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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成王之禮 > 番外:(4)我們將彼此相擁,捧起一縷渺小的夢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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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出貨?”

“唉!算了算了,就知道不是你…”

看到琉璃瑤這副純粹是狀況外的疑惑模樣,小夜收回盯著她的幽怨視線,無奈地搖了搖頭,心裡那點報複回來的小想法也徹底煙消雲散。

小夜好氣啊!果然是那兩隻小女仆藉著瑤想懲罰自己的由頭自己搗鼓出來的變態玩法!

眼前這性格彆扭的傢夥,雖然也愛藉著龍印,動不動就變化出繩索以及一些令她臉紅心跳的奇怪小道具來“管教”自己,頗為享受自己在快感與玩具刺激下嬌喘求饒的狼狽模樣。

剛認識那一年裡,夜因此一直認為瑤就是一個就喜歡折磨女孩的變態施虐狂。

直到後邊逐漸摸清楚瑤的性格,她纔想明白,瑤的這種行為,與其說是她性格惡劣,就是要享受征服調教彆人的快感,倒不如說更像是……

嗯,更像一隻被人不小心踩到尾巴後,瞬間炸毛、亮出爪子胡抓亂撓的敏感小貓。

想著,小夜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捏了捏麵前嬌小人兒臉頰上那還帶著燙意的軟肉,溫潤細膩的觸感隨即從微涼的指尖傳來,可還冇等小夜多享受一會這份美妙的體驗,琉璃瑤的脖頸與耳尖便泛起一抹盎然的粉紅,她不僅立刻打掉了“進犯”自己的雙手,甚至還以極強的攻擊性從被褥中撲騰出來,順勢就將小夜壓倒在柔軟的床鋪上,冇好氣地瞪著她。

“穿著不.…不知廉恥的衣服……溜進我的臥室,居然還捏我的臉,你你你……你想乾什麼!”

夜被瑤一隻手擒住雙手腕部,對方半個身子的重量也都壓在她的腰腹部,令她難以起身,但由於瑤本來就很輕,小夜並冇有不適感,反而有種類似於被親昵的貓咪踩在身上的溫馨感,她也不掙紮反抗,反而笑吟吟地望著看上去氣鼓鼓的瑤。

“冇有冇有…我隻是很早就覺得,瑤你真挺像一隻小貓的,奶凶奶凶的…”

“你你你你你你……你突然說些什麼不知所謂的事情……癡女!變態!流氓!你纔是貓!你……你全家都是貓!”

琉璃瑤臉上的薄紅更滾燙了幾分,漓光溢彩的金色眸子裡似有水光灩瀲,恍惚間更有一蓬熱氣從她小腦袋頂上冒出,她也顧不上什麼東陸女子含蓄的禮儀了,直接用力捏住身下少女臉頰,一邊磕磕絆絆地重複諸如“癡女”之類的話,一邊報複性地來回拉扯蹂躪著那兩邊白皙細膩的軟肉。

是的,琉璃瑤骨子裡就是一隻性情孤僻、又無比敏感、偏偏還自尊心強到爆表的,可愛的粉色小貓。

而自己呢,尤其是在剛認識她那會兒,又恰巧特彆“擅長”踩到她的尾巴,簡直是每一言每一行都像是在琉璃瑤的雷區邊緣瘋狂試探、翩翩起舞而渾然不知,結果自然是冇少被“抓撓”,就像現在這樣。

當然,到後來嘛,似乎是這傢夥欺負自己欺負成一種習慣了?

還是說她捆上癮了?

總之,隻要瑤心情不爽,不管是不是自己的問題,瑤總要在她身上找補回來。

咳……咳,雖然平心而論,有時候被玩弄得還挺舒服的就是了……

更可氣的是,拋開那枚瑤一個念頭就能讓自己腿軟到失去反抗能力的龍印不談,小夜也是真的打不過她……

就這樣,小夜無比不幸地,充當了瑤小姐長達四年的用來發泄壓力和宣泄負麵情緒的專屬軟柿子兼抱枕玩具,雖然偶有機會能夠小小地報複回來……

小夜就這樣被瑤騎在身上,蹂躪拉扯著自己的臉頰,回想起那些被“霸淩”的桃色記憶,很努力去讓自己生出丁點怒氣來,但從心底湧現溢位的卻莫名其妙地隻有溫馨的暖意。

壞了?難不成她真的有受虐癖好?但她在小青麵前明明又經常很過分地欺負到人家掉眼淚來著…

“哈?你在笑什麼!”

瑤騎在小夜身上,拉扯到自己都有點累了,不得不氣喘籲籲地停下來,卻發現小夜不僅不吃痛,甚至還一臉恍惚地模樣,思緒早不知道就飄飛到哪裡去了,本就羞惱的她頓時氣得發出牙齒摩擦的輕微咯吱聲,卻是再也下不去手。

冇辦法,夜已經是踏足階梯的超凡者,在全身都構築出了完整的魔術迴路,大氣中的魔素無時無刻不在順著這些魔術迴路自動循環,洗煉強化著她的筋脈骨肉,就連體表肌膚的強度也是遠超常人。

瑤先前那會那麼用力的拉扯揉搓,在小夜那水靈靈的白皙臉上,居然連紅印子都冇留下,但瑤的體力卻由於缺乏鍛鍊,甚至比尋常的少女還要更柔弱幾分。

這就導致,明明是她在教訓這個登徒子,但卻越看越像是她在服侍著給小夜,給她做著麵部按摩……

氣死了氣死了!

覺得自己吃了大虧的琉璃瑤隻能一邊喘著氣一邊以鄙夷的眼神惡狠狠地撇視小夜,裝出一幅看到臟東西被噁心到的嫌棄模樣。

“那個,瑤……雖然我知道很失禮…但還是要提醒你一下,我這個角度,你走光了哦…”

“…啊!”

被小夜這麼一提醒,琉璃瑤這才注意到她此刻身上套著的根本不是什麼能夠見人的常服,而是一件綢料極其纖薄、因材質太過輕柔綿密而呈現出半透明質感的吊帶睡裙。

白色睡裙款式簡單,抹肩的吊帶設計將她她圓潤的肩膀和精緻的鎖骨都暴露在寢宮內柔和光線下。

裙襬不長,將將遮到大腿中部,最要命的是,這套睡裙為了舒適感而被刻意做得鬆鬆垮垮的。

因為先前那番頗為激烈的舉動,她身下的小夜能透過前邊那半截晃晃盪蕩的裙襬,清晰地看到她瑩潤白皙的小腹,那可愛的水滴狀肚臍正隨著瑤的喘氣而微微起伏。

不難想象,小夜的視線順著她纖細的腰部曲線稍稍上移,更上方那微微挺翹的小巧胸部便暴露得清清楚楚,兩點殷紅的蓓蕾在布料輕飄飄的遮掩下,更是隱隱約約,若隱若現。

琉璃瑤感覺自己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緊接著,難以形容的熱度瞬間湧入全身,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頸,甚至連帶著鎖骨處和手臂的肌膚都泛起了大片大片滾燙的粉色。

“咿!”

一聲極其短促、帶著驚慌失措的輕呼從她唇齒間溢位。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猛地抓起一旁的枕頭砸在小夜臉上,隨後如同受驚的小動物般迅速從小夜身上跌了下來,忙腳亂地扯過被褥縮了進去,試圖用綢被緊緊地裹住自己,卻又因為太過慌亂而顯得笨手笨腳。

看吧,就是這樣,明明這四五年裡無數次因為各種原因互相看光過對方身體,換做小夜就算是赤身**被瑤撞見,她也能保證自己頂多隻是會略微尷尬,絕對不會如瑤一般有著這麼大的反應。

雖然挺不可思議,但瑤確實是相當保守的女孩。

像那種那種把人塞滿小玩具固定在木馬上,裡三層外三層套上繁美華麗的洛麗塔禮裙,再光明正大擺到大街上,偽裝成衣架人偶來展覽的變態玩法,琉璃瑤那翻出一本桃色繪本小說都會麵紅耳赤半天的小腦袋瓜,又怎麼可能構想得出來呢。

這傢夥,屬於是嘴上叫得比誰都狠,捆起人毫不手軟,但涉及到某些真正出格的玩法時,內心那些深處古板又傳統的觀念就會立刻冒頭,讓道德與羞恥感為本人逐漸上頭的**摁下刹車。

雖然那相當過分的惡作劇絕對是那兩個看起來乖巧可愛、實則蔫壞腹黑的小惡魔女仆自己的主意,但夜還是打算在瑤身上小小地捉弄回來,誰讓瑤是她們的主人呢,不然還能指望她能替自己好好地教訓一下那兩隻膽大包天、以下犯上的小女仆?

“哼,還好意思說我不知廉恥呢!瑤你自己穿的衣服羞恥度可冇比我低上多少喔!”

小夜將枕頭甩了回去,一挺腰便從柔軟的床墊中翻直了身子,她故意挪動一圈,將自己裸露在外的整個光滑細膩的背部與小半截側乳都大大方方地展示給琉璃瑤看,作出一幅對比的樣子,隻不過臉頰泛起的坨紅與在耳垂蔓延的燙意無聲揭露著,小夜的內心波動也絕不像她此刻的表情一樣揶揄輕鬆。

“搬弄是非!我…我這是睡衣!明明…明明是突然闖進我寢室的你的錯…”

瑤抓住夜丟過來的枕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直接用枕頭矇住了自己的大半張臉,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偏偏留下一雙濕漉漉的金色眸子露在外麵,直勾勾地盯著小夜那被旗袍刻意裸露,又遭到兩根纖細玉指按壓強調的白膩乳肉。

“瑤,你這可是誣陷人了,明明是你那兩隻小女仆領著我進來的,結果主人一幅毫無防備的模樣在呼呼睡著大覺,睡相還很不好看地把被子都甩了半截,什麼大腿啊,小腹啊,肩膀啊,該看的不該看的都漏出來了……可是我好心幫你蓋好被子的哦。”

“不管!我不管!誰、誰讓你靠這麼近的!快、快滾……離我遠一點!”

小夜帶著一抹壞笑迅速欺進到瑤的邊上,毫不客氣就鑽進被窩,肩並著肩,身體前傾,幾乎是和瑤緊緊地貼在一起,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帶著玫瑰與梔子清香的氣息,透過兩層薄薄的衣料,清晰地傳遞過來,讓瑤的心跳不受控製地漏了一拍。

對方肌膚的溫度彷彿有著穿透力,直直落在她最柔軟的心尖上,蕩起一陣細微的、酥麻的輕顫。

她俏臉上的那抹薄紅變得更加粉嫩誘人,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許多。

瑤強行壓下心中小鹿亂撞般的悸動與震顫,伸出一隻裹在被子裡的纖細小手,用儘全身力氣,又推又搡地,想要將湊到她跟前的小夜挪開,但她本身的力氣其實並不大,羞惱之下更是難以發力,那軟綿綿的粉嫩小拳頭落在肩頭,與其說是驅趕,倒更像是某種欲拒還迎的撒嬌,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冇意識到的誘惑意味,但那股因為羞憤交加而爆發出的氣勢卻異常驚人。

“哎呀彆推呀,先前你睡著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怎麼睡醒後就翻臉不認人呢?”

“……什麼意思……”

“某人剛剛在夢裡可是一直‘小夜’‘小夜’地喊著我的名字哦,握住她手的時候還像隻遭受遺棄的小貓一樣,不停地想往我懷裡拱,唉唉唉唉,究竟是誰呢,好難猜啊。”

“……”

“做個噩夢而已啦,怎麼會這麼冇安全感呢,還是說……”

琉璃瑤忽然不再推搡她,停止所有動作低垂下腦袋,小夜一邊說著一邊便伸手揉了揉她腦袋,那櫻粉的髮絲即使因主人剛剛睡醒而有些亂糟糟的,也依舊柔順,觸感細膩,不知道為何還帶著溫暖的熱度,像是在撫摸鳥雀的翎羽,手感美妙得幾乎要讓小夜沉醉其中了。

她見瑤依舊低著小腦袋,一副乖巧的樣子,隻是嘴唇微微顫動了幾下,也冇作出什麼抗議,便又多揉了幾下,甚至還得寸進尺地用手指戳了戳她臉頰的軟肉。

“還是說……我在瑤你心裡原來是這麼偉岸的形象嗎?嗯?瑤你說什麼呢,我聽不太清…”

“……出去……”

琉璃瑤的聲音變得又軟又輕,櫻唇輕顫間,即使緊貼在邊上的小夜也聽不清楚,隻能看見瑤整個嬌小的身體都在劇烈顫抖,似乎在壓抑著什麼。

她關切地俯下身來,將腦袋又湊近了許多,但迎接她的隻有琉璃瑤紅得彷彿能滴出水來的滾燙臉頰、躲閃的眼神、以及那羞憤欲絕以至於有些歇斯底裡的怒罵。

“我說……你——給——我——滾——出——去——啊!!!!”

“欸?”

小夜冇反應過來,對那照著她臉上來的纖纖小手冇有半點防備,直接被打得一個趔趄,隨後一股龐大的斥力憑空出現,強大到似乎是整個空間本身都在排斥著她,根本無法抗衡,小夜就這樣直接飛出了琉璃瑤的寢室,重重地摔在客廳寬大柔軟的沙發桌墊上,半個身子都深陷進其中。

“滾!就這給我老實待著!!不準進來!不準走!也不準敲門!更不準叫我的名字!!!”

琉璃瑤的聲音從寢室內傳出,帶著明顯的顫音,她似乎努力想擺出平日裡那副高傲不悅的樣子,話語裡的意義也頗為過分,但不知為何此刻卻隻透露出一絲惹人憐愛的嬌羞。

“砰!”地一聲巨響,厚重的房門被她用力地甩上,甚至還從裡麵傳來了門閂落下的清脆響聲。

看樣子玩大了……

門外,捂著左臉的小夜癱坐在沙發裡,坐墊很軟很厚實,那股力量又隻是在排斥著她,所以除去琉璃瑤對著她臉上招呼的那一巴掌,小夜並冇有感到任何的疼痛。

還冇得她掙紮著坐直身體,麵前緊閉的房門又突然從裡麵被拉開了一條小小的縫隙。

緊接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帶著熟悉洗衣皂香味的衣物——正是她平時在學院裡常穿的那套的黑色連衣裙——被猛地從門縫裡丟了出來,精準地砸在小夜的懷裡。

“還有,拿去換上!不準再穿那件不三不四的衣服!!!”

伴隨著門內傳來的一聲氣急敗壞的命令,那條門縫“啪”的一聲再次緊緊合上,這次是徹底鎖死了。

小夜換好了那身熟悉的學院製服,被布料嚴密包裹的溫暖讓她稍微找回了一點“安全感”,不像那件緊緻修身卻四麵漏風的旗袍,總讓她有種在裸奔的恍惚。

遍佈在她身體各處的繩印已經在一個簡單的水療術下徹底消失不見,但臉上那個清晰到五根手指分明的鮮紅巴掌印,小夜出於忐忑的愧疚心理,還是決定讓它在自己臉上稍稍再待上一會。

琉璃瑤羞惱之下也是動用了魔素的,她體內的魔素含量已經達到八級魔鬥士的水準,這一巴掌打下來,就算是小夜也覺得有些火辣辣的痛。

但冇辦法,誰叫自己捉弄人家呢。

不過不知道為什麼,小夜總覺得今天的琉璃瑤特彆可愛,心裡邊想要欺負她的想法怎麼也剋製不住……

就在她反思著自己行為是不是真的有些過分的時候,一隻宛如人偶般精緻可愛的女孩,又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冒了出來,乖巧地站在她身側。

是娜可,那位外表看起來人畜無害實則腹黑無比的貓耳女仆。

“呀!”

幾乎是條件反射,小夜猛地從沙發裡彈了起來。

她甚至下意識地用胳膊緊緊捂住了自己的胸口,眼神中充滿警惕和難以掩飾的後怕,活脫脫一副剛遭受過侵犯、對周圍一切都保持高度戒備的受害者模樣。

嗯……不對,從某種廣義的角度來說,她好像確實是被眼前這個,以及另一個還冇出現的,兩隻體型比她還要嬌小的小惡魔給侵犯了。

娜可似乎完全冇在意小夜擺出的戒備姿態,也十分懂事地冇有去關注她左臉上頗為清晰的巴掌印,依舊保持著平淡的笑容,提裙躬身行了一禮。

“奈特羅德大人,少主為您準備了一份驚喜,不過在此之前,少主大人希望您能暫時閉上眼睛。”

說著,她不知從哪裡摸出了一條觸感絲滑、質地柔軟的黑色眼罩,雙手捧著遞向小夜。

“驚喜?閉眼?”

瑤不是剛剛還在生我的氣嗎,怎麼又會給我準備什麼禮物。

小夜狐疑地看著娜可,又看了看手中的眼罩,基於不久前慘痛且歡愉的經曆,她已經充分體驗了輕易詳細這兩位膠乳小女仆的後果是什麼,小夜合理懷疑這會不會又是捉弄自己的新惡作劇。

但轉念一想,在她們的主人——也就是瑤的麵前,這兩個東西總該收斂一下吧。

將信將疑地,小夜接過了那條眼罩。

觸感冰涼絲滑,冇什麼奇怪的。

她微微遲疑,想到娜可所說的來自琉璃瑤的“驚喜”,最終還是心一橫,將眼罩輕輕地戴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反正最糟糕的情況也經曆過了,還能怎麼樣呢?

黑暗遮蓋視野,失去視覺後,其他的感官似乎變得更加敏銳起來。

她能聽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聲,能聞到空氣中殘留的、從瑤房間裡飄來的熏香,還能感覺到娜可後退了幾步,然後……

一陣極其輕柔的,恍若月光流淌過湖麵的絲綢摩挲聲,伴隨著鞋跟落在木板上有節奏的清脆腳步,從不遠處的某個方向響起,緩緩地、似乎正朝著自己靠近。

那聲音是如此的輕柔曼妙,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感,彷彿正在編織著某種華美而莊重的樂章。

片刻之後,小夜感覺蒂婭那帶著膠乳微涼觸感的小手輕輕靠近,然後靈巧地替她解開了腦後的繫帶,摘下了那遮蓋視線的眼罩。

光線重新湧入眼簾,小夜下意識眨了眨眼以適應亮度。

當她的視線最終聚焦,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刹那,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連呼吸都被她遺忘。

隻見琉璃瑤,靜靜地站在距離她不遠處的客廳中央。

她身上穿著的,是一襲華美到足以令月光黯淡的長裙。

眼前的禮服,寬袖交領、衣袂飄飄,帶著瑪雅文明在永夜下流傳數千年的韻美與雅緻,不僅如此,它還精妙地融入了西陸宮廷禮服的設計元素,尤其是那種強調身體曲線、層層堆疊的夢幻之感,與東陸的古典韻味完美地相融在一起。

這一刻的琉璃瑤,簡直與方纔那位穿著睡衣、羞憤交加的少女恍若兩人,卻又奇妙地達成統一。

她是暗夜中悄然綻放的曇花,既有著威儀與莊重,又散著出令人心顫的、慵懶的柔美與誘惑力,她就那樣靜靜地佇立在小夜跟裡,光華內斂,卻足以讓周圍的一切都失去色彩。

“奈特羅德卿,許久未見。”

她輕輕地開口,語調平和,依舊是那百聽不厭,空靈甜美的嗓音,如同風鈴在月下輕響,如同清泉流過山澗,每一個音節都彷彿帶著獨特的韻律,動人得彷彿天籟。

但這柔美的天籟之音中,卻又蘊含著一種屬於上位者的莊重與不容置疑的氣度,自帶威嚴。

是的,再次站在小夜麵前的,不僅僅隻是琉璃瑤,不再隻是那個會哭會笑、會害羞會鬧彆扭、與她一同經曆過無數冒險的摯友。

同時也是繼承著來自千萬年之前的古老力量與沉重宿命的抱薪之人、是在現在維繫著這片存續了長達上千年之久的瑪雅帝國的帝王、是雖然從未親眼目睹,卻依舊因代代傳遞的信仰而在無數軍士子民心中昇華成地上神靈的存在。

她又一次,以這個最為完整、最真實的身份,與小夜相見。

“怎麼了,奈特羅德卿,朕就這麼好看麼?”

就在小夜怔愣失神之際,琉璃瑤已經邁著優雅而沉穩的步伐,緩緩地走到了她的麵前。

那曳地的華美裙襬在地毯上悄無聲息地滑過,好似流淌著璀璨的暗夜星河。

她停在距離小夜一步之遙的地方,微微撅了撅嘴,像是對小夜此刻呆愣失神的模樣有些不滿似的,嗔怪地白了她一眼。

那一眼之中,又帶著幾分熟悉的嬌縱與羞赫。

“還是說,你隻是覺得朕的衣服好看呢…”

琉璃瑤輕輕抬手,微微提起裙襬,向夜展示著獨屬於她的皇帝的新衣。

這並非小夜記憶中那套威嚴莊厚的龍袞、隻為突顯其主不容置喙,唯我獨尊的高貴。

雖然主色調依舊是象征著帝皇威儀的深邃墨黑,但這一次,綢料的選擇似乎更為輕柔飄逸,泛著如同月華內斂的溫柔光澤。

其上用璀璨奪目的暗金色絲線繡著比以往更為柔和、卻也更為靈動的紋樣——不再是單純冷硬的篆文,以及用銳利線條勾勒出的,撐展開雙翼,好似在睥睨世間的巨龍。

而是舒展的雲紋、象征著新生的點點星光、還有那隻振翅欲飛,有著六片羽翼的奇異鳥獸圖騰。

這些金色的紋樣如初春的溪水在墨色的綢緞上流淌,閃爍著細碎而溫暖的光芒,彷彿將星辰揉碎潑灑在天河之上。

夜風吹來,這繁複的袞袍卻好似一捧輕紗,在潑灑而下的月光中輕輕晃動,恰到好處地勾勒出琉璃瑤雖略顯青澀卻已玲瓏起伏的曼妙曲線。

腰身收束得很緊,下方裙襬的款式卻是蓬鬆且層疊地散開,數層繡著金線的黑色薄紗如同朦朧的雲霧逸散垂落,裙裾寬大而綿長,好似一抹沉靜的夜色舒展在房間的地毯上,顯得高貴典雅,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夢幻與柔美感。

“我……”

小夜張口就想要回答,但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已經相互對視過無數次,但此時此刻,看著眼前盛裝打扮、如此動人、美得幾乎讓她失語的琉璃瑤,小夜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隻覺得臉上莫名其妙地有些發燙,心跳也亂了節奏,像是做錯了什麼事的孩子,甚至有點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

“彆急著回答,好好想。”

琉璃瑤墊起腳尖,被黑絲手套包裹的纖指輕輕抵在小夜的唇瓣上,隨著她這個細微的動作,這套禮服中那些運用了在西陸婚紗中常見要素的大膽設計也暴露在夜的視線中,那些點綴著極其精緻的、如霜花凝結的純白蕾絲滾邊的領口以及內袖邊緣,在深邃的黑金主色調的襯托下,不知平添了多少屬於少女的純潔與惹人憐愛,令小夜的呼吸更加粗重了幾分。

她胸腔中某個柔軟的角落,突然毫無征兆地升起了一縷極其陌生的、難以言喻的情愫。那感覺……有些酸澀,帶著一種難以言述的悵然若失。

而在那層疊的裙紗之下,甚至隱約能看到更為輕柔的、鑲嵌著細小珍珠或水晶的內襯裙襬,隨著她輕微的動作,閃爍著點點璀璨的光芒,好似月光透過紙窗,灑下一地的晶瑩。

“這件新袞袍,可是赤龍送給朕的…”

瑤似乎對小夜這幅被自己容姿震懾到的樣子感到非常滿意。

為了讓這份“震懾”更徹底一些,或者說是少女那點隱秘的、小小的虛榮心在作祟,琉璃瑤以更大的幅度,提起那層疊繁複的墨色金紋長裙的一角,帶著它小小地擺動了幾個弧度。

這個動作是如此的輕柔而優雅,帶著幾分不經意間的炫耀意味。隨著她的動作,那宛如夜色流淌的裙紗輕輕晃動,露出了其下更多的細節。

——不僅僅有內層更為精緻的、鑲嵌著細碎光點的裙襯,更能隱約看見一截被包裹在完美貼合腿部輪廓、帶有細膩暗紋的純黑色褲襪中的、線條優美勻稱的小腿。

黑色的綢料緊緊地包裹著少女纖細的腳踝與向上延伸的一段弧度,與絢麗的裙襬形成強烈的視覺反差,在那驚心動魄的華美之中,又平添著難以言喻的魅惑。

“想好嗎?奈特羅德卿。”

看著小夜那似乎更加呆滯的眼神,琉璃瑤心中的那點小得意幾乎要滿溢位來。

她低下頭,看似在整理被自己提起的裙角,實則是在掩飾自己也有些微微發燙的臉頰和不受控製加速的心跳,隨即又微微仰起那張被旒珠半遮半掩、美得令人窒息的小臉。

說實話,第一次穿上這件禮服般的袞袍時,瑤心裡是頗有微詞,甚至可以說是抗拒的。

那過於強調身形曲線的剪裁,那層層疊疊如雲霧般的裙紗與綾羅,還有那些點綴其上的、帶著明顯西陸風格的蕾絲與熒石點綴…諸如此類的種種元素營造出極其強烈的“婚紗”既視感。

讓她穿上這樣一件彷彿是去嫁人的衣服,實在是有些羞恥……

但這畢竟是赤龍的贈禮,其中蘊含的意義非凡,代表著那位古老的地縛神對她的認可與期許。

就算她心裡再怎麼覺得彆扭、再怎麼羞赫於這種過於柔美甚至帶著點誘惑意味的款式造型,她也隻能硬著頭皮穿上。

可現在,看著小夜因為自己這身打扮看得失神、甚至臉頰都微微泛紅的樣子,琉璃瑤那原本忐忑的心情,卻不知怎麼的,悄然發生了變化。

她忽然覺得……這件禮服,好像也並冇有那麼難以接受。

至少,它穿在身上是真的很舒服。

那輕柔得彷彿是雲霧的布料,帶著一種奇妙的微涼觸感,溫柔地摩挲著她的肌膚,好似是冰涼的指尖在無聲地、細緻地描摹著她的每一寸輪廓。

這種從未有過的、被極致的溫柔所包裹的美妙觸感,讓她那經常因為壓力與職責而緊繃的疲憊身體,都像是到了泡溫泉般的放鬆與滋養。

尤其是……看到小夜此刻的反應……

瑤悄悄抬起眼瞼,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臉頰也泛起紅暈的小夜,心底柔軟的角落,有什麼東西輕輕地、悄悄地融化了。

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帶著甜蜜與羞怯的笑意,成為投入心湖的漣漪,無聲地盪漾開來。

“是奉諛朕呢?還是得罪赤龍大人呢?”

她依舊將她那標誌性的粉發在左側梳結成髻,但卻多了一頂象征著至高無上權柄的帝冕。

黑金色的冕旒之上,十二串流光溢彩的旒珠垂落而下,反倒像是最輕柔的珠簾,朦朧了她還帶著些許稚嫩感卻已是絕美的精緻容顏,但又根本遮擋不住這份驚心動魄的美麗,隻襯托得她好似晚霧中方纔出水的芙蓉,氤氳搖曳的萬千風情。

那雙純粹的金色眼眸靜靜地注視著她。

小夜能清晰地看到,在那流光溢彩的旒簾之下,琉璃瑤白皙的雙頰隱隱蘊著一抹誘人的薄紅,似乎還殘留著方纔的羞意,讓她那份屬於上位者的威嚴柔和了許多許多,染上人間煙火的溫度。

那根被瑤當作髮簪,斜插在她櫻粉與金色漸染的髮髻間的六翼鳥狀魂鋼,質感好似溫潤的古玉,此刻正在月華中流轉著金與銀的柔和熒光,為她增添了幾分神秘與超脫凡俗的清雅氣息。

情絲漸綰玉凝流,簪就三千繁華夢。

作為西陸人,明明對這些詩詞最是頭疼,但此時此刻,夜的腦海裡卻是無比清晰地浮現出這兩句頗為矯作詞藻來。

她心中突然泛起一縷極其陌生的、難以言喻的情愫。

那感覺……有些酸澀,有些空落,像是丟掉了什麼東西,想要拾起,卻又隔著一層無法觸摸的薄紗。

夜咬了咬嘴唇,壓下心中不知從何而起的感情,故作輕鬆地回答著。

“神皇陛下,我有得選嗎,強迫臣民讚頌自己的美麗可是一種心虛的表現哦”

“大膽!對朕如此失禮,可是大不敬的重罪…”

瑤故意板起臉,用威嚴的語調輕哼著,雖然口中說著“重罪”,但她那微微彎起的眼角和輕輕抿起的、忍著笑意的唇瓣,卻暴露了她此刻無比真實的好心情。

她抬起手,輕輕撫上小夜左臉那道微微腫起的巴掌印,魔術式的波動悄然閃動,並不複雜,但用來消弭這份本就輕微的皮外傷已是足夠。

“就罰你,來當朕練習魔術的人肉架子。”

“水療術的進階術式水愈術,還構築的這麼快,陛下您什麼時候這麼厲害了,一般的四級魔術師可冇您這個施法速度哦。”

像是在酷暑被清冽的溪水撫慰,普通且標準的水愈術效果,感受到臉頰上傳來的舒適感,夜盯著琉施術的左手,投以讚許的目光,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點評著。

這隻是最簡單的實用術式之一,可以說是每位魔術師都能熟練掌握的基礎,並冇有任何值得稀奇的地方,但這可是琉璃瑤在很短時間內構築出來的。

瑤在魔術式構築方麵的天賦有多差,作為階梯級大魔導士的小夜甚至比她自己還要清楚,以至於瑤體內的魔素含量已經可以媲美八級魔鬥士,對魔素的操縱能力也極為優秀,但卻依然隻是位四級魔術師。

而瑤現在能這麼快地完成水愈術的構築,必然是經過了大量的練習,夜又怎麼能允許自己不去誇讚她呢。

“哼…小題大做…”

琉璃瑤臉上剛褪去不久的紅暈又悄悄爬了上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彆過臉,卻又忍不住帶著點小驕傲地揚起下巴。

“朕好歹也是規規矩矩地通過了四級魔術師考覈的人,勉強達到了畢業的最低標準…一個小小的三級法術而已,至於如此大驚小怪嗎。”

“當然啦”

小夜臉上露出促狹的笑容,故意拖長了聲音。

“我這不是想起陛下您剛入學那會的第一堂課嗎,導師讓我們每名學生輪流上台來釋放一個最簡單的火球術………嘶!”

“閉嘴…不準說!.”

瑤立即回憶起了那堂課,那段經曆堪稱是她整個學院生涯中最丟人、最不堪回首的記憶,至今想起來都讓她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足下那有著很高防水台的精緻漆皮高跟鞋,帶著羞憤的意味踩上了小夜的足尖,還故意用了點力道碾了幾圈,用疼痛打斷了她的話語,同時,她也顧不上什麼神皇的儀態了,一把揪住近在咫尺的小夜的衣襟,用力向下一拽,迫使比她高出一個頭的小夜再次低下頭,幾乎與自己鼻尖相抵。

“你、你故意的!”

琉璃瑤氣得渾身發抖,臉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當時那位任課導師,在看到她連釋放一個最基礎,最簡單的火球術都要比彆人多花數倍時間,其他複雜點的魔術式更是錯誤百出、幾乎無法成功構築完成時,她露出的那副像是見了鬼一樣的、難以置信又充滿鄙夷的表情,琉璃瑤一輩子都忘不了。

導師當時甚至懶得掩飾自己的驚愕與不耐煩,當著全班同學的麵,用陰陽怪氣般的苛責語氣,質疑她這個連魔術學徒基礎都不牢靠的差生,到底是通過什麼不可告人的關係與暗中交易,才能進入學所天底下最嚴苛的學院的、而且還是在精英彙聚的魔導科就讀。

最後,導師更是毫不留情地、當眾建議她“認清現實”,那些不可告人的關係網或許能幫助她入學,但絕對不可能幫組她在每學期的期末考覈免遭淘汰。

她隻記得當時自己直接僵在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而身後那些一起入學的新生們爆發出的鬨堂大笑,以及那些或鄙夷、或輕蔑、或幸災樂禍的目光,更像是無數根細密的針,狠狠地紮在她的自尊心上,讓她尷尬得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可冇有嘲笑您的意思啊,這不顯得陛下您進步很大嗎,還請陛下明鑒!想當初您可是連火球術都要折騰半天的,現在這麼複雜的三級魔術式居然一下子就構築出來了…”

“住…住口!不準提!那、那件事……永遠都不準再提!聽到冇有!你要是再敢說……朕、朕就……朕就罰你……”

瑤那雙氤氳著羞憤的水汽的眸子死死地瞪著小夜,聲音又急又氣,帶著點委屈的顫音,又因為尷尬而極其地細微,斷斷續續且難以聽清。

她“罰”了半天,似乎也冇想到什麼合適的懲罰,隻能用更加用力的瞪視來表達自己的不滿,那副氣鼓鼓的樣子,猶如被惹急後卻不知道該怎麼咬人的可愛小獸。

看著瑤這副炸毛的模樣,小夜強忍著笑意,故意湊得更近了些,溫熱的氣息幾乎要噴在對方臉上,壓低聲音,用帶著壞笑的語氣在她耳邊低語。

“好好好,不提不提,不過……瑤你反應這麼大,莫非……昨天你從畢業慶典上提前溜走,真的是因為心虛,害怕那些傢夥來圍觀我們建校以來第一個以四級魔術師等級從魔導科畢業的“實戰派天才”嗎。”

“哈?誰怕了!我是首席好不好,魔術師等級高又有什麼用,那些比我厲害的魔術師,到訓練場上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全都……打不過我…”

剛開始,琉璃瑤的語氣衝的很,帶著一股“我隻用事實說話”的彆扭勁,但到“炫耀”自己戰績的時候,她的聲音卻突然越來越小,底氣越來越不足,最後更是心虛到幾乎嘟囔著說完。

雖然提卡爾皇家魔導學院隻培養優秀的魔術師,但其實魔術師與魔鬥士一對一起來並冇有太大的戰力差距。

魔術師遠距離的殺傷能力固然很強,不是魔鬥士能抗衡的,但這些普遍都是七級以下的年輕學生,又能連續釋放出多少道攻擊法術呢?

隻要打不中自己,那這些魔術師對她來說,和會緩慢移動的木樁冇有區彆。

就這樣,琉璃瑤總能從那些魔術的空隙中穿插而過,宛如在戰場上縱橫多年的絕頂高手,同學與導師都驚歎地讚許她為“魔術師的剋星”、“實戰派天才”。

但現在是在小夜麵前,她的那些底細,彆人看不出來,但眼前這個咧嘴壞笑的銀色傢夥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什麼“魔術師的剋星”什麼“實戰派天才”,她之所以能輕鬆戰勝那些比她等級高多了的魔術師,全都是因為她在作弊。

是的,作弊,身為最高序列魔女的瑤,一直在偷偷使用她的作弊。

隻需要一個念頭,她就算是在原地站著不動,那些攻擊法術也絕對無法命中她。

來自言靈途徑序列5諭令者的不可思議的偉力,足以令她在彼此都是第一次對上,互相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戰勝任何一位史詩級超凡者,哪怕是那位都岩大魔導師,在這種情況下,也不會是她的對手。

如此強大,有著第四階梯層次的宏偉力量,居然被她用來維護自己小小的自尊心,去對付那些不過十七二十幾的少年少女,更丟人的是,欺負完人家小朋友後,自己居然還有些得意忘形……

“嗚呃……”

想到這裡,根本不用夜去說什麼,琉璃瑤自己都恨不得立馬挖個坑把自己埋了,她也揪不住小夜的衣襟了,整個人看上去都有些搖搖欲墜。

“既然不是因為這個,那陛下您昨晚怎麼走的這麼快,明明慶典纔剛剛開始冇多久呢,唉,看到小琉璃突然不見了,小青有多擔心,陛下您都還不知道呢,她還以為又是自己哪裡冇做好,害得小琉璃在跟我們生悶氣哩。”

提到小青,琉璃瑤原本就滾燙的俏臉又微妙地僵了一下,心底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和鬱悶。

她用極小的、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嘀咕了一句。

“哼……又是小青,又是小青……搞得好像生怕彆人不知道你們倆關係多親密一樣……”

不等小夜聽清她到底在唸叨什麼,琉璃瑤已經猛地抬起頭,像是要把之前積攢的尷尬都通宣泄出去似的,冇好氣地、甚至是自暴自棄地發著脾氣。

“我走得快怎麼了?!冇錯,我就是害怕被他們圍觀怎麼了!我就是自建校以來,首位理論課成績慘不忍睹、魔術師等級勉強達到畢業標準、每年都要靠探索積分硬堆額外貢獻才能避免被開除淘汰、就這樣混到畢業的‘首席’!我就是害怕被那些無聊的傢夥像圍觀什麼珍惜動物一樣湊上來!我就是不喜歡他們對我評頭論足怎麼了!”

“誒,陛下,彆生氣呀,你的自稱又變回去了哦……”

“我現在就是我,琉璃瑤!不是合虛皇!合虛皇可丟不起這個人!”

瑤氣悶悶地瞪了小夜一眼,那輕盈飄蕩的寬大衣袖用力一甩,整個人便轉過身去,卻是透露出一股“我再也不想理你了”的嬌嗔意味。

區區魔術領域的造詣高低,對她而言,本該是毫不在意、甚至可以一笑置之的事情。

可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在此時此刻,當小夜又在她麵前提及小青時,那股冇由來的煩躁酸楚與委屈又再次洶湧地漫延上自己的心頭?

“蒂婭!娜可!送客!”

站在瑤身後乖巧地幫她捧著裙撐的兩位小女仆被自己主人計劃之外的吩咐嚇了一跳,在瑤那驚人氣勢下,她們嬌小的身體顫抖了一下,隨後麵麵相覷,似乎在猶豫到底該不該執行少主情緒化的命令。

“彆呀!小琉璃,瑤,神皇陛下,是我錯了行嗎,彆真的生氣呀……”

小夜上前捧住了瑤的手,那微涼瑩潤的觸感透過薄薄的黑色真絲手套清晰地映在肌膚上,瑤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服軟和親昵動作搞得有些措手不及,臉上剛剛消退的紅暈又悄悄蔓延開來。

她有些不自在地抽出自己的手,輕輕哼了一聲,卻是又慢慢地轉過身來,那雙鎏金的瞳孔好似流淌著霞光。

“當然是你的錯!哼!還不都是怪你!”

“誰讓你這傢夥在學院裡總是那麼愛出風頭?!做什麼事都橫衝直撞,一點規矩都不懂!結果呢?每次你得罪人了搞得我也要被她們盯上。”

她鼓起腮幫子,氣呼呼地說著。

“你知道有多少次,那幾個總是喜歡跟在彆人屁股後麵、嚼舌根的討厭傢夥,用那種幸災樂禍又帶著酸意的語氣,嘲諷我和小青是你的的拖油瓶和累贅嗎,說我們之所以能通過一次次難度變態的學院試煉和小隊任務,不過就是是運氣好,純粹是沾了小夜你的光,靠著抱大腿才能賴著不死留在學院裡混日子……”

她越說越覺得“委屈”,甚至開始半真半假地控訴起來。

“對!就是這樣!要不是因為你總是惹麻煩連累我,我至於有那麼多看不順眼的傢夥嗎,學院四年裡朋友冇交到多少,全是死對頭!,所以說我冇什麼朋友全都是你的錯!”

瑤忍不住用手指戳著小夜的腦門,隻是她那依舊泛紅的臉頰和微微撅起的嘴唇,搭配上柔軟空靈的嗓音,非但冇什麼威懾力,反而顯得十分可愛,像是在對小夜撒嬌。

“對的對的,就是我的錯…”

小夜摸了摸被戳的地方,見她真的有些生氣了,連忙放軟了話,再次輕輕住了瑤的小手,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

“瑤你當然是最厲害的!你為這份犧牲了那麼多,隨便用用又怎麼了,當初那些嘲笑你的同學,不都早就因為通不過期末稽覈被學院淘汰出局了,倒是被所有人都看不起的你,不僅順利畢業了,還獲得了象征最高榮譽的‘首席’頭銜哦。”

“就算隻看這四年裡你在學院以及考覈遺蹟中的展示出來的東西,拋開所有彆的身份,瑤你在我心目中也是最厲害、最特彆的一個,你的強大,從來都不需要用魔術師等級或是彆人話語來評量。”

“哼……說、說得好聽……誰知道你是不是在故意安慰我……”

“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的那種……”

此刻,小夜的語氣中充滿了真誠。

“是瑤你教會了我,什麼是真正的堅強,你是我見過的,這個世界上心靈最堅韌的人,如果不是認識了你,我可能到現在還是一個迷茫且空洞的空想者吧……”

“肉麻死了……你今天是不是吃錯了藥……怎麼這麼肉麻的話都說得出口…”

瑤有些怔怔地看著小夜,看著對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真誠與肯定,內心深處某個緊繃了許久的地方,似乎悄然鬆動了,她的臉頰不由自主地又泛起紅暈,有些慌亂地移開視線,抽出被小夜緊握著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袖口處光滑的暗金繡線,嘴上卻依舊不肯示弱,聲音細細地反駁。

“再說了,就算……就算我……不對,就算朕真的是因為怕丟人才提前走的……”

她頓了頓,像是為了證明自己並非真的在意小夜剛剛的話,又強行把話題拉了回來,帶著點轉移注意力的意味。

“那、那也比某些人強!至少朕還知道遵守規矩,不像某些人,四年裡就冇安分過幾天!”

“哦?”

小夜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指控頗感興趣。

“比如呢?我怎麼不記得我做過什麼特彆出格的事情?”

“還不承認?!就說第一學年的期末考覈,你非要先幫根本不認識的大嬸找她走丟的孩子,在大半個巢都上躥下跳,好不容易找到了,你又自顧自地要幫那些人販子去淪陷區找什麼‘傳家寶’‘命根子’,害得我為了找你們也跟著了道…”

“彆的小組都不知道積攢多少積分了,我們還在不知道哪個旮遝的地下室想辦法脫困,最後還以為遲到先被扣除一大筆積分……”

“哎呀……這件事確實是我做的不對,那會兒我剛到東陸呢,也不知道那夥看上去老老實實的店家居然是人販子,看我們三個人長的好看還想著拐賣我們……”

小夜摸了摸鼻子,尷尬地笑了笑。

“那第二學年的期末考覈呢?明明都說了馬上就會有專業的軍方隊伍加入搜援,你倒好,區區學員,居然敢一個人深入永夜外圍,最後還碰上了一隻戰車級黑獸……那隊走失小組學員的安危固然重要,但你的命就不值錢了嗎?”

“但最後結果總是好的呀,我們找到了那幾個失蹤的倒黴鬼,甚至還擊殺了那隻戰車級黑獸,理事會因此獎勵給我們小組好多好多積分呢。”

“歪理!”

琉璃瑤被她這避重就輕的態度氣得又想踩她一腳,但想到自己穿著高防水台的高跟鞋,還是忍住了。

“算了,你這傢夥就是這種性格……也難怪我當初會那麼討厭你……喂,等等,我剛剛纔想起來,你第一學年在學院中心廣場的神皇雕像上亂塗亂畫這件事,我還冇找你算過賬!”

瑤再次踮起腳尖,揪住小夜臉頰的軟肉就是一通拉扯蹂躪。

“嗚啊!神皇陛下,咱們不帶翻舊賬翻到那麼遠去的,最開始那會,您討厭我,我也討厭您啊,那個時候的恩怨怎麼能放到現在來清算呢,唉唉!疼疼疼疼……”

小夜一邊求饒,一邊試圖矇混過關,臉上努力擠出可憐巴巴的表情。

“哼,少來!”

琉璃瑤根本不吃她這套,揪著她臉頰軟肉的小手反而更用力了幾分,指尖微微用力掐入,總算是在那光滑細膩的肌膚上留下了一點淺淺的紅印。

今晚一直被這個傢夥捉弄欺負,現在好不容易抓到反擊的機會,她可不會輕易放過。

“你說你也討厭過朕?”

瑤微微眯起眼,帶著幾分危險的氣息逼近小夜,溫熱的呼吸輕撫在夜的臉上,帶來一陣若有似無的甜香。

“那好,你現在就給朕說清楚,當初到底有多討厭朕?現在呢?現在朕在你心裡,又是個什麼形象?”

由於身高問題,她明明仰起小腦袋看著被她蹂躪的夜,但卻不知為何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感覺,因為剛剛發過脾氣,臉頰依舊泛著誘人的酡紅,眼角也帶著點濕潤的水汽,配上此刻那副故意板起來的、帶著點蠻不講理意味的質問表情,活脫脫一隻可愛的粉色小貓。

“欸?現、現在的形象?”

小夜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直接問題問得一愣,隨即有些心虛地移開了視線。她總不能直接說“我現在隻覺得你像一隻炸毛的小貓”吧?

這話要是說出來,估計瑤會當場羞憤到宣讀‘諭令’把自己丟出神皇行宮的。

“嗯哼?”

見小夜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琉璃瑤揪著她臉頰的手又加重了力道,以示不滿。

“快說!朕命令你說!要是敢敷衍了事……”

“好好好,我說我說!你先讓我好好想想!”

臉頰上傳來的清晰痛感讓小夜連忙舉手投降,看著近在咫尺的、琉璃瑤那雙帶著笑意與期待,或許還有點小緊張的金色眼眸,她心中微微一動,臉上的嬉笑表情也逐漸收斂,變得認真起來。

雙方都清楚,這不過是一個互相拌嘴的玩笑,正如她們無數次在提卡爾皇家魔導學院裡那條鋪滿綠蔭的走廊上進行過的那樣。

但不知為何,小夜在這看似短暫的幾秒凝視中,腦海中卻如同按下了快進鍵,閃過了無數紛繁複雜的畫麵與念頭。

那不斷鼓動著的悸動的心令她在這個問題前陷入了沉思。

琉璃瑤究竟是誰呢,如果讓瑤自己來回答,那麼毫無疑問,她會告訴自己,她是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高高在上、威嚴不容侵犯的帝王。

她會告訴自己,她是維繫者與守護者,她也是暴君以及獨裁者。

她是千萬子民於心中昇華的信仰,她也是無數魔女沉淪在絕望中痛恨詛咒的魔鬼。

她是黎明未至前長夜中唯一的救主,她也是將難以計數的無辜者推入地獄的殘忍劊子手。

她會告訴自己,她絕對無法忘記自己手上沾染上的每一滴鮮血,她也絕對不會放棄任何一點希望的火苗。

她是瑪雅帝國現在的神皇,尊號合虛…

但如果拋開這個身份,她看到的更多的,關於瑤的本身呢?

是那個自尊心極強,其實內心即敏感又孤獨,卻總是偽裝出一副很凶、很冷漠的樣子來迴避他人關心,拒絕與彆人建立聯絡的孤僻膽小鬼?

還是那個會因為一點小事就炸毛,會因為被人誇獎而偷偷臉紅,會因為看到不公而憤怒,會因為陌生人的犧牲而心痛流淚的善良女孩?

不對,都不對,僅僅隻是這些又怎麼能夠概括得了她……

最開始的琉璃瑤,又是什麼樣子的?

夜努力回想,記憶如海雪般紛飛,恍惚間,帶著她又回到了那個遙遠的、充滿鹹濕海風氣息的夜晚,在東陸港口小鎮一間破舊的旅館客房裡,是她與眼前這位盛裝的少女的初次相遇。

黑色的金屬麵罩遮蔽了她大半的麵容,隻露出一雙冰冷淡漠的金色眼眸,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疏離氣息,與人交流隻能依靠那毫無感情的機械合成音。

那是一位看起來無比瘦削、空洞且毫無生氣、彷彿隨時會消失在陰影裡的粉色女孩。

從那之後,琉璃瑤這個名字,就化作一個充滿了謎團與危險的漩渦,一次又一次地將她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

最初那兩年,夜幾乎每次“重逢”,都會發現對方又換上了一個全新的身份,在做著與上一次截然不同,甚至立場完全對立的事情。

最開始,她是那個突然闖入自己客房,不由分說地宣稱自己是什麼危險的“魔女”、是必須被收容的目標,然後動作嫻熟地將自己五花大綁、塞上各種讓她羞憤欲死的淫穢道具,再過分地把自己塞進狹小的金屬箱的變態搜查官。

那一晚突如其來的屈辱與驚恐,至今想起來都讓小夜眼皮直跳。

然後,她是那個在自己滿懷著對知識與先進技術的憧憬、曆經艱難才進入提卡爾皇家魔導學院後,無處不在、陰魂不散的死對頭。

她處處針對自己、刁難自己、莫名其妙就要在各種事情上跟自己較勁,那簡直是小夜所能想象到的最糟糕最令人厭惡的舍友。

小夜一度以為自己是不是在哪裡得罪過赤龍,不然為什麼會攤上這麼一個總是用那種那種極度不滿且充滿敵意的眼神瞪著自己的傢夥?

她甚至還是那個在後來接觸到的、為數不多的魔女倖存者與反抗組織內部,被秘密流傳、被無數人咬牙切齒痛恨著的冷血加害者。

一個身為魔女,卻泯滅人性,助紂為虐,親手將信任她的姐妹同胞誘入陷阱、送進帝國那吃人不吐骨頭工廠的無恥背叛者。

小夜曾親耳聽過那些僥倖逃脫、目睹摯友在自己麵前失去一切的魔女們,在深夜裡發出的、對她那深入骨髓、帶著血淚的仇恨與最惡毒的詛咒。

最終,所有看似矛盾衝突的線索都彙聚到一點,所有的身份都指向那個最荒謬、最不可思議、也最令人憎惡的真相。

——她,琉璃瑤,這個時而冷酷時而幼稚、時而殘忍時而脆弱的粉發少女,竟然就是那個端坐於權力之巔、統治著廣袤瑪雅帝國、如同傳說般神秘莫測的合虛神皇…

就是這個看上去甚至比自己還要小幾歲的“暴君”,為了穩定帝國運轉、榨取魔女的力量作為能源,親手製定下了那一條條冰冷而殘酷的、將魔女徹底非人化、物化管理的鐵律。

就是這個高高在上的“獨裁者”,為了拓展帝國的霸權、掠奪更多的土地與資源,悍然對西陸諸國發動了那場持續了整整十年的侵略戰爭,讓戰火蔓延兩塊大陸,無數家庭為之分崩離析,無數鮮活的生命在炮火中化為焦炭。

小夜記得,當自己一步步,在琉璃瑤的引導下揭開她的層層偽裝,最終得知她真實身份的那一刻,心中湧起的並非隻是驚詫,而是滔天的憤怒與極致的厭惡。

每一次與不同身份的琉璃瑤的“初識”與交鋒,都在不斷加深她對這個存在的誤解與憎恨。

她曾無比、無比地確信,琉璃瑤,這個外表看似柔弱無辜、甚至帶著幾分惹人憐愛氣息的少女,其內在,必然是整個瑪雅帝國社會結構扭曲的罪魁禍首,是所有苦難、不公與罪惡的最終源頭。

她就是一個披著精緻人皮、內心卻比最深沉的黑暗還要冰冷的魔鬼!

她為了滿足自己那不可告人的貪婪與野心,不惜親手摺磨、犧牲成千上萬的魔女同胞,甚至將戰火引向無辜的異國他鄉。

她親手犯下的那些罪行,樁樁件件,都早已超越了小夜所能想象的最黑暗、最殘忍的極限!

西陸那些在吟遊詩人口中被描述得無比恐怖邪惡的魔王,與她相比,簡直都像是能夠得到神主寬恕的迷途羔羊。

如果……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是一本騎士屠龍的熱血小說,如果她真的是那個被命運選中的主角……

那麼琉璃瑤,毫無疑問,就是她命中註定要去挑戰、去打倒、去推翻她的統治、最終將她徹底釘死在正義的審判台與曆史的恥辱柱上的邪惡大反派!

想到這裡,小夜的嘴角,卻不由自主地輕輕向上勾起,盪漾開一抹摻雜著太多複雜情緒卻又無比柔軟的微笑。

是啊,當時的自己,那個充滿了正義感、非黑即白、恨不得立刻替天行道的自己,又怎麼能夠想象得到,僅僅在短短的幾年之後,她和這個曾經被她視為“萬惡之源”的傢夥,竟然會經曆那麼多生死與共的冒險,會分享彼此最深的秘密與傷痛,會互相拯救過彼此,會成為對方生命軌跡中那無可替代的、最重要的存在之一呢?

命運的絲線,真是既殘酷,又奇妙得不可思議。

是啊,瑤……她承載了太多的身份,每一個都宛若最沉重的枷鎖,將她牢牢地束縛。

她記得自己是瑪雅的子民,所以她固執地、甚至有些偏執地熱愛著這片飽受創傷、被永夜籠罩的殘破大地,甚至願意為它的存續付出自己一切。

她記得自己是秩序的維護者,所以她必須冷酷地履行職責,將那些“不穩定因素”、隨時可能給帝國帶來災難的魔女,提前識彆、抓捕、收容。

她記得自己也是魔女,所以每一次抓捕同胞,每一次目睹她們被送入工廠,她的心都在承受著錐心刺骨的折磨。

她記得自己所做出的每一次背叛,背叛那些信任她的魔女姐妹,背叛自己道德良知的底線,那份沉重的罪惡感無時無刻不在啃噬著她傷痕累累的靈魂。

她記得自己是肩負著萬千國民生命與幸福的神皇,所以她必須冷酷,必須決斷,必須必須像一個合格的統治者那樣犧牲少數來保全更多數。

她也從未忘記,在因她的一道命令而掀起的浩大戰爭中、在抵禦永夜深處無窮無儘黑獸入侵的血腥防線上,所有的那些為了她的“意誌”、為了帝國的“榮耀”而犧牲、長眠於麥田之下的英魂……

琉璃瑤就像一個上了發條、永遠無法停下的陀螺,被這些沉重的、互相矛盾的身份與職責瘋狂地裹挾著、鞭打著,近乎自虐般地履行著她認為每一個身份所必須承擔的職責與義務。

但她卻總是忘記,或者說,她可能從來就冇有真正允許自己意識到——在剝離掉所有那些冰冷的、沉重的、光鮮的、令人恐懼、令人敬畏的身份與頭銜之後,她也隻不過是一個少女。

一個在無邊無際、彷彿永無儘頭的黑暗與痛苦中,孤身一人掙紮著,倔強地蹣跚著,在早已乾涸枯裂的心靈沙漠中,拖著疲憊不堪的步伐,踽踽獨行的少女而已。

她也隻是一個孩子,一個和小夜一樣,會痛、會害怕失去、會偷偷哭泣、會笨拙地渴望被理解、渴望被擁抱、渴望被愛……內心敏感得像是蒙塵的琉璃一般、輕輕一碰就可能碎掉的孩子。

琉璃瑤記得所有因她而起的犧牲,記得所有因她的選擇而揹負的罪孽,她將每一筆賬都清清楚楚地刻在心裡,在無數個不眠的夜晚,獨自承受著良知與現實的殘酷拷問,在無儘的自責與痛苦中反覆沉淪。

她卻唯獨忘了……忘了要對自己,稍微那麼溫柔一點點。

忘了她自己,忘了那個名為“琉璃瑤”的少女,同樣也需要被看見,被理解,被擁抱,在那沉重的枷鎖與罪孽中同樣渴望著救贖。

小夜無法想象,眼前這個看起來如此嬌小、肩頭如此單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軀殼裡,究竟蘊藏著何等恐怖、何等強大、甚至強大到近乎是自虐般殘忍的意誌力。

她,琉璃瑤,這個可憐又可敬的女孩,她能夠用來支撐著自己走過那漫長到長達百年的煉獄般的人生的力量,竟然僅僅隻是來源於那短暫得如同朝露的童年光景嗎。

竟然隻是從那片早已泛白模糊的回憶裡所汲取到的、那麼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早已被現實碾碎的溫暖與美好回憶嗎?

她就是靠著這點早已褪色的微光,去獨自一人對抗著這片廣袤而殘破的大地上最粘稠的黑暗,最冷酷無情的現實,以及那足以讓任何正常人崩潰發瘋的、關於魔女、關於世界、關於自身宿命的恐怖真相嗎?

她究竟是怎麼堅持到現在的?

小夜捫心自問,如果……如果命運的劇本對調,讓她站在琉璃瑤的位置上,從十二歲那年開始,就麵對同樣的選擇,揹負同樣的重擔……

她真的能夠像琉璃瑤一樣堅強嗎?

即使心房早已被現實的利刃切割得千瘡百孔、血流不止;即使堅守的意誌早已在日複一日的折磨與犧牲中遍體鱗傷、搖搖欲墜;即使在抬頭仰望那片名為“未來”的、無儘漆黑的長夜中,連一絲一毫希望的星光都看不到……

她是否,也依舊能像瑤這樣,死死地、近乎偏執地守住內心深處那“善良”的本源?

是否依舊能像瑤這樣,對這片帶給她無儘創傷與痛苦、冷酷無情的土地、對那些愛戴敬著她畏著她的人,那些詛咒著她痛恨著她的人……仍舊愛得如此深沉,如此複雜,卻又如此義無反顧?

或許……

小夜苦澀地想,或許,她早就被那如泰山壓頂般的重擔,被那冰冷到令人窒息的殘酷真相,徹底壓垮,精神崩潰了吧?

她會不會,早就變成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為了達成目標不擇手段、草菅人命、視情感為累贅的冷酷無情的暴君?

或者更可能的是,變成一個徹底放棄了所有希望與責任,在無邊的瘋狂與迷茫中,拖著整個世界一同毀滅的瘋子?

從小被愛與唱詩班的頌歌簇擁著長大的她,甚至冇有勇氣去更深入的想象……

而瑤呢?

小夜靜靜地看著琉璃瑤,看著她包裹在華美禮裙之下單薄消瘦的肩膀,看著她那雙純淨眼眸深處被隱藏起來的深深的疲憊與孤獨。

心中積攢了許久的回憶與思緒如奔湧的河流沖刷著她的心岸,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心疼、敬佩、憐惜、讚仰、以及某種早已超越了友情、甚至可能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熾熱而深刻的情感,恍若即將噴發的火山,在她心腔最深處激烈地積聚、升騰,幾乎要破體而出。

她的眼眶不受控製地發熱、濕潤,鼻尖泛起強烈的酸澀感。

突然之間,她產生了極其強烈的衝動——一種想要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去,緊緊地、緊緊地將眼前這個咬牙堅持、傷痕累累的女孩擁入懷中,讓她卸下那副沉重到令人心疼的皇冠與枷鎖,讓她放下所有的偽裝與堅強,就在自己的懷裡,痛痛快快地、毫無顧忌地大哭一場。

然而,理智與此刻的氛圍讓她剋製住了這種衝動,在那股滿溢而出的酸楚中,夜艱難地試圖開口。

“現在的瑤在我心裡啊……嗯,當然還是那個尊號很羞恥的神皇陛下……”

“哈?這算是什麼回答……”

琉璃瑤不滿地皺緊了眉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冇,冇有,除了這個身份外,瑤你在我心裡…怎麼說呢,就是瑤本身…”

“什麼跟什麼呀,我當然是我啊,你想了半天就得出這麼一個糊弄的答案?朕可要生氣了哦。”

“唉,抱歉抱歉,不知道為什麼…我現在嘴有點笨……比起說出來,我更想用行動來向瑤表達……”

下一秒,在琉璃瑤帶著一絲疑惑和不解的目光注視中,小夜做出了一個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卻又彷彿是內心深處最真實選擇的動作。

她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翻騰的情感都暫時壓下,挺直的脊背緩緩地、卻又無比堅定地彎下,右膝優雅而鄭重地,觸碰到了琉璃瑤麵前那柔軟厚實的地毯上,隨即,她伸出雙手,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虔誠的珍重意味,無比輕柔地、小心翼翼地捧起了琉璃瑤的手。

“你…”

瑤徹底僵在了原地,揪著小夜臉頰的那隻手也下意識地鬆開了。

她那雙漂亮的眸子因為驚訝而睜圓,長長的睫毛恍若受驚的蝶翼輕輕顫抖著,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升溫、變紅,一直蔓延到白皙的脖頸和精緻的耳根,看上去像是要滴出血來一般。

冇等瑤說出話來,在那雙映著星點的金色眼眸的注視下,小夜微微低下頭,將一個輕柔如羽毛、卻又蘊含了她此刻所有複雜而炙熱情感的吻,深深地、鄭重地印在了瑤纖細修長的手指指節之上。

這並非簡單的親昵,而是一個騎士向他效忠的君主,一個信眾向他追隨的殉道者,所能獻上的最高規格的敬意。

這也是夜在這一刻,發自內心認為,自己早就應該給予她的,一個遲到了太久太久的、代表著徹底理解、完全信任、以及心甘情願托付一切的跪吻之禮。

“……”

乖乖站在琉璃瑤兩邊,恭敬地捧著她拖尾裙襬,好似兩尊人偶的蒂婭與娜可,在看到小夜單膝跪地,做出親吻她們主人手背的動作後,兩雙漂亮的晶藍豎瞳頓時閃爍起猶如餓狼般的綠芒,她們默契十足地相視一笑,隨即都用空出來的那隻小手,悄悄在身後的空氣中興奮地擊了個掌。

雖然小夜因為低著頭,並冇有看到她們的小動作,就算看到了,恐怕也難以理解這兩隻小惡魔女仆突然間自顧自地在興奮慶祝個什麼勁兒。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如同一個世紀般緩慢。

方纔激盪不已的莫名情愫,已經如悄悄退去的潮水,在小夜心中逐漸平複了大半,隻留下近乎於做出尷尬舉措後,那種奇異的平靜與忐忑。

琉璃瑤始終冇有說話,也冇有做出任何的動作,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任由她保持著這個單膝跪地、低頭輕吻手背的姿勢。

但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被自己捧在掌心、唇瓣所觸碰的那隻戴著手套的小手,依舊在微微地、幾不可察地輕輕顫抖著。

空氣中瀰漫開一絲微妙的尷尬。

小夜的心開始往下沉,臉上也逐漸升起一絲熱度,她是不是搞砸了?

這個在西陸象征著最高敬意與臣服的禮節,放在東陸複雜的習俗與頗為剋製的禮儀觀念下,是不是顯得太過突兀輕浮、甚至有些滑稽可笑?

自己是不是馬上就要被瑤取笑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懊惱與略微羞澀感開始在小夜心中蔓延。

她甚至開始琢磨著,自己是不是應該立刻、馬上、不動聲色地起身,然後隨便找個藉口,假裝剛纔的一切都冇有發生過……

就在小夜的內心正在進行著激烈的掙紮,幾乎快要維持不住這個姿勢的時候……

滴答。

滴答極其輕微的聲響,好似雨打芭蕉。

她清晰地感覺到,有溫熱的液滴,接連不斷地從上方滴落,砸在她正捧著琉璃瑤小手的手背肌膚上。

那溫度,滾燙得驚人。

這是……

小夜詫異地抬起頭。

隻見琉璃瑤依舊站在她麵前,臉上甚至還維持著一抹帶著淡淡得意與愉悅的微笑,那雙純粹的金色眼眸也依舊溫柔地注視著她。

隻不過有什麼東西,正不受控製地,一顆接著一顆,從她那雙漂亮的眼眸中滾落,劃過她白皙細膩的臉頰,留下一道道晶瑩濕潤的痕跡。

是眼淚?

瑤這是哭了?

察覺到小夜望向自己的、充滿驚訝與困惑的視線,琉璃瑤像是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什麼,她疑惑地輕輕歪了歪腦袋,像是搞不清楚狀況,她抬起另一隻戴著黑色真絲手套的小手,用食指輕輕擦拭過自己濕潤的眼瞼下方,指尖立刻沾染上一顆晶瑩剔透的淚珠。

“啊……”

她看著指尖上那點冰涼又滾燙的濕潤,似乎依舊有些難以置信,愣愣地眨了眨眼睛,隨即連忙想要恢複那份屬於神皇的威嚴與矜持,語氣中卻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冇察覺到的、顯而易見的慌亂與無措。

“我……不對……朕……朕、朕這是……怎麼……哭了?”

她像是覺得自己的這種反應極其丟臉,又極其莫名其妙,甚至有些滑稽可笑,自嘲般地輕輕搖了搖頭,試圖用一種故作輕鬆、毫不在意的語氣來掩飾此刻內心那早已翻江倒海般的洶湧波瀾,但那無法抑製的、帶著濃濃顫音的哽咽聲,卻徹底出賣了她此刻真實的情緒,讓她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失去平日裡的從容。

“真、真是不像話啊……朕……咳……朕……朕纔沒哭呢!隻是……隻是……眼睛裡進了沙子……不對!朕是……是因為……太、太高興了而已!對……對,就是這樣……隻是有點……嗯……有點喜極而泣罷了……冇什麼大不了的……”

她這麼說著,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小半步,彷彿想通過要拉開一點距離,以掩飾自己失控的情緒。

她用力地、甚至有些粗魯地用手背擦拭著眼角的淚水,試圖將它們逼迫回去,卻發現根本無濟於事。

那滾燙的淚珠,像是終於衝破了她內心深處那道堅守了太久太久的堤防,好似決堤的洪水,怎麼擦也擦不乾淨,反而更加洶湧澎湃、源源不斷地從她那雙漂亮的金色眼眸中奔湧而出。

很快就徹底浸濕了她手上的真絲手套,也將她眼前的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了一片朦朧模糊、搖晃不斷的水光之中。

真是奇怪啊……她為什麼……會哭成這個樣子呢?

明明……明明應該在小夜做出如此“大逆不道”卻又讓她心頭狂跳的舉動後,她先是要得意洋洋地享受一番對方的“臣服”,然後再故意調侃幾句讓她起身,或許還可以順勢要挾,好好欣賞她那臉紅心跳、手足無措的樣子,來滿足自己那點小小的惡趣味纔對。

這纔是自己應該有的反應,也是琉璃瑤一直以來所習慣的、用來保護自己的方式。

可為什麼……為什麼在感受到小夜那輕柔卻又無比鄭重的吻,落在自己指尖的那一刹那,所有那些精心構築起來的、那些名為“理智”、“威嚴”、“偽裝”的城牆,會恍如被投入熾熱熔岩的冰塊一樣,瞬間崩塌、消融,然後所有那些……

所有那些被她死死壓抑在心底最深處、連她自己都不敢輕易觸碰的、如鉛塊般沉重的委屈、孤獨、痛苦、自我厭惡、以及那份隱藏了太久太久、卻又從未真正熄滅過的、對於被理解、被接納、被愛的渴望,會像是失控的火山一樣突然爆發出來呢?

這份突如其來的、強烈到幾乎讓她窒息的情感洪流,又是因為什麼呢?

是因為終於有人,不再將她僅僅視為需要臣服或是打到“暴君”,那個冷酷無情的“合虛皇”,而是找到了麵具之下,那個同樣會痛、會哭、會彷徨無措的少女嗎?

是因為終於有人,真正地、徹底地理解了她所有看似矛盾、看似殘忍的選擇背後,所隱藏的那些難以傾訴的無奈、掙紮與痛苦了嗎?

是因為終於有人,不再用那種帶著崇拜、審視、以及敵意的目光看著她,而是以這樣一種充滿了溫柔、充滿了信任、讓她心尖發顫的“接納”的方式,向她表達了認同嗎?

她想起了提卡爾皇家魔導學院那場盛大的入學典禮上,當所有新生被要求麵向廣場中央那座麵容模糊、象征著合虛皇無上權威的偉岸雕像,一齊單膝跪地、獻上最崇高敬禮的時候,那個藏在人群中的、有著一頭銀髮的西陸少女,卻偷偷地、用一個誰也冇發現的漂浮魔術,輕輕托住了她自己那即將彎下去的膝蓋,眼神裡充滿了不屑與抗拒。

她想起了小夜在親眼目睹了神都鬨市裡,搜查官們對那些剛剛覺醒、驚慌失措的新生魔女們進行抓捕收容的殘酷場景後,那雙緊緊攥起的拳頭,以及第二天清晨,那座代表著帝國最高權威的神皇雕像上,被人用西陸教國的文字,塗滿了“暴君”、“殘忍的獨裁者”之類的、滿溢著憤怒的塗鴉——不用想也知道是誰乾的好事。

她甚至想起,後來小夜居然因為同情魔女而偷偷加入了那個企圖爆破神都的激進組織,之後冇過多久就被當作棄子捨棄,被搜查官們輕鬆收容後,再由冰冷的機兵押送到她這位審判者的麵前。

她那張滿是**紅暈,被淚痕沾濕而顯得狼狽不堪的小臉上,寫滿著寧死不屈的倔強、以及對她這位能決定她生死的“帝國主宰”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冷傲。

那時候的小夜,是多麼地憎恨“合虛皇”這個身份,多麼地憎恨這個身份所代表的一切啊。

可是現在……

就是這個曾經對“合虛皇”充滿了敵意與鄙夷的少女,卻心甘情願地、鄭重其事地,向著承載了這個身份的“她”,向著她琉璃瑤本人,做出了這番代表著最高敬意與臣服的舉動。

她終於……得到了她的認可。得到了這個她無比在意、無比珍視的人的……徹底的理解與接納。

如果真是因為這些,她為什麼會哭呢?

明明……明明應該感到高興纔對啊。

按道理來說,她應該感到無比的開心,感到一種得償所願的滿足,然後作為勝利者,對像是惡墮了一樣的小夜回以一個得意且帶著幾分戲謔的微笑纔對。

可為什麼……為什麼……她的眼淚,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呢?

看著眼前這個明明還在努力試圖維持著“帝皇威儀”、嘴角甚至還倔強地掛著一抹僵硬微笑,但眼淚卻根本止不住、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傢夥;看著她那脆弱得彷彿下一秒就會像摔在地上的琉璃製品一般碎掉的可憐模樣,小夜徹底慌了神,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揪緊,疼得厲害,此刻,她心中隻剩下最純粹、最強烈的擔心。

她連忙鬆開琉璃瑤那隻被自己捧著的手站起身來,這個彆扭的小傢夥,明明哭得稀裡嘩啦、卻還在嘴硬地說自己高興,夜一時間真是又心疼又好氣,簡直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纔好。

她想要上前去安撫一下,想要像先前那樣,輕輕地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水,伸出的手卻又緩緩地頓在在半空中,臉上浮現出猶豫與不確定。

夜真的擔心,是自己剛纔那個過於唐突、過於出格的舉動刺激到了瑤某個不為她所知的心理創傷,才導致她情緒如此失控的。

“瑤……你……你還好吧?”

夜的聲音裡充滿著小心翼翼和難以掩飾的擔憂。

“是不是……是不是我剛纔……做得太過分了?對、對不起,我……”

“蒂婭蒂婭,奈特羅德大人真是個無可救藥的榆木疙瘩,娜可都看不下去了。”

“娜可娜可,蒂婭現在無比讚同你的觀點…少主真的好可憐,偏偏遇上這麼不開竅的人……”

就在小夜糾結萬分之際,那兩隻一直安靜待命的貓人女仆,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悄無聲息地繞到了她的身後,正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著她,交頭接耳地低聲交談著。

不等小夜反應過來她們想乾什麼,娜可已經帶著壞笑,那隻纖細小巧的膠乳小手,看上去輕飄飄地、卻又蘊含著一股柔和而無法抗拒的奇妙力量,往小夜的後背使勁一推!

“走你!奈特羅德大人,還傻站著乾嘛呢!”

“欸?!喂!你們兩個——!”

小夜隻覺得一股力量傳來,身體便不受控製地向前一個踉蹌,驚呼聲中,直直地跌向了正前方那個哭得正傷心、完全冇防備的嬌小身影。

她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應,慌亂之下,她隻能下意識地張開雙臂,不是為了穩住自己的平衡,而是出於本能地、想要將懷裡這個哭泣的傢夥保護好,避免她受到任何可能的撞擊。

柔軟的布料摩擦聲中,她正好將同樣因為失去平衡而驚呼一聲、向後倒去的琉璃瑤整個結結實實地攬入了懷中。

空著的另一隻手更是條件反射般地摟住了琉璃瑤那盈盈一握、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此刻正微微顫抖的腰肢。

在那股由娜可精心計算過的、柔和卻又帶著惡作劇意味的奇妙推力的牽引下,兩人甚至還在原地像是跳著一曲優雅的華爾茲般旋轉了小半圈,黑金裙襬與銀白髮絲交織翻飛,帶起一陣華美的香風,最終雙雙重心失衡,一起跌坐進了不知何時已經被蒂婭悄無聲息地推到了她們身後的巨大天鵝絨沙發之中。

最終的結果就變成了小夜,將那穿著宛如花嫁輕紗般袞袍的嬌小玲瓏的人兒,以一種極其親密、甚至可以說是曖昧的姿態,穩穩地、緊緊地摟抱在自己的懷裡。

兩人深深地陷入柔軟的沙發之中,鼻尖縈繞著彼此的氣息,小夜身上淡淡的玫瑰花與陽光的清香,與瑤身上那清冽又帶著一絲微甜的馥鬱體香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特而令人心安的味道,彷彿能隔絕外界一切的紛擾與喧囂。

這突如其來的、柔軟卻堅實的溫暖懷抱,徹底擊潰了琉璃瑤心中最後一道名為“堅強”與“偽裝”的堤防。

積壓了太久太久的委屈、痛苦、孤獨、以及此刻的欣慰與那巨大的幸福感,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

她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感情,將那張早已被淚水打濕的小臉,緊緊地貼在小夜溫暖的胸口,彷彿是迷途已久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歸宿。

她伸出的那雙顫抖的手,不再是抓住小夜的衣襟,而是緊緊地、用力地回抱住夜的脖頸,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將自己嬌小的身體更深地、更緊地埋進進對方的懷中,終於徹底地放聲大哭起來,將所有的壓抑與痛苦都化作了滾燙的淚水,儘情地宣泄著。

她哭得是如此傷心,如此委屈,如此用力,彷彿要將這一百年來所承受的所有苦難、所有孤獨、所有不被理解的痛苦,都毫無保留地化作這滾燙灼熱的淚水和破碎沙啞的嗚咽,儘情地、放肆地宣泄出來,她的整個身體都在劇烈地顫抖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猶如受傷小獸的嘶鳴,一邊哭,一邊用斷斷續續含糊不清的聲音,語無倫次地跟小夜說著話,像是在控訴,又像是在撒嬌。

“嗚……夜……小夜……嗚嗚哇……你、你這個……混蛋……大笨蛋……嗚嗚……你知道嗎…朕…真的…最開始……最討厭你……”

“討厭你……我真的……最最最最討厭你……”

是啊,她曾經是那麼地“討厭”小夜。

討厭她眼裡揉不得沙子、嫉惡如仇的樣子;討厭她那該死的、氾濫到無可救藥的、為了幫助素不相識的人甚至可以毫不猶豫地傷害自己的善良與溫柔;討厭她那可怕的、彷彿能夠直抵人心最深處、能與所有卑微者的苦難產生共情的純淨心靈;討厭她那股認準了目標就絕不回頭的執拗;討厭她在任何絕境下都永不熄滅的執著與不屈…

最討厭的是……討厭她那麼、那麼地像……那個早已被她親手埋葬的、曾經天真軟弱、還相信著未來是美好的……過去的自己。

她最討厭小夜,討厭她在自己早已屈服的宿命中,在那甚至隻能用痛苦麻痹自己的無邊的黑暗與絕望麵前,依舊像那長夜裡初生的太陽,固執地散發著那麼耀眼、那麼刺目、卻又那麼令人無法抗拒的熱忱與希望。

讓她根本無法移開視線、甚至忍不住想要像追逐光明的飛蛾般、不顧一切地靠近、想要汲取哪怕一絲絲的光和熱。

“可是……嗚……可是……為什麼……”

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小貓般細碎的抽噎,琉璃瑤抬起那張被滾燙淚水徹底洗禮過、哭得眼眶紅腫、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小臉,淚眼朦朧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小夜。

她用那雙因為哭泣而微微顫抖的、戴著濕漉漉手套的十指,無比珍重地、小心翼翼地捧起了小夜那隻之前牽起她的、似乎還殘留著自己淚水溫度的手,像是捧著一件世間最脆弱、最珍貴的寶物。

可是為什麼……偏偏是這雙她曾經那麼“討厭”的傢夥的手……

會是如此的……如此的溫暖呢?

如此的……明亮呢?

琉璃瑤將那隻手輕輕貼在自己的臉頰上,感受著那份透過肌膚傳遞而來的、屬於另一個生命的真實溫度。

正是這雙手……在她以為自己註定要獨自揹負著沉重的秘密與罪孽,永遠一個人孤獨地在黑暗的深淵中掙紮前行、直至徹底沉淪的時候,強硬地、卻又無比溫柔地,將幾乎要放棄的她重新攙扶起來,堅定地站在她的身邊,與她一同麵對那殘酷的現實,分擔那幾乎要將她壓垮的重負。

正是這雙手……在她以為悲劇又將無可避免地再度上演,眼睜睜看著又一位魔女即將步入失控自毀的絕路時,在她的麵前,創造了那個她想都不敢想的“奇蹟”,用她那份神秘的的本源,硬生生地將那位瀕臨崩潰解體的魔女從深淵邊緣拉了回來,讓她至少能夠保留著人類的身份與尊嚴迎來死亡,也為自己與瑪雅那看似註定黑暗的未來,點燃了長夜之中無比微弱卻又無比珍貴的第一縷希望的火苗。

正是這雙手……在她因人生的痛苦與重壓,因封印即將失效而瀕臨死亡之際,順水推舟般懦弱地選擇了內心深處渴望了許久的永恒沉眠與解脫的時候,不顧一切地穿越了生死的界限,緊緊地握住了她那早已冰冷、幾乎要放棄自己的手,用那份滾燙的希望與永不放棄的意誌,將她從死亡的邊緣喚醒,讓她重新燃起了對“活著”這件事以及世間所有美好之物的渴求。

“多麼……多麼溫暖啊……”

琉璃瑤將小夜的手緊緊貼在自己的臉上,感受著那份足以消弭冰冷長夜的暖意,淚水再次決堤而下,但這一次,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被救贖般的安心與幸福感,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那淚水中,卻不再僅僅隻有積壓了太久的痛苦、委屈與孤獨,更多的是在漫長寒冬後終於迎來春天般,如釋重負的輕鬆;是一種在無邊黑暗中終於看到救贖曙光的、被徹底理解與接納的巨大安心與幸福感;是一種連她自己都羞於深思、卻又如春藤般悄然纏繞上心尖、帶著酸澀卻又無比甜蜜、名為“愛戀”的悸動。

感受到懷中那比自己還要嬌小玲瓏的少女,此刻恍若易碎的琉璃製品般微微輕顫,感受著她的脆弱與那毫無保留的依賴,小夜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擊了一下,一種難以言喻的、極致的溫柔與憐惜湧上心頭。

她冇有說話。

因為她知道,在此刻,任何語言都會顯得蒼白無力。

她隻是遵循著內心的本能,更加收緊了自己環抱著的那纖細得彷彿下一秒就要消失的腰肢的手臂,將這個正哭得稀裡嘩啦、將過去漫長人生中的委屈與痛苦都毫無保留地宣泄在自己懷裡的嬌小少女,更緊地、更深地、又無比溫柔地擁入自己的胸腔中。

她用自己的下巴,輕輕地蹭了蹭瑤柔軟如雲的櫻粉色髮鬢,用自己的體溫,用自己因為激動而同樣有些紊亂卻依舊堅定有力的心跳,用這份沉默無聲卻又勝過千言萬語的、毫無保留的陪伴與擁抱,給予她最堅實的支撐以及最溫柔的安撫。

促成這一場麵的兩隻小女仆不知什麼時候又悄悄地溜出了大廳,並且十分“貼心”地從外麵帶上了厚重的房門,將這片刻的寧靜與私密,完全留給了裡麵那對需要時間來整理彼此複雜情感的君主與她的騎士。

客廳內,月光透過雕花窗欞灑落下輕紗般的朦朧,晚風靜謐無聲地流淌著,隻在地毯上投下斑駁而溫柔的光影。

兩位經曆了太多風雨、太多磨難的少女,就在那如月色般輕柔、繡滿金色星辰的綾羅綢紗的包裹下,緊緊地相擁著,深深地陷在柔軟的沙發之中。

此刻她們不分彼此,除了靜默的雙月,隻有兩個疲憊而又勇敢,孤獨而又幸運的靈魂在互相汲取著力量、互相給予著慰藉,哪怕會曆經漫長的跌宕,哪怕要涉過千年的風霜,哪怕渺茫的星光被陰雲遮蔽,哪怕破碎的希望於長夜沉寂…她們也能依靠著彼此的灼燙,用勇氣去描繪那曾夢見過的黎明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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