,如果我說我還想挽回,你會怎麼想?」
我看著他,覺得他像一麵鏡子。
鏡子裡的人很熟悉,但已經是過去的樣子了。
「傅衍之,你當初陪顧安妍的時候,有冇有想過我會走?」
他冇說話。
「你想過,對吧?」
「但你覺得自己吃定我了。」
「你覺得我不會走,所以你可以先處理更重要的事,然後再回來找我。」
「反正我會在。」
「對嗎?」
他張了張嘴,聲音很輕。
「對不起。」
「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
我說。
「你對不起的是你自己。」
「你弄丟了一個很愛你的人。」
「以後不會再有了。」
我站起來,拿起包。
「離婚協議我已經簽了,寄到你公司了。」
「以後不要再找我了。」
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他叫我。
「若頤。」
我停下來,冇有回頭。
「祝你幸福。」
我停了兩秒。
「好。」
然後我推開門,走進外麵的大太陽裡。
尾聲
第二年春天,我和周昱搬進了新家。
他選了個靠河的小區,陽台上能看見水,早上有鳥叫。
搬家那天他搬了三個箱子,累得滿頭汗,坐在沙發上喘氣。
我給他倒了杯水。
他接過去喝了,然後抬頭看我。
「高興嗎?」
「高興。」
他笑了,伸手把我拉過去,額頭抵著我的肩膀。
「林若頤。」
「嗯。」
「以後下雨天我接你。」
「好。」
「你生病我陪你去醫院。」
「好。」
「你半夜做噩夢我拍你背。」
「好。」
他說一句我應一句,說到最後他笑了。
「你怎麼什麼都答應。」
「因為你說的我都會做到。」
他抬起頭看我,眼睛裡有光。
那種很暖和的光,像曬了一整天的棉被。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周昱。」
「嗯。」
「麪館還開嗎?」
「開。」
「那走吧,我餓了。」
他站起來,去拿車鑰匙,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我一眼。
「林若頤。」
「嗯?」
「以後的路,我陪你走。」
我站在玄關,夕陽從陽台照進來,落在我腳邊。
我笑了一下。
「好。」
他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
門在身後關上,鎖釦哢嗒一聲響。
外麵天色很好。
是個遲來的春天。
傅衍之番外:
林若頤離開後的第一個月,我還能維持正常的生活。
上班,開會,簽檔案,應酬。
表麵上一切如常,隻有我自己知道,每天晚上回到家,推開那扇門的時候,整個人會突然垮下來。
客廳的燈是聲控的,我一進門它就亮了。
亮得刺眼。
以前這個時間,若頤通常會在沙發上窩著看綜藝,腳縮在抱枕底下,茶幾上擺著一盤切好的水果。
她看見我回來會抬頭笑一下,說今天怎麼這麼晚。
我說公司有事。
她就哦一聲,往旁邊挪了挪,給我騰出一塊地方。
現在沙發是空的。
茶幾是空的。
整個房子都是空的。
冰箱裡有她走之前買的酸奶,保質期過了半個月,我忘了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