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淩晨三點的出租屋,隻有影子陪我說謊
城市的霓虹把夜空染成渾濁的橘紅,像一塊融化的糖,糊在二十層樓的窗玻璃外。
我站在窗邊,指尖抵著冰涼的玻璃,看著樓下環城路上的車流。每一盞車燈都拖著長長的光尾,匆匆奔向東南西北,奔向有熱飯、有燈光、有人等候的地方。唯獨我,被框在這二十平米的出租屋裡,連呼吸都不敢太重,怕驚擾了滿屋子的寂靜。
這是我漂泊在這座城市的第七年。
手機螢幕亮著,時間跳成了03:17。解鎖,翻通訊錄,從A滑到Z,138個聯絡人,竟找不到一個能在這個時間說一句“我睡不著”的人。
置頂的是“爸媽”,最新的訊息停留在昨天晚上——我發的“工作順利,剛吃完夜宵”,配了張同事聚餐的照片。其實那是上週的圖,昨晚我隻啃了半塊乾麪包,對著電腦改到淩晨的方案,被客戶打回了第六次。
再往下是“公司大群”“項目小組”“房東”,唯獨冇有“朋友”。
我想起七年前,拖著一個破行李箱站在火車站廣場時,攥著錄取通知書,眼裡的光比廣場的路燈還亮。那時候我對著電話裡的高中同桌發誓:“我要在這座城市紮根,寫最真實的故事,活成自由又熱烈的樣子,絕不向虛偽低頭,絕不被生活磨平棱角。”
那時候的我,看不起那些為了幾兩碎銀討好彆人的人,討厭那些口是心非的社交,覺得“妥協”兩個字,臟得不配出現在我的人生裡。
可現在,鏡子裡的人是誰?
我轉身,看向衛生間斑駁的鏡子。燈光昏黃,照出一張疲憊的臉——眼下是烏青的黑眼圈,胡茬冒了尖,穿著洗得發白的淺灰色襯衫,領口還沾著昨天客戶潑灑的咖啡漬。西褲的膝蓋處磨出了淺白的印子,那是常年擠地鐵、坐工位留下的痕跡。
我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
肌肉記憶般地,嘴角上揚,眼角彎起,露出一個標準的、八顆牙齒的微笑。那是我練了三年的“職場假笑”,對著客戶笑,對著領導笑,對著背地裡捅刀的同事也笑。
可這笑容,到了眼底,就成了一片荒蕪。
我突然想起上週,在電梯裡遇到剛入職的實習生。小姑娘抱著一摞檔案,眼裡滿是怯生生的憧憬,對我說:“林舟哥,我以後想寫你那樣的方案,邏輯清晰,還能讓客戶滿意。”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笑著說:“好好學,多聽領導的,多改幾次就會了。”
隻有我自己知道,那句“多改幾次”的背後,是我對著客戶的無理要求,把方案改了十八版,最後在他把檔案扔在地上時,還彎腰撿起來,笑著說:“您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
當年那個發誓“絕不彎腰”的少年,如今彎得比誰都低。
窗外的風穿過縫隙,吹在脖子上,冷得刺骨。我裹了裹身上的薄外套,走到床邊坐下。床墊陷下去一個深窩,那是我每天躺在這裡,睜眼到天亮的證明。
枕頭邊放著一本泛黃的筆記本,那是我高中時的寫作本。扉頁上寫著一行字:“寫真實的故事,做乾淨的自己。”
裡麵夾著我當年寫的短篇小說,字跡青澀,卻滿是赤誠。寫的是小鎮的黃昏,寫的是操場的晚風,寫的是少年的倔強。
我翻開最新的一頁,是我上個月寫的“爽文大綱”——《重生之商業帝國:我是幕後大佬》。開篇就是主角重生打臉,接著是係統加持,一路開掛,賺千億資產,娶絕色嬌妻。
這是番茄的爆款套路,是我為了稿費,對著平台數據,一點點拚湊出來的。
我看著那些狗血的情節,突然覺得噁心。
我把筆記本合上,扔到床底。
黑暗中,我躺在冰冷的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出租屋的隔音不好,隔壁傳來情侶的低語,樓下有醉酒的人在唱歌,遠處的救護車鳴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這座城市很熱鬨,熱鬨得容不下我的孤獨。
淩晨四點,我終於有了一絲睡意。
迷迷糊糊間,我彷彿看到七年前的自己,站在火車站廣場,對著我大喊:“林舟,彆丟了自己!”
我想迴應,